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吧散场, 几乎每个人都喝到飘飘然,谈不上醉,就是上头, 和朋友一起挥霍青春,比酒上头。
夜幕低垂,陈以铄送伊玥回宿舍。
两人在空旷幽静的校道上慢悠悠散步,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东园到北园步行来回要半小时,平常伊玥都不让陈以铄送她,说浪费时间。
白日里灼人暑气,在此刻化作黏腻的温热,被夏风卷着一阵阵扑到脸上, 风里含着玉兰的清香, 平添一丝沁凉。
沥青路上倒映着两道长长的影子,经过一圈又一圈路灯投下的光晕, 影子中间的缝隙越来越小。
两人闲扯着学习上的事儿,聊到保研, 伊玥顺着问陈以铄,研究生毕业之后做什么。
经过这几年,陈以铄已经不像大一时候那么腼腆,他和伊玥几乎每周都会约几天一起学习,也会天南地北地聊,身边同学都默认他们是一对,只有关系最好的知道,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有确认关系,一直以朋友关系陪伴在彼此身边,从不逾矩。
“我想留在云城找工作, 以后就落户在这里。”陈以铄如是说。
伊玥毕业后也打算留在云城。云城是北方大都市,来自北方的学子想留在这里无可厚非,但陈以铄是南方人,他家离这里实在太远了。
“你爸妈没意见?”伊玥问。
像陈以铄那样的高干子弟,如果回到老家城市,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好工作,想要进入官场平步青云应该也不是难事,但如果待在云城,他就只能靠自己。
陈以铄:“他们已经同意了。”
过程多艰辛他没有对伊玥赘述。大学这三年,他像只脱笼的燕子,在自由天空下尽情扑腾,回头看曾经蜷缩蜗居过的笼子,就算是黄金铸成,对他也没有任何吸引力了。
即便他不说,伊玥也能猜到他和父母进行过多么漫长的拉锯战。他和过去的他真的不一样了。
转过一道弯,北园宿舍的灯光在夜幕中浮现,两人默契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都在嫌这条路太短,脚步愈发缓慢,手臂轻轻磕碰在一块。
伊玥盯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好像喝醉了。”
陈以铄:“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伊玥摇头。指了指地面:“你看我的影子,在晃。”
陈以铄循势看去,没看到伊玥的影子多摇晃,却看到她轻轻抬起靠近他的那边手,手心向上,陈以铄这会儿也是半醉状态,心念一动,下意识就抬手握住了她。
夏夜的热流席卷过来,两只手心几乎瞬间就出了汗,陈以铄忍不住在心里想,他们都说她像冷冰冰的女鬼,但其实她的手像暖炉一样烫,充满了生机和力量。
见伊玥没有反抗,陈以铄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些,小心翼翼说:“我牵着你,你就不会晃了。”
伊玥没想到他领悟得这么快。tຊ
她点头,唇角向上翘,回握住他。
两颗心在胸腔里高速震荡,微风撩起伊玥披散的头发,暗淡灯光映照下,她那张脸破天荒地浮现红晕,眼睛依然冷静又透彻,完全不像喝了酒的样子,偏头看着陈以铄,问了个没有任何悬念的问题: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话音落下,不到一秒,就收到肯定答复。
陈以铄回答完才感觉自己表现得过于急切,牵着伊玥的手松开又收紧,猛吸了口沉甸甸的夏风,听到耳边传来很轻的笑,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缓:“那我现在答应你,应该不算迟吧?”
陈以铄和她告白时,伊玥打算的是大学毕业,甚至研究生毕业之后她才会考虑恋爱的问题,当时陈以铄听到她那么说,脸上没有一丝失落,时间在他眼里仿佛完全不是问题,他对自己的感情有着绝对的信心,接下来两年也证明了这一点,他等待她的耐心甚至超越了她自己。
现在的他们,离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还有一定距离,但是伊玥突然觉得,也不一定非要等到那一刻。
她想和这个人在一起,这个人也在坚定地朝她走来,他们未来必然会绑在一起,那么,她为什么不能提前行使恋爱的权利?
