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79章 幸经云
谷晒干后, 迎来了收赋税的官员。
本朝农庄三十税一,无其余税。
今年差不多有千斤谷,三四十斤谷税。
两人早早背四十多斤谷去排队交税。
队排得老长, 最前头摆着几台吹谷机, 所有交税的谷都要先过一遍吹谷机。
若是不想等,也可以多交几斤谷抵这空谷壳。
谢非羽观望了一阵, 不想因这两斤谷排队等一日,便多交了, 都是按比例交的, 没有忽悠小老百姓。
交完谷税一身轻松, 谢非羽拉着狗蛋儿下山去了,在山下蹭顿饭,再买些肉回来吃。
原以为那件认亲的破事过去了, 谁知两人牵着手提着肉从山下归来的时候,两个白发斑斑的老人坐在他们家门口。
谢非羽怔了怔。
狗蛋儿凝着眉,完全不认识他们,看到自己家门好好的没被破开,松了一口气,不然他要上去打人。
其中那个老妇人一看到狗蛋儿,立刻泪眼婆娑, 一脸悲戚, 喊了声:“云云啊,我的乖孙!”
狗蛋儿拉着谢非羽大步从他们跟前走过,砰的一下关了门。
那老妇人明显愣住了, 声音嘎然而止,之后是那拄拐老头的爆怒声:“没有良心,当年我就直接淹死他!”
老妇人站在一旁一个劲抹泪:“我就说不要来不要来, 来这做什么,丢这个脸?我宁愿死了也丢不下这个脸来这!”
“我凭什么不能来?他血肉都是我给的,就算我想打杀了他,他也不能有怨气!”
老头越想越气,冲上去要破门而入,但闩是合上了,这门密实,门闩在外头打不开,他索性拿拐杖狠狠地打砸起来。
这山村离他们家远得很,爬上来费了半条命,没见着人亏大了。
老头青筋凸起,骂得很难听,什么发温扒灰狗杂种。
谢非羽站在屋里头,有些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主要是把不准狗蛋儿的心思。
不知道自己夫郎怎么想的。
狗蛋儿刚刚关了门闩,听到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房子被人打砸,用拐杖打就算了,后面还用石头砸起来了。
他怒吼了声:“金银财宝福禄寿!”
几只狗汪汪吠,争先恐后从狗洞钻出去。
不一会打砸声就停止了,只剩下那老头跳脚的怒骂声。
周边许多人围过来看,大家看到有两个陌生的老人坐在门口,都伸长脖子看半天了。
正是因为有外人看着,老头才斯文些给点脸,等狗蛋儿回来,而没有一开始就破门进去。
此刻什么斯文都撕开了,露出原来面目。这老头子年轻时也是个横的,都快走不动路了,有狗过来咬也不怕,拄着拐杖就要往死里打狗。
阿银被打了一棍,嗷嗷叫。
阿银长得眉清目秀,是最乖的狗子了。
狗蛋儿气不打一处来,寻了一根扁担,冲上去就跟他打在一起,老头发狠打过来的拐杖被他用更大的力气打回去,老头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嘴上骂骂咧咧,口水四溅。
“要遭天打雷劈的混账东西,怎么我没在你出世时淹死你,怎么没淹死你!”
狗蛋儿怒道:“谁有你混账,恬不知耻的老东西,来我这里撒野,你当你是谁?李靖来了我也不是哪吒!你又不是我爹娘,我血肉关你什么事?我爹不早死了么,要血肉找他去!”
说到这,他忽然笑了笑:“刚好,那是你们该上的路,到时我会多给你们烧些纸,也算尽一份血脉。”
半身入土的人最怕别人说他死,老头气得脸红脖子粗,咬着牙拿拐要打狗蛋儿,被旁边高大的汉子一把握住了。
谢非羽咬着牙目呲尽裂:“你敢打他?我碰他都舍不得用劲!”
狗蛋儿在旁边冷笑一声,哼道:“他敢再靠近我家门口给我咬,咬死了算我的!”
谢非羽稍微用力就将老人推倒在地,也不管他们哭嚎,殷勤地上来跟狗蛋儿道:“我们不用管他们死活,直接报官就行,他们儿子不养他们,跑来我们这里撒野随时可以报官,让官府将他儿子一并抓走,都蹲大牢去!”
“他寻衅滋事也要蹲大牢!”谢非羽笑了笑:“他们来的真是好时候,现在官府不正收谷么?”
话音未落,立刻就有几个巡逻的捕快小跑过来:“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多人?”
