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点沙沙地飘悬在天空, 林子里到处白茫茫,每棵树看起来都差不多,许朝露真佩服池列屿这样方向感好的人, 背着她毫无迟疑地前行,仿佛与这片森林有着天然的默契。
没走一会儿,冷风送来少年低低的声音:“等会儿到山顶,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不要。”许朝露果断拒绝, “只是崴了脚而已,用不着去医院。”
她可不想因为她一个人,毁掉所有人期待已久的聚会。
更何况,今天还是他的生日。
“去医院拍个片,才能确定骨头有没有事……”
“骨头有没有事我自己不知道吗?去超市买个膏药给我贴贴就行了。”许朝露两手勒着他脖子, 两腿夹着他腰, 在他背上一颠一颠地挣扎起来,“我掉下来摔死算了, 摔死了正好去医院!”
池列屿:“……”
看她这生龙活虎劲儿,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别颠了。”他不得不服软, 脊背被她柔软身体蹭得发僵,脖子更是上不来气,“手也松开些,再绞下去,咱俩就一起死在这儿。”
许朝露“哦”了声,两手往下垂了些,趴在他背上。
隔着厚重衣物,依然能感受到少年人身上独有的、朝气蓬勃的热意。
她心口被烘得熨暖,抬眼望见远处,树隙间透出灯光, 依稀可见山顶别墅的轮廓,模模糊糊融化在雪雾中。
许朝露下巴搁在池列屿颈窝那儿,歪着头,莫名觉得这条路比想象中短太多。
池列屿一径将她背进室内,送回楼上卧室,接着出门去把还在林子里转的男生召回来。
舒夏用塑料袋装满冰块,蹲在许朝露脚边帮她冰敷,许朝露看她眼眶肿着,很心疼:“我真的一点也不难受啦,崴个脚而已,多大点事。”
“你太惯着我了。”舒夏撇开眼,“咱俩身上都好脏,卫生间有浴缸,等会儿我放点水,一起泡个澡。”
“好哇。”许朝露来不及高兴,突然想起一事,“那大家的晚饭这么办?”
……
这么一折腾,所有人回到别墅时已经六点多,许朝露、舒夏和池列屿在楼上洗澡,剩下四个人中,三个男生决定挑大梁给大家伙做饭。
正经的西餐是没指望了,能做什么菜就做什么菜,原定夜宵再吃的火锅也端上来一起弄,大杂烩。
“学长,这样摘菜对吗?”
“妈呀,这只虾怎么还会跳,吓死我了,我丢!”
“虾线在背上不是肚子上啊,你个蠢货!”
“好饿啊,这个法棍不用烤也可以吃吧?yamiyami……”
伊玥走进厨房,打眼看到一派群魔乱舞、乌烟瘴气的景象。
长叹气,她抱着不想食物中毒的心情,推开这些从来没下过厨的公子哥们:“走远点,我来。”
洗净手,戴上围裙,及肩长发用抓夹夹在脑后,露出雪白纤瘦脖颈,轻车熟路地将菜品分门别类,做准备工作。
“乐乐,你敢吃富江做的菜吗?”贺星诀悄咪咪凑陈以铄耳边问。
陈以铄还没张口,伊玥便淡淡说道:“我姐出嫁后,到我高中住校前,差不多五年,我们家所有饭菜都是我做的。”
三个男生表情顿住,一时间鸦雀无声。
“愣着干嘛?来搭把手。”
伊玥像个厨房里的指挥家,将洗菜、刷海鲜、制备熟食这些简单工作安排下去。
混乱的厨房变得井井有条,然而,三位公子哥还没开始享受工作,就被大魔王的威压震慑得瑟瑟发抖——
“乐乐,我刚才说没说过,熟食生食的用具要分开?”
“你在这儿冲澡吗?水开这么大是想把细菌和沙子都冲到嘴里?”
