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三岁刚进入青春期的男孩, 和女孩子比起来,多少有些不成熟,心野, 池列屿也是这样,一天到晚只顾着打游戏、打篮球、玩吉他,心思不怎么放在学习上。
因为有颗好使的脑袋,他成绩没掉太狠, 在班级中上游浮浮沉沉。
那段时间,距离温嘉钰和池一恒再婚,成为池列屿的继母已经过去五年。
池列屿叫了温嘉钰两年的“阿姨”,他的心也不是铁打的,看得出温嘉钰对他视如己出, 加上生母在他学龄前就已经去世, 时间推移记忆慢慢淡化,父亲再婚第三年, 池列屿改口喊了第一声“妈”,温嘉钰高兴得整宿没睡觉。
随着池列屿慢慢长大, 温嘉钰养育他的心态也产生了变化,从关爱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逐渐变成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去培养。
温柔体贴并不是温嘉钰性格的底色,真实的她很要强,控制欲也强,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
眼见池列屿上初中之后成绩下滑,温嘉钰开始限制他的娱乐时间,为他找补习老师,每天盯着很紧。
池列屿也就看着野,本质上是个挺听话的小孩, 不叛逆,温嘉钰让他多学习他就多学习,努力把成绩提上去,到了班级前几名。
然而,家长会后,他没收到温嘉钰的表扬,反而等到了一张别人的成绩单。
许朝露的。
“语文就别说了,一百分的卷子,你能低露露三十分。”温嘉钰看着池列屿的眼睛,流露出失望,“数学、物理、化学,这些你比较拿手的科目,每科也要比她低好几分。我听说她都没怎么补习,为什么她就是能考这么好,你就不行?”
“初一过去大半学期了,露露班主任说她下学期读完,成绩和奖项就足够保送附中。你天天跟在她后头,学到什么了吗?人家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池列屿坐在桌对面,盯着桌上的成绩单,脸色淡如纸,下颌线绷得笔直,抿紧唇,不知道该怎么答。
少年心气高,他受挫后也没气馁,也想要证明自己不仅仅是许朝露的跟班,也可以做得像她一样好。
从这天起,池列屿学习更用心,玩的时间越来越少,每天不是在上学路上就是在补习路上,性格也愈发沉默寡言。
初一下学期,他考到班级第一,许朝露则是年级第一。两家人聚会,温嘉钰依然只夸许朝露,看见许朝露她眼睛就带笑,仿佛许朝露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藏。
池列屿忽然意识到,温嘉钰或许并不在意他的进步,她眼里只有最优秀的孩子,只对第一名另眼相待。
他有可能超过许朝露吗?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像一根细长的针,捅破了少年一鼓作气的学习劲头。
他的成绩又开始起伏,温嘉钰对他的管理也愈发严苛。
某天深夜,池列屿睡不着起床到外头找水喝,意外听见父亲和母亲在争吵,已经进展到比较激烈的程度——
“能不能别对小屿那么严格?”池一恒说,“为什么一定要拿他和别人比?”
“我和谁比了?”温嘉钰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你的儿子连若晗女儿都比不过,你很光彩吗?”
