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的橡木矮柜上, 摆放着一台磨砂白色唱片机,线条干净,简约复古, 是初二那年池列屿送给许朝露的生日礼物。
同样在那年,他送了她第一张黑胶唱片。
许朝露不禁怀疑唱片机也有问题,人伏在机器前,瞪着眼睛观察遍每一个角落。
接着又拿一张唱片放上转盘, 启动机器,金属针尖顺着唱片上的螺旋凹槽行进,机械振动流淌成悠扬的音波。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
“露露,吃饭了。”林若晗的声音传进来, 许朝露直起腰, 揉了揉盯得发酸的眼睛,关掉唱片机, 开门走出去。
林若晗还站在门外:“怎么垂头丧气的?”
许朝露:“碰上一道特别难解的题,一点头绪都没有。”
“还有你解不出来的题呀?”林若晗笑, “别为难自己,你也不是什么都擅长,实在想不出来就问问同学老师,总有人能帮到你。”
许朝露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吃过晚饭,许朝露陪林若晗去阳台上浇花。
五月的夜风不像三四月那样清新沁凉,吹在皮肤上带着股栀子花香的潮湿气。
天上星星都被云层遮盖住,地上却有几盏亮灯,许朝露趴在栏杆上往下望,很极限的角度, 勉强看见篮球场上一抹灯影,运球、投篮,再熟悉不过的矫捷利落。
“妈,我下去一下。”
“去干什么?”
“池列屿好像在打球,我去围观。”
话音未落人就跑了,林若晗都来不及提醒一句等会儿可能会下雨。不过他俩就在家楼下玩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小区植被覆盖率很高,草木疯长的季节,通往篮球场的小径两侧枝叶葳蕤横生,许朝露脚步轻快,忽地听见身旁花境里传来窸窣响动,像有什么大型动物……
欻。
一道黑影从花境里跃出来,许朝露心一跳,猛地往后一蹦,仰头对上少年黑亮的眼睛,像刚从井底打捞上来黑曜石,清澈至极,闪着粼粼暗光。
是池列屿。
他单手抱着颗篮球,黑色T恤配蓝色球裤,简单利落,肩膀落了几片叶子,脑门上有汗,衬得眼神也热气蓬勃:“你怎么来了?”
小区篮球场被绿化带包围,一不小心球就会飞进绿化带。许朝露想起小时候似乎有过一模一样的场景,她在小径上走,他从灌木丛里突然钻出来,那时他们身高差距还没这么大,她不需要把头仰这么高才能看见他眼睛。
但好像,那天的心跳就已经像今天一样剧烈了。
“我吃完饭,下来散步。”许朝露漫不经心问,“你在打篮球啊?好巧。”
池列屿垂眼瞅着她,笑。
就装吧,谁散步往这条黑黢黢的路上走啊,前头就一篮球场,也没别的东西逛。
许朝露跟在他身后来到篮球场,盘腿坐在场边。
和池列屿一起打球的人许朝露都认识,有和他们年岁相仿的大学生,也有比他们小一点的中学生,水平参差不齐,池列屿和他们打用不到三成功力,运球跟散步似的,步子稍微大点就没人追得上,跑到篮下还有时间拍一下再投,许朝露感觉他眼睛都没看篮筐,球从手里随随便便抛出去,落在篮筐上滚了一圈,还是进了。
毫无技术含量的一球,许朝露坐在旁边热烈鼓掌。
池列屿沿着边线往场中跑,头发肆意跃动,侧眸看她一眼,舌尖在虎齿上刮了下,忍笑。
在场的都是邻居,要不是担心他们乱传八卦传到她爸妈耳朵里,他都想走过去扣着她后脑勺亲一口再打。
打了半个小时,球场上人越来越多,有个高中生暂时下场休息,目标明确地走到许朝露身边坐下。
“露露姐。”他看着许朝露的眼神充满崇拜,“能帮我分析一下上个月的月考成绩吗?我想考K大,但是感觉离K大分数线还有点差距。”
许朝露:“没问题呀。”
男生掏出手机,将成绩单拿给许朝露看。
总分六百五,最后一年努力一下还是很有机会的。许朝露抱着助人为乐的心态,听男生讲完他各科情况后,对症下药地分享自己高三的学习经验。
她指导旁人学习时素来认真,侧着脸,睫毛被灯光描上一层金边,月色霜华一样柔软。男生一开始还专注听她说话,渐渐的眼神就落到她脸上去,忍不住问:“露露姐,听说K大男女比例7比3,男生特别多,你……这一年找到对象了吗?”
许朝露怔住,不懂他怎么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上面。
“应该没有吧?”男生自顾自道,“如果真有对象了,你也不会天天和屿哥在一块。”
许朝露干笑:“哈哈。”
“露露姐。”男生眼里多了几分滚烫,“等我上K大,你能不能……”
“其实我有男朋友了。”
“什么?”男生愕然,脸色明显灰了一度,“是谁啊?”
