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舍友们都睡得很熟，没有被她的动静吵醒。
许朝露站在桌边，垂眼盯着桌上的相片, 不知为何，脸颊有些发热。
这个下颌，这个脖子，这个肩……绝对是池列屿没错。
再往下, 就不是日常能观看到的风景，宽阔的胸膛完全袒露在外，被子卷到腰那儿，即便是分辨率不太高的拍立得相片，腹肌轮廓也清晰可见, 像炭笔勾勒出的阴影块, 冷淡又有力量感。
许朝露心底蓦地冒出一句：
身材真好啊。
咽了口唾沫，她才发觉自己注意力完全跑偏。
这张相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仔细辨认相片里的细节, 池列屿躺的那张床许朝露从来没见过，肯定不是他家里的床。
所以, 是在酒店拍的吗？
思及此，许朝露心情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她没有往超自然因素上面想，根据实际情况推理，这张照片应该是早已经存放在拍立得里，等候某人按下快门，然后获得它。
许朝露拿起拍立得，对着桌面上的台灯又拍了一张照片。
第二张相片慢慢掉出来，落在桌上，许朝露没碰它，屏息凝神, 看着相片上漆黑的墨色渐渐淡去，显现出的影像，果然不是台灯。
还是池列屿。
这一张距离拉近不少，怼着他的脸拍，五官清晰分明，幽黑的眼睛直视镜头，精准撞上她视线。
许朝露瞳孔微微放大，看到相片里池列屿英俊的脸蛋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掐住，似乎在把他的脸掰过来面向镜头，指尖都陷进他脸颊里，那样肆无忌惮。
池列屿也任由那只手这样掐自己的脸，人仍仰躺在床上，上身赤裸，睡眼惺忪，带着少见的性感。
那只手显然属于女生。
而拍照的那个人，显然要骑在池列屿身上，才能拍出这样的照片。
……
酒店，刚睡醒，骑腰掐脸，女生的手。
只有他女朋友，才能做到这些吧。
许朝露推理到这儿，整个人像被一道闷雷凌空劈中。
池列屿竟然找对象了，而她对此完全不知情。
许朝露浑浑噩噩地将椅子拖回原位，坐下，盯着桌面发呆。
不是没想过池列屿会谈恋爱，追他的女生那么多，什么类型的都有，也许哪天就碰上他喜欢的，顺理成章在一起。
但她没想到这一切会发生得这么突然，让人猝不及防。
还是以这种，离奇又香艳的方式，骤然展现在她眼前。
许朝露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吞吞地喝了口半冷不热的水。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任何离奇事件发生，自然会往人为方向推断。这些相片的拥有者不是池列屿就是他女朋友，而这里是女生宿舍，能把相片送到她手上的，多半就是池列屿女朋友了。
是挑衅吗？还是警告?
许朝露心情糟糕透了。
这些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和池列屿维持着亲近但不亲昵的正常朋友关系，加上经常帮喜欢池列屿的女孩子牵线搭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这个青梅多有分寸，所以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那些女孩子的敌意了。
直到今天。
许朝露放下保温杯，不愿意多看这个拍立得一眼，连着那两张照片一起丢进抽屉，严严实实关上。
爬上床，许朝露摸出手机，清理未读消息。
不由自主地点开某人的聊天框，看到上午课间操时，他们最后的聊天内容。
喜之郎：【学生处补办饭卡的机子坏掉了，起码要两天才能弄好，我只能到处蹭吃蹭喝，你不在我可怎么办呀QAQ】
吃草：【- -】
吃草：【不早说】
喜之郎：【早说你就能早点回来吗？】
吃草：【当然】
吃草：【以后碰上什么事儿，第一时间找我，明白吗】
吃草：【别去麻烦别人】
之后忙着上课，两人也在学校碰了面，许朝露便没有再回复。
深吸一口气，她将手机关机，塞进枕头底下。
人也平躺下来，呆呆地看了会儿天花板，很快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强制入睡。
翌日，清晨。
许朝露和舒夏一起离开宿舍，去教室的路上，她欲言又止。
仔细想了想，这事儿实在糟心，私密照片也不方便外传，最终还是选择把秘密压在心底，不对任何人说起。
来到教室，许朝露努力调整好了心情。
不管怎么说，池列屿找到对象了，作为好朋友，她都应该祝福他，大不了以后再注意一点分寸，拉开距离，不要再惹他对象不高兴。
