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雨似乎一直没停, 直到倾天盖地,颠倒世界。
雨幕中的景色像异度空间那样扭曲,少女拉着少年的手, 两个人身上都湿透,匆忙跑进一间陌生房间。
许朝露头发淌着水,有几缕黏在脸上,衬得肌肤胜雪, 像聊斋里勾魂的妖精。
湿淋淋的薄衫紧贴身体,勾勒起伏有致、纤秾合度的曲线。
她喘着气,仰着那双纯又媚的杏眼看他:“我帮你擦擦吧。”
池列屿站着没动,胸腔里心跳疯狂叫嚣,是少年人最原始的心动, 垂眼看着少女慢慢贴近, 任由她湿软无骨,如同藤蔓的双手缠上他肩颈。
两句年轻的、滚烫的身体紧贴, 像两朵被风吹在一块的流云,逐渐分不清你我。
房间里有床, 不知怎么的就滚了上去,他将她压在身下。
女孩眼尾是红的,眸光涣散,倒映出他从未见过的,失控的自己。
像怀抱着一团春天的絮,温热的雪,听到她鼻息咻咻,忽笑忽泣,他喉咙、身体都干燥得要命,野火烧遍全身, 急不可耐要沉入春水底。
满室旖旎,突然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打断。
池列屿脑中某根弦倏地绷断,接着听到门外传来男人声音:“朝露,你在吗?”
身下少女猛地推开他,拎起被子捂住身体,惊慌失措:“你、你快藏起来。”
房间空荡,根本没有遮蔽物,池列屿头痛欲裂,皱起眉,嗓音嘶哑问她:“躲去哪儿?”
门外敲门声更重,哐哐哐,仿佛要把门给捶烂。
许朝露吓丢了魂,双手狠狠推他,直把他推下床去:“快点!快找地方藏起来!不能被发现了……”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撞开,一道模糊的男性身影闯进来,池列屿这时猛然睁开眼,眼前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哪有半个人影。
心脏仍在狂跳,他喘着气,浑身是汗,潮热黏腻得不行,肌肉也在随着心跳阵阵发胀。
操。
这他妈什么癫梦。
他平躺在宿舍床上,悸动、烦躁、恼火、无语……种种情绪纠结成深深的麻木,眼神空洞盯着天花板,全身乏力的要命,直到天色逐渐擦亮,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三个舍友都起床了,他才慢吞吞爬下床,收拾洗浴用品,准备去冲个澡。
陈以铄经过他身边,停下脚步:“你今天怎么了?脸色有点奇怪。”
总是冷冽白净、仿佛百毒不侵的一张脸,今天泛着古怪的潮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
“没事。”池列屿这会儿仿佛还没完全走出那个梦,好像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不由自主避开舍友打量的视线,自己都被自己这反应贱到,于是强压下情绪,装得冷冷淡淡、若无其事,拎着浴筐开门出去。
……
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雨,一直连绵到今天下午才停。
倒春寒说来就来,气温骤降十几度,一夜回归冬天。
浑浊的天空倒是被洗得干干净净,夕阳从云层后释放出鲜艳光辉,一幢幢的楼宇剪影嵌在余晖中,柔情款款地燃烧,通红了整片校园。
贺星诀今天和许朝露在同一栋教学楼上课,傍晚一起吃饭,许朝露带着伊玥,三人在食堂点菜时,又碰到姚烨,变成四个人小聚。
姚烨取了餐落座,问:“少爷今天怎么没和你们一起?”
“不知道啊。”贺星诀说,“今天给他发消息都不回,刚才想叫他一起吃饭,打电话也没人接。”
许朝露闻言,像服下一剂良药,郁闷了大半天的心情舒缓不少。
原来池列屿不是只不回她一个人的消息。
她还以为昨天表现得太明显,追太猛把他吓到,他就不理她了。
“我突然想起来。”贺星诀吃着饭,心血来潮说,“我们上学期决赛拿了亚军,还没有庆祝呢。”
姚烨:“你这反射弧真够长的。”
贺星诀:“当时不是快期末了,就说这学期再聚嘛。”
许朝露点头:“趁最近比较闲赶紧计划一下,过段时间又要准备期中了。”
贺星诀一拍大腿:“那就现在计划吧。”
他打电话把陈以铄召来,接着又拨给池列屿,很奇怪,依旧无人接听。
食堂这会儿正是最拥挤的时候,他们四人占了个六人桌,慢悠悠吃饭等陈以铄到。
贺星诀身旁空位,一个餐盘忽然从天而降,女孩头发新染成高级的胡桃木色,烫着海藻卷,神情骄矜自若,聘聘婷婷坐下之后才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贺星诀侧眸看她:“最近怎么老在食堂碰到你?”