许朝露沉默,还没考虑好要不要告诉他,身前的地面上突然砸来一颗篮球,“砰”的重重一声,落地后又高速弹起,张狂地向天上飞去。
两人思绪都被打断,男生茫然抬眼,对上一双锋利漆黑,带着冷笑的眼睛。
气氛僵住,刚把球砸过去的少年从球场上慢悠悠走下来,胸口一起一伏喘着气,停在他俩跟前,眼神居高临下睨着许朝露身旁的男生,半晌,几不可查地扯了下唇角:“你猜对了。”
许朝露眨眨眼睛,心说他也没猜呀。
下一秒,就见身旁的男生脸颊迅速涨红,红里透着灰,慌里慌张站起来,眼睛都不敢看池列屿:“哥哥姐姐你们玩,那个,我妈叫我回去了。”
话落便闪了人,许朝露望着他背影,喃喃:“你好拽啊,把小弟弟都吓跑了。”
“没你拽。”池列屿冷眼觑着她,“男朋友在场上打球,你在场边和别的男生聊得热火朝天,真有你的许朝露。”
起码有七八分钟,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那个男孩子长得像时越那挂,唇红齿白,温柔清秀样子,非常符合许朝露的理想型,许朝露也不负tຊ所望,人一和她搭话就笑眯眯聊起来了,一口一个“露露姐”,听得挺心花怒放吧。
“我只是在指导他学习。”
“呵。”
许朝露仰头盯着池列屿的脸看了会儿,逆着光依然帅出天际,深邃的阴影里头尽是冷冽劲儿,脾气是真差,眼里揉不得沙。
她忽然灵机一动,摸出手机,拇指戳戳屏幕打字。
池列屿:“写什么?”
“给你改个备注。”许朝露翘着唇角,“你好像一条醋溜鱼。”
“……”
“首字母都能对上,简直是天选备注。”
池列屿气到想笑,垂眼无可奈何地看她改完备注,得意洋洋截了个图,手机揣回兜里,重新仰起那双清凌凌的杏眼看他:“你不打了吗?”
“不打球了,打你行吗?”
“当然不行。”
“那请你吃冰淇淋。”
真是败给她了,整得他一点脾气也没有,亲眼看着她和别的男生聊完天还要请她吃东西。
池列屿捡起滚到旁边的篮球,随便丢给场上一人,用旁边直饮水机里的水洗干净脸和手,没带纸擦脸,就这么湿着,眉毛睫毛都挂着水,衬得眼珠子格外黑,剧烈运动后散发的那股热气很灼人,许朝露走在他身边,心跳咚咚响,忍不住主动伸手牵他。
十九岁男孩子真是阳气充沛,像火炉一样,刚用冷水冲洗过的手这会儿就热得发烫。
离开小区,在附近一家意大利手工冰淇淋店买了两个双拼冰淇淋,许朝露的两个球都是绿色的,薄荷味和抹茶味,池列屿最近挺忌讳绿色,就选了两个颜色喜庆的球,草莓味和桑葚味。
晚上闷热,天色也不佳,两人没打算在外面逛,边吃边往小区走。
许朝露舔了口凉浸浸的薄荷冰淇淋球,想起一事,拉拉池列屿手指,悄声说:“我要不还是把那个包还给你妈吧。”
池列屿:“为什么?”
“我上网查了下,那个包即使是二手的,价格也要五位数。”
“没关系,你收着吧。”
“这样不太好吧,我爸妈最近也没送你什么礼物。”他们两家人相处,一直都是有来有回,如果有一家付出太多,关系就会失衡,“而且你妈上周还找我妈订购珠宝,还是钻石,光设计费就七位数,让我妈赚了那么大一笔,我怎么好意思收这个包。”
池列屿才知道珠宝这件事,老妈也太不稳重了,上赶着给许朝露家里砸钱讨好。他侧头抿了口冰淇淋,神色有些尴尬。
他许久没说话,牵着许朝露的手也松松垮垮漫不经心,许朝露还以为他不高兴了,兀自憋闷了一阵,说:“算了,那我还是……”
“有个事儿。”池列屿忽然偏头看她,像是终于考虑清楚,喉间艰涩地滚了滚,嗓音很低,“跟你说下。”
“什么?”
“我爸妈已经知道了。”他语气稍顿,“我们的事。”
“什么?”许朝露震惊,紧紧攥住他手指,心脏几欲跃出胸口,“你什么时候告诉他们的?”
“有一阵了。”池列屿说,“就你突然亲我那天。”
许朝露脸涨得通红,不服输道:“那也是你突然跑来我家亲我那天。”
“嗯,怪我,那天有点……急躁。挺久没去你家了,为了名正言顺点,我就想找点特产拿在手上,结果那几天家里刚好没有适合送人的东西,我在储藏间翻箱倒柜,被我妈撞上,她还以为家里进贼了,手里握着个高尔夫球棒。”
“我这行为实在太诡异,我妈又是律师,在她跟前撒谎分分钟被识破,而且我还想让她帮我找个礼物出来好带去你家,后来她把准备送给外公的两盒特产拿来给我,我就把我们的事儿告诉她了。当时我爸也在。”
其实在池列屿心里,这事儿压根没什么,早说晚说都要说,他之所以憋着没告诉许朝露,只是不想她有压力。
许朝露怔怔看着他,感觉这辈子好像都没见过几次他说这么长的话,手里的冰淇淋都忘了吃,融化成糖水淌下来,她连忙低头舔,舌尖伸出来,还没碰到冰淇淋,先尝到几滴细小无味的液体。
下雨了。
夜风湿热,吹着雨点凌乱交错,街头明亮的灯光照着丝丝缕缕细雨,仿佛织就了一张张闪光的网,从头顶连绵不绝地笼罩下来。
池列屿仰头看了眼天空,突然抓住身旁少女的手腕,拉着她穿过飘飘忽忽的雨幕,跑进前方一家便利店屋檐下。
许朝露心脏扑通扑通跳,刘海乱糟糟黏在脸上,比起被雨淋湿更像是汗湿的,身上每一寸肌肤都热得要命。
她仰着头,看到少年转过身,灼灼的目光落下来,凝视着她问:“怎么不说话?”
许朝露还有点茫然:“会不会太快了?”
“一点也不快。”池列屿仍握着她手腕,手指渐渐收紧,低头靠近她,视线紧绷又坦荡,一字一顿对她说,“许朝露,我和你在一起不是玩玩,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