“学长你键盘要是照你摆盘这么玩儿,今天就可以去办退休了。”
“……”
贺星诀洗完一篮子海鲜,累倒是不累,精神受到极大摧残,喃喃自语:“我们叫什么瞬间乐队,干脆改名叫‘伊言堂’算了。”
“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贺星诀将放在碗里腌的净虾双手奉上,“一姐,您要的虾。”
伊玥点头,看了眼许朝露和舒夏准备的菜谱就开始操作。
锅里热虾油,腌好的虾丢进去两面煎至金黄,另一只锅里融化黄油,投入蒜末、白葡萄酒和淡奶油,熬煮到沸,切成厚片的蘑菇和虾一同倒进去,在白金色的浓稠汤汁中翻滚打转,直到虾壳透出迷人的橙红色。
大火收汁,倒入白瓷盘中,撒上黑椒、欧芹,一道法式奶油蒜香口蘑虾做完了,光是色彩就令人垂涎欲滴,更何况空气中弥漫的浓郁甜香,无孔不入直戳味蕾,厨房里的男生都疯了,池列屿刚洗完澡走下来,听见声音,往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影,立刻就被贺星诀叫住:
“吃草!一姐做菜太强了,你过来帮我们四个和这道菜拍个合照!”
伊玥无奈地被簇拥在中间,陈以铄在她旁边端着那盘菜,贺星诀和姚烨分站两边摆出夸张的迎宾手势,咔嚓一声,合影落成,男生们凑过去看池列屿的手机,叽叽喳喳:“蒜是我切的。”“虾是我洗的。”“盘子是我拿的。”“一姐是牛掰的!”
伊玥站在厨房里静静看着他们。
情绪价值真是一件特别神奇的东西。
她曾经要多讨厌做饭就有多讨厌,今天破天荒的,做完这一道,居然还想回头继续做。
……
捯饬到将近八点终于开饭,五道西餐菜肴,加满满一桌子火锅材料,中西合璧,丰盛至极。
七个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到一小时就把所有食物扫荡一空。
接着还有生日蛋糕,特意订的冰淇淋口味,可以当餐后甜品。
池列屿被押着坐到主位,不太耐烦地等大家唱完生日歌,懒得许愿,直接吹熄了蜡烛上摇晃的火焰。
大家纷纷送上礼物,许朝露的礼物还放在楼上,似乎一点也不着急送。
过了一会儿,她独自离开餐桌,悬着条腿一蹦一蹦地上楼。
舒夏赶过去扶她,两人回到卧室,舒夏看到许朝露给池列屿准备的礼物,很大一个盒子,包装精美,里头放着个看着就非常高级的摩托头盔,整体是黑色,眼镜面反射着金光,很像池列屿最喜欢的那把Slash吉他的配色。
舒夏有点奇怪:“不是说好了送他吉他拨片吗?”
“昨天才说,哪里来得及准备。”许朝露说,“这个头盔之前就已经买好了。”
舒夏端详着她表情,莫名觉得她似乎不太情愿送池列屿拨片。
“之前玩守护天使的时候,我就推荐你送他拨片,你偏不送。昨天晚上在舞台上,他那么直接问你要拨片了,你还犹豫了半天才答应。”舒夏说,“拨片这么便宜的东西,你干嘛不愿意送他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因吗?”
“我哪有不愿意?”许朝露说,“过几天买好了就会送他的。”
“好吧。”舒夏仍有些狐疑,直到手机震动,贺星诀在群里@她俩下去喝酒玩游戏,许朝露要上洗手间,舒夏便一个人先下去了。
从洗手间出来,卧室空荡安静,雪沫在窗外飞舞,染着室内的光,像成群结队游弋的精灵。
许朝露一瘸一拐走到行李箱边,从箱底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礼盒。
礼盒上方用丝带系了个蓝色蝴蝶结,时光荏苒,蝴蝶结褪去光泽,早已不复从前的鲜艳。
“露露王!”贺星诀在下边喊,“要不要我上去扶你啊?”
许朝露赶紧把盒子塞回行李箱中:“不用,我就来!”