林雅嬿:“……”
好一根直出天际的钢筋。
许朝露抿唇憋笑,向伊玥和姚烨介绍道:“这是我表妹,林雅嬿。”
姚烨:“就是舒夏说的那个,每条视频都给我们投了一万块流量的富婆表妹?”
“是我。”林雅嬿淡淡道,“一点小钱,不足挂齿。”
姚烨:“……”
为了吸粉固粉,乐队的短视频账号舒夏更得很勤,就算没东西发也会水一些简单图文,账号创立到今天发了快一百条视频,也就是说,这位富姐已经砸了快一百万人民币的流量。
这叫一点小钱?
续上刚才话题,许朝露手机翻出条新闻给大家看:“四月初有天琴座流星雨,流量很大,肉眼可以观测到,那天刚好是周末,我们要不要找个能看流星雨的地方度两天假?”
“好浪漫。”伊玥意味不明地挑事儿,“你推荐这个行程,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许朝露瞪她,张口就来:“当然有。流星雨乃是祥瑞,能辟邪除祟,我最近总感觉自己被一只阴森可怖的腹黑女鬼缠上了,正好去驱驱邪。”
姚烨瞅贺星诀一眼:这俩咋回事,莫名其妙就杠上了?
贺星诀一脸茫然:“那我回家问问我妈,看看她那儿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林雅嬿漫不经心说:“我家在郊区有个庄园,附近就是天文台,没什么光污染,挺适合观星的。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提供房子,食宿全包。”
其余人通通暂停吃饭,一瞬不瞬、饱含感激地望着林大小姐。
林雅嬿不太自在地撇开眼:“唯一的要求是,聚会带上我。”
过了将近十分钟,陈以铄才姗姗来迟。
“不是说在附近吗?”贺星诀饭都吃完了,又tຊ去点了一大碗关东煮,大家分着吃。
陈以铄拎着打包好的饭盒,讪讪坐下。其实他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在离这儿最远的食堂,撒了个谎说在附近,一路跑过来的。
伊玥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瞥见他头顶热得冒烟,从包里拿了张纸巾,让许朝露递给他。
“玥玥给你的,让你擦擦汗。”许朝露把纸巾递出去,一字一顿强调,“她可真细心。”
伊玥:“……”
陈以铄都不敢看伊玥,眼镜摘下来,低着头,耳根透红,细细地擦汗。
许朝露乐的不行,忽然想起一事,随意问他:“吃草今天去哪了?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没出什么事吧?”
陈以铄重新戴上眼镜,诧异:“他没和你们说吗?”
“没有啊。”
“他生病了,发高烧。”陈以铄面露忧色,“早上上了半节课,挺不住打车去了医院,之后就请假了。”
许朝露呆住,手里的关东煮险些没抓牢,贺星诀也很震惊:“好端端的怎么会生病?是因为昨天倒春寒吗?不至于吧,他体质那么好……”
陈以铄:“昨天下午我记得他比赛没打完就走了,结果比我回宿舍还晚,全身淋得湿透,估计就是那时候淋坏的。”
“昨天那雨里全是冰雹,这不得冻死?”姚烨给大家看他昨天拍的照片,下着雨的草地上全是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冰石子,看得人忍不住打哆嗦。
许朝露回想起昨天,少年冷着脸把伞丢给她,毅然决然闯进雨中。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丢下她突然走掉,但如果不是给她送伞,他也不会淋雨生病。
许朝露拧着眉,心吊在半空无着落:“那他现在在哪呢?我们赶紧去看他吧。”
贺星诀:“嗯,现在就走……”
“还是别去了。”陈以铄说,“医院检查出来是流感,医生让他有条件就隔离,免得传染给别人,所以他暂时搬排练室去住了,让我们这两天也别去练习,等他痊愈了,房子消毒好再去。”
“好吧。”贺星诀叹气,“最近流感真猖獗啊。”
许朝露咬了口拿在手里半天的关东煮,冷冰冰的,尝不出半点滋味。
回到宿舍时,夕阳已经彻底沉落,暮色四合,淡白朦胧的月亮惶惶爬上夜空。
许朝露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忽然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背着个空包一言不发走出寝室。
去食堂打包一份粥,又到药店买了点不会出错的感冒冲剂和退烧药,许朝露带着这些东西打车到沁园小区。
下了车,夜风凛冽得像冰刀子,她裹紧外套,难以想象昨天还热得流汗,池列屿打球穿得更少,刚剧烈运动完紧接着又淋暴雨冰雹,不生病才怪。
指纹解锁开了门,客厅里昏暗静谧,阳台门开着通风,纱帘在空旷的房间里放肆呼吸,鼓起又落下,带出细微的沙沙声。
独自一人过来,和平常大家一起过来排练的感觉很不一样。
许朝露蹑手蹑脚走到主卧门前,敲了两下。
“池列屿?”她语气轻松,“听说你生病了,我大发慈悲过来看看你。”
……
无人回应,她又敲两下:“你在睡觉吗?”