早读时间将至，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到了，教室里愈发吵闹。
舒夏整个身子转向后面，举着手机：“唉，什么时候换座位啊，这个角度根本拍不到吃草。”
许朝露：“以后少拍点吧。”
“为什么？”舒tຊ夏问，“拍他的视频点赞最多，我还打算换座位之后，拿vlog相机对着他录一整天呢。”
许朝露想了想，说：“我怕他以后找了女朋友，他女朋友知道有女生天天对着他录像会不高兴。”
“他自己都没意见啊。”舒夏说，“再说了，吃草找到对象都猴年马月了，成天一副谁也看不上的拽样。”
许朝露沉默，心里忍不住想象，拿下他的那个女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终想象的结果是……
根本想象不出来。
池列屿昨天熬夜写代码，今早起得晚，险些迟到。
来到教室，桌面上静静躺着他的饭卡。
池列屿下意识抬头望向坐在教室对角线另一头的许朝露。很奇怪，以前借用他饭卡之后她都会当面归还，顺便溜须拍马恭维他一番，今天竟然这么冷淡。
埋头学习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今天最后一节，开学以来第一节室外体育课，学生们收拾好书包，三五成群前往操场。
附中的体育课是选修制，许朝露高二选的排球班，今天练球之前要先练习长跑。
许朝露不太喜欢跑步，高中体育成绩也不计入期末总分，因此一直以来她都凭借心脏病史免跑，今天也是这样，她独自一人坐在操场旁边的草坪上，抱着膝盖东张西望。
篮球场毗邻着操场，男篮班的同学正在老师组织下进行三人对抗赛。
许朝露歪着头，看到好几个女篮班的同学趁乱跑到男篮班这边围观他们比赛，池列屿这会儿没上场，站在边线那儿拍球，左右围了四五个女生，都是一副要找他聊天的样子。
许朝露心想，这里面会不会有他女朋友？
可惜池列屿只和她们点了点头，嘴都没张开，抱着球，脚步散漫地从女生堆里走出来，混到男生堆里去。
还是那么洁身自好，和所有异性都保持着礼貌且冷淡的距离。
许朝露有点收不回目光，直到她眼睛跟随的那个人仿佛心有灵犀，遥遥朝她这儿望过来。
视线相遇，许朝露别开眼，漫不经心盯着地上的草。
轮到池列屿上场了，许朝露忍着不去看，低头摘草玩，一根又一根，冬末的草瘦骨嶙峋，脆弱得很，她用这些可怜的草在地上摆化学式子玩儿，直到一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热风忽然从身侧吹来。
球不是池列屿打飞的，但他这么个节能主义的拽王，破天荒主动跑出去捡。
一颗篮球从许朝露身侧骨碌碌滚过，身着蓝色长袖球服的少年迈开长腿追着球跑过来，身携腾腾热气，像破开寒流的第一缕春风，朝气蓬勃地吹到了许朝露面前。
许朝露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池列屿捡起篮球，回头走近，雪白的球鞋一脚踩在她的化学式子上，嫌弃地居高临下睨着她：“怎么又坐地上，也不拿个东西垫垫？”
“哪有东西垫？”许朝露面无表情道，“你外套给我垫吗？”
池列屿莫名感觉她今天情绪有点不对，垂眼打量一会儿，打量不出什么所以然。
他篮球砸地上，弹起来重重拍了下：“行。”
许朝露怔了怔，见他真要回去拿外套给她当坐垫，忙不迭站起来，拍拍屁股说：“不用了，我们要开始练球了。”
池列屿停下脚步，冲她歪歪头，随口问了句：“等会儿一起吃饭吗？”
“不了。”
“行。”
许朝露站在原地，看着池列屿转身离开，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已经调整好的心情，这会儿又多云转阴，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团团阴云，闷住了心胸。
或许是因为，她明明和池列屿之间一清二白，却莫名其妙被挑衅，难免感到不爽。
又或许因为，身为最好的朋友，对他的事情却一无所知，完全被蒙在鼓里。
“等一下。”许朝露突然出声，叫住了即将走远的少年，“那个，等会儿课上完，我去找你。”
没说具体什么事儿，话音落地，她就转身跑向排球场。
半个多小时后，体育课散场。
日暮时分，夕阳要落不落地悬在山尖尖，余霞漫天。
许朝露背着书包，低头盯着地上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悠悠地向前方蔓延。
池列屿习惯性抬手揉她脑袋：“想什么呢？”
许朝露看到影子的抬手动作，下意识歪了歪头，避开触碰。
池列屿手在空中顿住，很快抄回口袋里，修长的影子在夕阳下懒散又沉默。