“不迟,一点也不迟。”陈以铄几乎用尽所有意志力,才能使自己不至于语无伦次,“我觉得……非常合适。”
话音落下,他总算敢调整一下牵手的姿势,两只黏黏糊糊的手掌贴在一起,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剧烈。
经过宿舍楼下,两人谁都没说话,非常默契地继续朝前走。
梧桐树影在地上悠悠摇曳,树梢间响起响亮的蝉鸣,地上两道被路灯拉得斜长的影子停下,不知说了什么悄悄话,高一些的影子缓缓朝前迈了一步,低下头,和矮一些的影子轻柔地碰在一起。
只一瞬就离开,男生局促又紧张地直起腰,不过几秒,女生突然抬手揪住他衣领,霸道地将他整个人拽下来,两道影子再次重叠,缠缠绵绵,不分你我。
夏夜悠长的校道上,恋人年轻又炙热的身体紧紧相贴,没有一丝缝隙,就连夜风都难以从他们中间穿梭而过。
……
四季轮番过境,转眼又是一个盛夏。
连着在三届毕业典礼舞台上表演的瞬间乐队,终于有一年不需要上台,迎来了自己的毕业典礼。
本科生涯画上句号,这四年过得既充实,又仓促得像一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停了的暴雨。
七月初,许朝露和池列屿赴美留学之前,乐队组织了一场毕业旅行,目的地在陈以铄老家,遥远的南方沿海城市岚城。
盛夏的岚城宛如火炉,不仅热还潮湿,一行人午后出发环岛骑行,还没走到租车的地方就出了满身汗。
七个人租四辆电动摩托车,两对情侣各骑一辆,舒夏原本打算坐贺星诀车后座,但是姚烨不愿意自己骑一辆,非要舒夏坐他车,舒夏懒得做恶人二选一,干脆自己跨坐上一辆电摩,“咻”地飞驰出去,丢下一串大笑声:“学长,我让橘子陪你啊哈哈……”
她第一个骑走,陈以铄带着伊玥跟在后面,姚烨骂骂咧咧上了贺星诀的后座,车子启动前,两人动作一致地回头去看身旁的另一对情侣。
“啊——车子歪了,你起来,先别坐!”
“我还没坐呢。”
“那车子怎么歪了?”
“撑子踢开你不扶车,它自己能立住?”
“我扶了啊,你看我的手这不是抓着吗……你笑什么!还不帮我弄起来!”
……
许朝露前阵子学会了骑电动车,感觉比自行车简单点,今天自告奋勇载池列屿环岛骑行,两个人磨磨蹭蹭折腾了半天,终于以龟速出发时,前面三辆车的尾气都已经看不见。
环岛路右侧便是碧蓝澄澈的大海,午后太阳西斜,海波荡漾金光粼粼,池列屿坐在车后座,全副心神集中在驾驶员许朝露身上,车速怎么也起不来,他热得一脑门汗。
“拧油门,用点力拧。”
“我拧的很用力了,这车就是这个速度。”许朝露紧紧抓着车把手,两条细胳膊抻得笔直,望着前方早已不见踪影的友人们,“他们的车怎么那么快?”