等了一会儿,许朝露心说反正我已经敲门了,你也没不让我进去,于是心安理得地握住门把手,缓缓旋开,抱着书包往里走。
房间里很暗,温度比外面高得多,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微末光线,许朝露走到床边,模模糊糊看见床上有个高大修长的人影,池列屿仰面躺着,被子乱糟糟盖到胸口,一只手懒散搭在额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平坦宽阔,像流动的山峦。
许朝露再走近些,猝不及防对上他半睁的黑眸,少年撩起眼皮,眼尾褶皱很深,落在她脸上的视线仿佛都带着高温。
“你没睡觉啊?”许朝露吓了一跳,“那我敲门你干嘛不应?”
池列屿没回答,搁在额上的手臂挪了挪,两指无奈地揉捏眉心。
许朝露:“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出去。”池列屿语气很凶,声音果然是哑的,像暴晒后的砂砾,磨得人耳朵烫又痒,“我这是流感,会传染。”
“我得过了,有抗体,不怕。”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开学前。”许朝露说,“一下子就好了。”
“过了这么久,可能都不是同一个毒株。”
池列屿还是让她出去。
“你没吃晚饭吧?”许朝露自顾自从书包里拿出打包好的粥,“还是热的,你赶紧喝,我一路抱在怀里带过来的。”
池列屿冷冷淡淡看着她献宝似的动作。
沉默半晌,似是拿她没办法,他沉沉吐了口气,撑着床沿慢悠悠坐起来,被子顺着清劲有力的身体滑下,堆在腹部,T恤因高烧被汗湿,拓在身上,隐隐透出匀称紧致的肌肉轮廓。
许朝露心跳有点快,将碗递给他:“生病不能吃发物,就买的白粥,加了你最爱吃的草。”
“……”池列屿看着漂浮在粥表面的几片绿叶子,扯了扯唇,拿起勺子靠着床头,一口一口慢慢喝。
床边没有椅子,许朝露只能站着,罕有这样的机会,居高临下看着他喝粥。这人虽然生病了,整个人疲乏又慵懒,但吃东西的动作还是很细致,爱干净,嘴角都不弄脏一星半点。
许朝露盯着他睡得乱糟糟的乌黑发顶,有几根碎发汗湿了贴在额头,她眼睛心口都发热,觉得池列屿现在看起来好像一只淋雨生病的小狗,有点乖又有点可怜巴巴,头发毛茸茸的,让人好想摸啊。
许朝露不受控地蜷了蜷指尖,抬起手,池列屿喝粥动作一顿,即使生病依然非常敏锐,眼神贯微洞密,又有些晦暗难明地看她:“干什么?”
许朝露觉得他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仗着个高经常摸她头,她这要求应该也不算过分:“我想摸你……”
“不行。”
“……”
池列屿拒绝得极为果断,语气喑哑干涩,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是不是疯了?
要不要这么急色,他还发着高烧啊操。
她也不嫌烫手?
许朝露话都没说完就被拒绝,悻悻收回手,看在他生病的情况下,没和他计较。
心里肯定失落,她抿着唇,两只手揪紧衣摆,侧过身去不看他了,垂头盯着地板。
池列屿喝完粥,就见这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苦哈哈垂头丧气,好像他不给她摸是一件多么恶劣、多么伤害她的事儿。
池列屿简直要裂开,粥碗丢在一旁,手撑着床,脊背拉紧,高烧混沌的脑子里天人交战。
许朝露见他吃完,默默转身收拾碗筷,丢进袋子里准备带出去的时候,忽然听身旁那人哑着嗓子,语气压抑,甚至有些忍气吞声地对她说:
“也不是不行。”
许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