话音落下,一时间,许多旧日往事冲上心头。
两对夫妻都是大学同学,其中温嘉钰成绩最拔尖,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学生时代获奖无数,而林若晗是不学无术的代表,家里动用关系送进这所大学的艺术生,娇蛮大小姐,大学四年成绩稀巴烂,还是个恋爱脑,成天追在许岩屁股后面,什么正经事也不干。温嘉钰和她交朋友,感觉就像在养一只娇贵无脑的宠物。
温嘉钰这辈子学业事业一帆风顺,唯独感情上频频受挫。她大学时期暗恋池一恒,然而池一恒眼里只有林tຊ若晗,明知林若晗喜欢别人依然坚定不移,果断拒绝了她。毕业后,她在家人安排下和家世相当的男人结婚,后来怀孕、流产,医生说她身体受损严重,很难再有孕,为此丈夫和她离婚,另觅新欢,温嘉钰的性格从此变得更加冷硬偏执,醉心于工作,成为业内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
直到某天,许久不见的林若晗约她吃饭,话里话外牵线搭桥,问她愿不愿意和独身带娃的池一恒相看,毕竟他们大学时期是很好的朋友。
林若晗什么也不知道,关于大学时代的四角恋,两个人的求而不得。
即便已经不再是豪门大小姐,她依然是那个被身边朋友爱着、保护着的幸福女人。
温嘉钰对林若晗的感情非常复杂,很爱她,感激她,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嫉妒,暗暗较着劲。
“我有什么不光彩的?若晗成绩不好,就不能生出天才女儿吗?”池一恒也是被惹恼了,语气冒火,“还不是因为小屿不是你亲生的,你才会对他这么苛刻。”
话音方歇,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出言不逊,非常后悔。
温嘉钰这些年照顾小屿尽心尽力,一个月入七八位数的律所老板,天天这么关心孩子成绩,他却说出这种话。
池列屿就听到这里,转身将自己锁回房间。
他们的争吵没有起到任何正面效果,家里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
许朝露现在和池列屿不在一个班,对他的学习情况了解不多,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聊这些。
家附近的道路施工完毕,池列屿又不骑车了,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守护天使结束,许朝露竟然还嫌太短。
周末的一天,许朝露碰到来家里做客的温嘉钰。
温嘉钰问她最近有没有校外补习,许朝露说没有,温嘉钰点了点头,说她最近给池列屿找了个挺厉害的补习老师,问许朝露以后放学要不要来她家和池列屿一起学习。
“好啊。”许朝露很开心,转头看林若晗,“妈妈,我想去。”
“去吧去吧。”林若晗没意见,笑着对温嘉钰说,“又占你家便宜了。”
温嘉钰也笑:“哪有,是我私心,想让露露带带小屿,他最近成绩又下滑了。”
直到下周一放学,许朝露一直跟着池列屿走进他家单元门,还要和他一起上楼,池列屿才知道这回事。
许朝露脸上没有一丝要补习的沮丧,反而生龙活虎、兴致盎然。
除了每天一起上放学,她和池列屿没有其他相处时间了,这人上初中之后就对她忽冷忽热,脾气怪得很,也不再主动来她家找她玩,所以现在有机会和他一起学习,许朝露特别高兴。
池列屿的反应却很冷淡,学习就是学习,过程中几乎不和她说话,许朝露时不时瞄他一眼,少女心作祟,她觉得池列屿认真学习不理她的样子也超级酷。
池列屿很清楚老妈叫许朝露和他一起学习的用意。
因为他成绩不稳定,太散漫,于是召唤了个榜样在他身边,要他时时刻刻以她为鉴,反思自己的不足。
补习老师很专业,除了教他们学习,每天还会出一张小测卷子,检验他们的学习成果。
做小测卷子的每一秒钟,池列屿都非常难受。
因为结局总是固定的,许朝露满分,而他错得五花八门。
补习老师改完卷子,先表扬许朝露,再用温和的语言鼓励他。
温嘉钰适时地拿着果盘走进来,一脸不出所料,看着许朝露的眼神满是笑,转到他身上,就会用责备和失望替代:“小屿啊,你要多向露露学习。”
池列屿早就发现了,许朝露是天才,是永远的第一名,她轻轻松松可以达到的成绩,他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触及。
前段时间他还劝自己,许朝露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应该嫉恨她,还是应该像从前那样和她相处。
可是现在她就坐在他身边,让所有人清楚观看到他们的差距,他自以为散漫,其实不然,原来他心气也很高,难以忍受别人,尤其是他最亲的亲人看待他们时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
一日跟着一日,许朝露就像悬在将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是不可逾越的山峰,是压弯他脊梁的巨石。她就这么轻松愉快地坐在他身旁,然后,将他的自尊心一寸寸碾压成齑粉。
这么持续一个月后。
星期六,池列屿本来和朋友约好了打球,又被临时添的一场补习扣回房间。
许朝露也在他家,轻车熟路地转了圈他卧室,回到书桌旁坐下,问:“你最近怎么都不弹吉他了?”