那老头横归横,看到官差,吓得焉头耷耳。
老妇人瑟缩道:“官差大哥,误会了,我们是这家主人的爷奶,上门认亲来的。”
捕快道:“哦,爷奶?我怎么听说这一家是个孤儿,没爹没娘,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个爷奶了?”
老妇人忙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我们真是他爷奶,你看我有办法证明!”
那纸摊开,上面是一张画像,画着三个人,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拥着妻子,妻子怀里抱着个小奶娃。
老妇人指着那年轻男子说:“这是他爹,我亲儿子,我家五郎,哎哟,我可怜的儿子,死得早,跟他媳森*晚*整*理妇去县里赶集,不小心坠下山崖。”
她哭着喊了一阵“我可怜的儿子”,这才指着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咬牙切齿道:“这是幸氏,若不是她执意要去县城,我儿也不会发生如此惨状。”
时过境迁,人死了许久,她还是一脸凶相。
捕快接过那张画纸:“那这个小娃娃就是他了?”
老妇人道:“正是。”
这画册质量很好,这么多年过去,上面的年轻男女依然清晰。
狗蛋儿的长相跟画册上那温雅女子有七八分相似,眉宇要深邃挺拔一些。
那捕快将这画册小心卷起来,道:“按本朝律法,弃养孩童被查出来一律坐大牢去,怎么,你们真是他爷奶?刚好这画册作为证据,到时呈上去给县太爷判案用!”
不光这对老夫妻,村子里所有人都震惊了,原来弃养孩童还要坐牢的呀,现在丰衣足食还不至于要弃养女童哥儿,但那些长的不齐整的孩子很多还是要被弃养掉的。
“你们不知道,不代表没这个律法哈,查出来一律坐牢去!”
“按照民间律法,就算他真的是你孙子,你们也不归他养,先别说他是哥儿,就没有这种弃养了,还要他养老的道理!”
乡下许多人不识字,过继子女直接就过了,找村人作证只要能证明是过继的,后面长大了,怎么反悔要领回来都没用。
捕快又道:“你儿子这么多,一个都不养父母,也要吃官司!”
狗蛋儿心情颇好,烧了一壶茶,翘着二郎腿,一边品茶,一边慢慢看书。
捕快将那两个来找茬的老人带走了,别看他们白发苍苍可怜兮兮,事实上,真是顶顶可恶。
绝非是给他们两碗饭吃的问题,像这种人,难道他们不知道告到官府去,儿子一定要养老吗?
也没见他们这样上门去闹儿子,就来这里欺负他,这个早就被弃养的小哥儿。
更让狗蛋儿欣慰的是,他拿到了那张画纸。
捕快后头又折回来,将那画纸送给他,说给他留个念想。
狗蛋儿怜惜地打开画纸,又合上,心绪莫名。
脑子里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初看觉得陌生,看久了莫名熟悉。
察觉到谢非羽的目光,狗蛋儿笑道:“笑什么?”
谢非羽笑道:“没事,很好。”
狗蛋儿踢了他一脚,嗔道:“还不好好学习。”
“好好好,好好学习好好学习,没有前途,夫郎就不要我了!”说得委屈巴巴的。
狗蛋儿捏了捏他脸蛋,他顺坡下驴,凑过来亲狗蛋儿的脸,满脸是得逞的笑。
狗蛋儿锤了他一拳,他凑得越发近,搂着人黏黏糊糊地亲了一阵。
不知什么时候手里的书也变了个样,不再是正经的四书五经,两人一起研究夫妻之道。
谢非羽道:“宝宝,你爹娘叫你云云呀?”
狗蛋儿脸蛋酡红,羞得不能自已:“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谢非羽道:“我可以给你起一个名字么?你给我起了个,我也给你起一个。”说着像小猫一样,咬了咬狗蛋儿的肩膀。
狗蛋儿抿了抿嘴:“说来听听。”
莫名排斥姓荣,他可不想跟那一家子有任何瓜葛。
原本就随意一说,随意听听,结果身后的男人低声道:“幸经云。”
狗蛋儿眨眨眼睛:“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于我而言,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到你。”
狗蛋儿好笑:“这名字跟遇到我有什么关系吗?”
谢非羽瘪瘪嘴;“好听,可以了吧?”
每日子夜梦回想到这名字,狗蛋儿还是忍不住笑一下,不过从今往后他就不叫狗蛋儿了,他叫幸经云。
幸是阿娘的幸,云是爹娘给的云。
这一个经字是夫君给的。
他从来没听过如此好的名字,这个名字竟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