“当年昭影奉老楼主之命诛杀堂主”
雁惊寒坐在马车中,眼看着窗外李家村日渐远去,脑中又不觉想起昨夜十一所言。
据十一回忆,七年前,也就是自己刚从云栖院中出来不久,他在后山之中亲眼碰见昭影诛杀暗堂堂主。
彼时昭影也同十一一般还只得一个代号,而上任暗堂堂主名号乃是雁不归亲口所赐——名曰“暗随”。
在雁惊寒的记忆中,暗随也确实十分适合这个“随”字——他几乎时时跟在雁不归身后。
但如今听得十一所言,雁惊寒细细回想,这才恍然惊觉,其实有两个十分关键的时刻暗随都不见踪影:一则乃是雁不归闭关突破,姜落云闯入石室之时;二则则是七年前,在那短短的三个月中,雁惊寒想起暗随此人,便是听闻他身死之时。
实则在云栖院三年,雁惊寒每每听得姜落云讲述她如何得手、如何恰到好处地在关键时刻让雁不归功亏一篑,心中都直觉不对。
毕竟不论姜落云剑法如何精妙,她到底是一个废了内功之人。雁不归闭关,自有暗卫在外守候,她又如何闯入石室?甚至直逼雁不归身前?
雁惊寒将车帘放下,收回眼神,暗道连自己都能察觉不对,以雁不归之性,想必早已将此事查明。
十一之所以认定昭影诛杀之举乃是出自雁不归授意,一则自是因着此事之后昭影成功接任堂主之位,二则则是因为当年暗随之死,雁不归不仅不曾详查,反而多有遮掩,只对外声称其乃是在执行任务之时不幸身亡。
至于是何种任务,那自然便是非楼主而不可知的“绝密”了。而当时揽月楼已是风雨欲来,自然也无人在意一个死了的暗堂堂主。甚至在有心之人看来,兴许暗堂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死了才是最好。
在那暗潮涌动、人心起伏的三个月,雁惊寒忙着接管揽月楼诸事,忙着承袭揽月心法最后两层,忙着提防周围蠢蠢欲动之人。
那么雁不归呢?如若暗堂堂主早有反心,偏偏他所选定的继任之人又被自己禁足三年、根基不稳,如此一来,实则已是腹背受敌、举步维艰。
雁惊寒心中想道:“为保揽月楼基业,想必他唯一能做也是必须做的,便是将暗堂这柄刀干干净净递至自己手中。”
没有人比雁惊寒更清楚修习揽月心法走火入魔的后果。
若是换了往常,雁不归心知暗随不忠,想必早已二话不说,一举将其击杀。但他一朝在石室受创,根基受损,整整三年不得其解。若是亲自与暗随动手,则难免暴露自身伤势,如此一来,无异于自揭其短、给人可趁之机。
何况当时不知有多少人正伺机而动,若是这些人知道连暗堂都失了控制,才是真正大厦将倾之时。
雁惊寒自问与雁不归早已亲情断绝,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终身所习有许多都来自对方传授,甚至他自问自己如今处境又何尝不是与对方类似?
他设身处地,只肖一想,便知在当时当刻,雁不归所能动用之人,最为合适的自然便是昭影!
毕竟上任堂主意外身死,由他最为看重又向来委以重任之人接任堂主之位,多么顺理成章,又多么令人信服。
只是若昭影得进暗堂乃是出自暗随安排,可见这二人必定渊源深厚。那么雁不归又是如何在此关键时候扭转局面,令昭影为他所用?
石室受创之后,他又究竟查到了什么内情?为何从不曾对自己这个继任之人提起?如此讳莫如深,是自觉一切已了还是另有权衡?