池列屿:“你看我有空吗。”
“哦。”许朝露这会儿心情怪紧张,没注意他冰凉的语气,“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礼盒,系着精致漂亮的蓝色蝴蝶结,轻轻放到池列屿面前的桌上。
池列屿“嗯”了声,补习老师正好进来了,他将那个礼盒推到旁边,从书包里拿出补习材料。
上完两节课,到了吃饭时间。
温嘉钰坐在许朝露对面,问她:“露露,我听你妈说,前阵子有高校少年班的老师来联系你了?”
许朝露点头:“是有这回事。”
“你怎么想的?”
“我不想去。那些专业都没有我喜欢的。”许朝露说,“我只想和现在的朋友一起,按部就班地读书升学。”
“真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温嘉钰对她总是不吝赞美,“不过,进了少年班,你还会认识更厉害的朋友,可以再考虑考虑。”
池列屿不言不语埋头吃饭,好像他才是这个家的客人。
他连少年班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挺认可温嘉钰最后那句话——
凤凰就应该和凤凰为伍,何必屈尊与野鸡同流。
他的忍耐力在今天到达了极限。
吃完晚饭,他主动送许朝露下楼,两人站在电梯里,光滑的墙壁映照出一张喜悦,一张漠然的面孔。
“就这么短的路。”两人并肩走出单元门,许朝露盯着鞋尖说,“干嘛非要送我呀。”
“许朝露。”池列屿忽然落后她一步,站定在香樟树浓荫下,英俊脸庞晦暗不明,深吸一口气,极其无奈地说,“你可不可以去找我妈,和她说你以后不来和我一起学习了?”
“为什么?”许朝露怔住,“我想来啊。”
穿梭在两人之间的夏风仿佛都停顿。
许朝露清醒过来,心跳一下比一下沉缓:“你不想我来吗?”
池列屿点头:“嗯。”
许朝露整个人僵住,像有人拿盆刺骨冷水,将她从头到脚灌彻。
她紧紧盯着池列屿的眼睛,看到的只有疏远、防备,还有那一星半点的请求。
她冷笑了下:“是你妈叫我来的,你不想我来,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你妈说?”
“我说过了。”池列屿从来不是那种只会把麻烦推给别人的自私懦弱者,如果不是别无他法,他真不想找许朝露提这事儿,“但我说的没用,所以才麻烦你。”
许朝露吸了吸鼻子:“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想和我一起学习,能告诉我吗?”
“不想就是不想。没那么多为什么。”
因为你太强,伤害到我的自尊了。这话池列屿只在心里过一遍都觉得可笑。
许朝露也不知道自己在犟什么:“我不想说,我就是想去你家……”
“算我拜托你。”池列屿打断她,脸色看着都有些苍白,那双漆黑冷淡的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一丝许朝露从未见过的敌视,“以后不要再来我家找我了。”
许朝露耳朵好似失灵,听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每个字都带着重音——
以后。
不要再来我家。
找我了。
“……”
“还有这个。”池列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礼盒,“你落在我书桌上了。”
“……”
她明明说过这是送他的礼物,根本没认真听她说话吗?
还是因为不想要。
许朝露抬起手,飞快把礼盒夺回。
挺好的。
还没有告白就提前被拒绝,至少不会太丢脸。
原来这个人完完全全,一丝一毫也不喜欢她。
“那就……如你所愿。”许朝露用尽最后的力气扯了下唇角,“我会去找嘉钰姨姨说的。”
池列屿点头:“谢谢。”
尾音还未落地,面前的少女已然转身,大步流星,甚至奔跑起来,发尾被风吹乱,转瞬就消失在他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