大雪夜,落地窗外雪幕密织,室内则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壁炉哔啵燃烧着,暖黄色光晕洒满整个客厅,茶几中央立着林林总总的酒水饮料——气氛到了,人还差几个。
许朝露慢吞吞地抻直腿坐在茶几边,右手边是舒夏,左边暂时空着。
池列屿站在窗边看了会儿雪景,正准备走到许朝露左边坐下,斜刺里突然插过来一个人,先他一步占据了那个位置。
伊玥心安理得地落座,看都没看池列屿一眼。
池列屿顿住脚,散漫地绕到茶几对面,坐下。
“认识大半学期了,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喝酒玩游戏?”姚烨掏出准备已久的骰子和骰盅,“等着吧,学长今天就把你们的皮都扒下来,看看里面是人是鬼。”
“我tຊ们都是好宝宝。”贺星诀摩拳擦掌,“玩吹牛吗?”
“嗯,规则你们应该都懂吧?好的,看到乐乐痴呆的眼神了。”姚烨贴心地为他讲解了一遍,“……就是这样,下家报出的骰子数量或骰子点数,必须有一个大于上家,如果觉得谁在吹牛,就直接开他,懂了吗?”
陈以铄点点头:“我试试看。惩罚是什么呢?”
姚烨:“老规矩,真心话大冒险,被开的人选其一,开中的人提要求。”
第一轮,大家都还拘谨,报数报得很温柔,一个一个往上加。
绕了两圈,到姚烨这儿,伊玥突然淡淡敲了一下杯子:“开你。”
“一姐,说真的,我谁都不怵,就有点怵你。”姚烨扯起唇角,看了眼众人盅下的骰子,“一二三四五六……二十个五,靠,我就报多了一个。”
“愿赌服输啊学长。”舒夏笑着说,“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姚烨一脸任君消遣的自在,睨着伊玥,“说吧妹妹,让我干什么都行。”
舒夏:“你怎么一会儿喊人姐一会儿又喊人妹?”
“我胆子忽大忽小,不行吗?”
伊玥想了想,平静道:“给你的初恋打个电话,问她现在在干嘛。”
大家闻言都非常惊讶,谁也没想到伊玥这样的人会提出这么八卦的要求。
不过,酒桌游戏就是要这么玩才带劲。
气氛一下子被带动起来,房间里温度逐渐攀升,姚烨歪着头搓了搓脸,说:“我一直有个问题。初恋指的到底是第一次喜欢的人,还是第一次在一起的人?”
伊玥耸肩:“不了解,我都没有。”
贺星诀:“这是个问题,我得想想。”
陈以铄:“嗯,我觉得,应该是第一次喜欢的吧,啊,我随便说的。”
舒夏:“我觉得是第一次在一起的人,没在一起算什么初恋。”
池列屿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冒:“随便。”
姚烨看向许朝露:“朝露妹妹,你觉得呢?”
许朝露很轻地眨了下眼睛:“我觉得,初恋应该是你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所以,可以是第一次喜欢的人,也可以是第一个在一起的人,取决于你的心意。”
“是诶!”
“好有道理。”
“啧,不愧是露露王。”
许朝露说完,忍不住拿起杯子抿了口冰凉的饮料,视线落在桌上,很久没抬起来。
姚烨:“那我还是给第一个交往的女朋友打电话吧,初中交的,好几年没联系了。”
手机放在桌上,微信电话回铃音响了半天,无人接通。
“怎么不接啊,没劲。”
“没劲没劲!”
“这不能怪我。”姚烨挑眉,“那我喝一杯吧。”
第二轮,大家慢慢放开了胆子玩,转了一圈,舒夏开姚烨失败,姚烨是赢家,把上一个没尽兴的要求依样抛给她。
舒夏直接把啤酒满上:“学长,我母胎solo啊,还没有初恋呢,你这个大冒险伤害了我。”
“对不起。”姚烨也倒了杯酒,“我陪你一杯吧。”
第三轮,从舒夏开始,前半圈报的数都还保险,到伊玥那儿,她突然在上家的基础上往上加了三个数。
大家议论纷纷,都在纠结要不要开。许朝露是伊玥的下家,心里捏了把汗。
她偏头盯着伊玥滴水不漏的侧脸,在开她和继续报数之间犹豫不决。
最终舍友情占了上风,她选择继续报数,没有开伊玥。
谁知,在她报出只比伊玥大一点的数字之后,伊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开她。
许朝露:?