风往身后吹,池列屿也尽量让自己的笑声往身后飘。
“我们也挺快的。”他单手搂着许朝露的腰,另只手懒懒散散放在膝上,吊儿郎当说,“刚超了下面沙滩上骑三轮的小屁孩,他那车真不行。”
这辆电动车座不大,两人坐得很近,池列屿一说话,胸腔就贴着许朝露后背震动,她感到莫名的痒意,缩着脖子骂他:“你往后坐点啦。”
池列屿一动不动,装模做样道:“好危险,我不敢。”
话落,他两只手都搂住她腰,高大的身体完全靠过来,生怕被甩下去似的。
通过后视镜,许朝露看到这人扯着唇角一脸拽样,墨镜反射着明晃晃的日光,哪有半分害怕样子。
前方几百米,三辆电动车停在一棵蓊郁的榕树下,等最后那辆赶上来。
伊玥站在树荫里,手搭凉棚望着远处的海面。
太阳西倾,海面上树立着成排的巨大风车,一座又一座,一直生长到远处的丘陵,白色长桨缓缓转动,在高空划出一个个圆润的轨迹。
风车的影子被阳光拉得斜长,横卧于山丘、马路、海面,肆意舒展着身体。
伊玥第一次来南方,第一次看到海,就像歌里唱的一样炎热、耀眼又辽阔,身边经过的路人说着外语似的的方言,每个人都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当然也包括她,讲实话,她热得要死了一样,心脏却在灼烧的身体里剧烈跳动,前所未有的生机勃勃。
“乐乐。”贺星诀问陈以铄,“刚才走过去那个人说的话什么意思,好像在骂我。”
陈以铄:“他在骂公车,开过站了没提醒他。”
贺星诀忽然想到什么,抱着空气贝斯拨了两下,直接唱起来,“会记哩牵手散步的傍晚,公车搁过站……”
姚烨接着唱:“你我的心愿讲也讲不完,开始期待……”
贺星诀:“乐乐,你也唱啊,这可是你的主场。”
伊玥不知道他们在嗨什么,莫名其妙就唱起了三年前陈以铄和她表白时唱的那首歌。乱七八糟的歌声在盛夏海风里飘,舒夏举着vlog相机,把陈以铄推到伊玥面前,姚烨和贺星诀跟在后面,散诞自然地模仿乐器声音为他伴奏,伊玥被他们围在中间,无语又想笑,她抬手挽了下风中凌乱的长发,这一瞬间,突然有种深刻感受——
四年一晃而过,她最大的收获,除了学业,好像就是这群莫名其妙的朋友。
公路远处,一辆白色电动车逆风疾驰过来。
乘客和驾驶员因为一起小孩冲进马路差点翻车的事故,互换了位置。
许朝露下巴搁池列屿肩上:“许师傅还没有发挥够呢。”
“等到美国再发挥不迟,那儿路宽人少。”
“美国有电动车吗?”
“好像摩托比较多。”池列屿笑,“到时候许师傅学个摩托,来M大接我放学。”
许朝露隔着衣服捏了下他没有一块赘肉的肚子:“刚在一起的时候每天早送晚接,对我殷勤得不行,在一起久了就这德性是吧?”
池列屿:“是啊,昨天晚上背着你看音乐节,今天早上跑了三公里给你买酥皮泡芙的都是鬼。”
许朝露大笑,脸蛋放肆地在他颈间蹭了蹭,忽然蹭到一根细细凉凉的东西,她抬起头,伸手将那根银白色铂金链条从池列屿脖颈里轻轻扯出来,诧异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戴项链了?”
“就前两天。”
项链吊坠从他T恤领口跃出,竟然是他们在一起那天,她送给他的吉他拨片,蓝色那面朝上,阳光照耀下如同海面一样闪着光。
灼灼热风送来他低磁清冽的声音:“这几年用得勤,不舍得把所有都磨损掉,就留了一个完好的,做成项链戴着。”
许朝露:“磨损就磨损呗,我再弄新的给你。”
“这个不一样。”池列屿偏过头,短发被风吹得乱飞,冲她扬扬眉,“毕竟是你十年前就喜欢我的证据。”
许朝露心跳乱了几拍,脸蛋重新埋进他颈窝,闻到海风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十年如一日地令她心动。
“把证据做成项链随身带,是怕我哪天翻脸不认人吗?”
“有没有听说tຊ过一句话。”池列屿目视前方,淡声道,“拨片是吉他手的心脏。”
许朝露屏住呼吸,海风在耳畔呼啸,他的声音清晰地贴着她胸口传来:
“我的心脏,就由你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