逛到操场观众台，再爬到高处，能望见太阳被远山慢慢吞噬。
许朝露趴在栏杆上，扭头半眯眼睛，直入主题：“你谈恋爱了？和谁啊？”
池列屿感觉自己可能听错了：“什么？”
“还装。”许朝露转过身，直白锐利地看着他，“我都知道了。”
……
空气寂静了至少五秒。
“你知道什么了？”池列屿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在整蛊他吗？在拍段子吗？舒夏是不是猫在哪儿举着手机偷拍？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了。”
“……”池列屿人麻了，“我有女朋友我现在就去死好吗。”
许朝露瞪着眼睛看着他，大脑飞速运转，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不是女朋友，难道是……”
池列屿：？
许朝露死活说不出炮友两个字，不穿衣服躺在床上被女孩子骑还能是什么关系？
她脸被夕阳晒得发红，声音莫名尖锐：“池列屿，你才几岁啊，你什么时候变成那样了？”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池列屿脑子都要被她搅成浆糊，极其无语地后退一步，单手叉腰，冷冷淡淡瞅着她，“别打马虎眼，把话说清楚。”
烈烈余晖映照着天穹下的少年少女，许朝露低头盯着自己抓在栏杆上的手，决定坦白：
“我昨天晚上收到一个拍立得……”
话音突然停顿。
“拍立得怎么了？”池列屿不耐烦道，“接着说啊。”
许朝露依旧垂眼看着自己的左手，像是陷入了某种迷思。
片刻后，她眼睛和左手同时抬起来，手指张开，拿到池列屿脸前边比划了下。
“又发什么疯？”
许朝露总算搞清楚，昨晚看到第二张拍立得相片时，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古怪。
原来是因为照片里那只手。
和她的手。
长得非常相似。
人一天看到的最频繁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手，熟悉感不亚于面孔。
思及此，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想法，整个人呆滞几秒，手臂上蓦地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我可以……掐一下你的脸吗？”许朝露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出这么一句。
池列屿眼皮一跳：“有完没完？”
“我洗过手了。”许朝露说，“很重要，你让我确认一下。”
“……”
少女伸手拽了下他袖子：“拜托啦。”
池列屿觉得这家伙真该去医院看看脑子，是不是体育课上被球砸出问题了。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头都不让他摸，现在又扯他袖子撒娇。
他偏过头，轻轻咳了声：“怎么掐？”
“你先坐下。”许朝露拉着他走到台阶上，把他按下去坐着，“低一点，对，差不多这样。”
“要求还挺多。”
许朝露感觉自己可能是疯了，十几年书白念了，竟然还真想验证一下那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她站到他跟前，凑近，小腿和他的小腿几乎要贴到一起。
池列屿不自觉往后靠了靠，喉结滚动，看到她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拿在右手里。
他额角一跳：“你还要拍照？”
“嗯，我就拍一张，拜托啦。”许朝露语气很诚恳，“我绝对不会给别人看的，就我自己看，我发4。”
池列屿：“……”
远处，如火如荼的夕阳烧红了整片天，也晒红了少年白净的耳朵和脖颈。
他被许朝露/逼得又往后仰了些，手撑在台阶上，脊背拉直，仰头看着她俯身下来，抬起粉白柔软的左手，张开手指掐到他脸上，还挺用力，掰着他下颌骨稍稍转动，正对她的镜头，莫名霸道。
许朝露右手抓着手机调整拍摄角度，屏幕上的少年眼睛里倒映着绮丽的晚霞，睫毛被风吹得颤动，视线不太自在地往旁边偏了偏，少见的青涩紧张模样，许朝露不自觉看出了神，忘记按快门，手指陷在他光滑细腻的肌肤里，平常看着那么冷，摸起来竟然是烫的，而且越来越烫。
“好了没？”
“等等。”许朝露心跳如雷，故作平静地抿了抿唇说，“感觉这样不对，再掐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