雁惊寒视线落在身侧小几上,那上面摆着数十张纸,其上密密麻麻写满姓名、生卒等事,一眼看去,倒有些像官府的户籍名册,只是其上所记皆为“李”姓。
实则这也确实出自官府,这是雁惊寒昨晚命十一抄来的“李家村”名册。而此时他食指所点之处,赫然写着“李昭”二字。
十一掀帘进来,见了的便是雁惊寒这样一副兀自出神的样子。自出潇城以来,他明显感觉到自家主上思虑愈重,似有十分难解之事。如今到定远县走了一遭,这思虑则显然更重了些。
雁惊寒虽未明说,但十一日日跟在他身边,自然也对他所思之事多少有数。他有心想要细问,但想到在潇城镇上时,雁惊寒读完信后沉重犹疑的样子,又不忍心让他为难。
此时见状,便索性上前两步,一面将手中东西放下,一面有意转移雁惊寒注意力道:“主上,就快到武陵城了。”
武陵城便是常青门所在之地。
雁惊寒方才见十一将易容的东西摆出,心中便已然有数。此时闻言,他挑起窗帘往外看了看,远远扫见前方城门高耸、人流汇聚,便点头应道:“嗯。”说着已收回视线,面朝十一等着他动作。
原本在今晨出发之时,雁惊寒便有意让十一替他易容。奈何对方还记着他前些时日过敏之事,执意要让这药粉在自己脸上少待些时刻,便一直拖到了此时。
以十一之性,易容所用之物自是早已准备妥当,只肖即取即用便可。
然而此时此刻,雁惊寒坐在车中,眼见他将手洗净,又将东西备好,原本动作利索、十分迅速。偏偏到了真动手之时,这人一只手往前伸了伸却又顿住了,面上更是露出几分犹疑之色。若是叫不知道的人见了,只怕要疑心他要往自己脸上涂什么害人之物。
见状,雁惊寒挑了挑眉,不免有些好笑,他抬眼看去,正想出言安抚两句,让对方不必顾忌。
就见十一对上他眼神,突然认真交代道:“主上,属下特意将这药粉调试了一番,涂在脸上兴许和先前感觉有些不同,但应当可以缓解主上的过敏之症。”
“嗯。”雁惊寒显然对这过敏之事并不如何在意,但他见十一如此郑重,便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却又听对方接着道:“这药属下虽然自己试过,但主上却是头一回用。”顿了顿,只见他语气中不乏担忧道,“主上皮肤细嫩,为免以防万一,待会儿若是有何不适之处,还请主上及时告知属下。”
十一办事向来雷厉风行,雁惊寒难得见他如此啰嗦,又见他易个容好似“如临大敌”一般,原本心中的那点笑意几乎要抑制不住。直到他听得十一说到“皮肤细嫩”,顿时便有些笑不出来了。
一来雁楼主自觉“皮肤细嫩”一词大都用于形容女子与婴儿,用在自己身上,实在是有些别扭;二来他突然发现,十一对自己这张脸,倒真是上心得很。
想到这里,雁惊寒心中不免狐疑,他自然知道自己这张脸招人喜欢,十一应当也不例外。
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世人大都为皮相所惑,雁惊寒自问此乃人之常情,因此十一喜欢他这张脸自然也属正常。
但另一方面,他又自觉十一并非沉迷皮相之人,因此这喜欢也该是有个度的。但他此时见对方如此紧张,突然便有些拿不准了。
十一还不知只这短短几句,自己脸上险些又贴了个“以貌取人”的标签。
他话音落下,见雁惊寒并未答话,只以为对方是对这药粉放心不下。虽然他起先已试过多次,但对上雁惊寒,十一甚至变得有些谨小慎微。
见状,便又有心改变主意,想着左右进了城也是先去客栈,不若就让主上暂且戴着幂篱遮一遮好了。
然而他这念头刚起,却见方才还沉吟不语的雁惊寒,此时好似失了耐心。突然“啧”了一声,伸手捉住他手腕就朝自己脸上抹去,意味不明道:“十一,你再不动手,城门都要关了。”
“是。”他这话出口,语调中已带着几分不满之色,十一闻言,自是不敢再耽搁,连忙动作起来。
车中一时寂静,雁惊寒半靠在车厢上,仰头方便十一动作。
易容是个精细活,多少也要耗上些时候。因而往日里易容,雁惊寒不是在闭目养神,便是在想些别的事情,只任由十一在自己脸上动作,待到结束时再提醒自己一声“可以了”。
故而真说起来,易容的人是他,但他却从未关注过易容这事本身。
这当然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信任,雁惊寒心中清楚。但或许是因着方才之事,他此时心思难得没有放在别处,雁惊寒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待着,看着十一动作,心中竟也莫名生出几分温馨安逸之感。
他半睁着眼睛,眼珠下意识随着十一转动,明明再过片刻就要进入危机四伏的“武陵城”,自己此时倒实在是有些“不务正业”了。
想到这里,雁惊寒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想笑。
他想笑就笑了,偏偏却苦了十一。
原本被他这样一反常态地盯着,十一便颇为不自在,甚至紧张得连手上动作都比往常慢了许多。此时雁惊寒一笑,他下意识停住动作,抬眼看去,就见对方仿若明玉生辉、满目璀然,直令人不敢逼视。
如此近的距离,十一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甚至有些不敢看他。
然而他伸出的那只手却好似无法抵御这种冲击一般,这只手原本搁在雁惊寒脸侧,乃是为着易容之故。此时却不知是在为谁遮掩,只见它拇指不自觉动了动,乍一看去,好似在续上先前动作,雁惊寒却分明感觉到自己眼角处正被轻轻抚过。
他眼神微动,视线下意识朝那边转了转,就见那只手仿若被灼伤一般,倏然往回缩了缩,接着又状若无事地去取桌上药粉。
雁惊寒收回视线,余光中却分明瞥见十一动作紧绷、稍显慌乱,他眨了眨眼,尽力忽略自己眼角那点细微而绵长的触感。
易容耽搁得有些久了,两人进城时已是金乌西沉,临近入夜时分。
这种时候本该是众人归家用饭之时,然而雁惊寒甫一入城,却见四周人影攒动,大家争先恐后都在往城中某处奔去。
他示意十一暂且停步,下得车来稍一细听,就听人群中时不时有人吆喝道:“沈公子现身啦,大家伙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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