拿起骰盅,所有人加起来只有十三个三,伊玥刚才报的二十一个三,而她自己骰盅里一个三也没有!
单纯少女被亲友无情背刺,许朝露手伸到桌下,狠狠掐了伊玥的腿一把。
“我选大冒险。”许朝露苦着脸说。
伊玥脸上总算有了点表情,唇角微微提起:“你也给你的初恋打个电话吧,问他现在在干嘛。”
姚烨:“今晚好刺激啊,嘿嘿。”
舒夏:“露露也没谈过恋爱,那只能打给第一次喜欢的人了。”
贺星诀:“打给程书泽啊?”
舒夏:“是吧,程书泽也是八中的,你知道他现在在哪个大学吗?”
“w大好像。”贺星诀说,“我和他不太熟。”
伊玥余光觑着身边的少女,就见她握着手机,磨磨蹭蹭地找到程书泽的头像,点进去,但一直没有拨出电话。
犹豫间,许朝露下意识抬起眼。
坐她正对面的少年屈起一条腿,手肘吊儿郎当搁膝盖上,身体后仰靠着沙发,壁炉暖光映照下,他皮肤依旧白得生冷,下颌线锋利,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东西,脑袋稍歪,瞭着旁边的壁炉,没往她这儿看一眼。
许朝露将手机面朝下盖起来:“我不打了,我也喝酒吧。”
池列屿的视线这会儿突然转回来,凉浸浸看她:“脚崴了喝什么酒?”
“那我给你们表演个才艺?唱首歌?”
“不要,天天都听你唱歌,有什么意思。”
“就是啊,现在一听你唱歌我就会下意识找根音在哪,好累。”
“真难伺候。”许朝露撇嘴,“那我给你们讲个冷笑话吧。”
不等大家发表意见,她直接说了起来:“有个企业今年业绩不好,准备裁员,以下四个员工中,谁不可能被裁掉?A小好,B小强,C小黄,D小红。”
“……”
“答案是A,小好。”许朝露面无表情,直接唱了起来,“因为小女子不裁,未得公子青睐,想给公子们表演才艺都没~人~睬~”
“……”
空气瞬间凝固住了。
几秒后,贺星诀带头拍桌大笑:“这什么阴间笑话啊,笑死我了。”
“服了,表演得特别到位哈哈哈……”
“哈哈哈哈……”
就连池列屿也撇过头,肩膀微颤,腮帮子吸陷下去也掩不住唇角的弧度。
“好了。”许朝露瞪着他们,手机往桌上一拍,“下一轮!”
接下来几轮,许朝露的第六感愈发明显——
伊玥在针对她。
伊玥作为她的上家,有天然地理优势,许朝露打起十二分精神,用上参加数学竞赛的劲儿,几轮过后也反杀了伊玥一回。
可惜伊玥选了真心话,她是个与风月无关的冷情人,再暧昧的问题到她那儿也会变得没劲,就这么轻轻松松度过一关。
渐渐的,就连桌上其他人也感觉到这俩舍友之间争锋相对的诡异气氛。
终于,在连杀伊玥两回之后,许朝露被胜利冲昏头脑,激进地又开了她一次。这次伊玥报的点数正好吻合,不多不少,许朝露败下阵来。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
许朝露撑着桌子站起来:“你们吃点东西,我去上个厕所。”
“早去早回啊,还没领罚呢。”
“知道啦。”
许朝露一脚轻一脚重,慢腾腾地离开客厅,故意走到楼上去上厕所,拖延时间。
穿着裤子坐在马桶上,她拿出手机,刚才在下面她闲着无聊乱点池列屿头像,不小心拍了拍他,他这会儿给她回了条消息,就一个冷淡的标点符号——
温泉蛋:【?】
许朝露瞎回了句:【你怎么办到的,竟然一次也没输过】
温泉蛋:【我聪明】
喜之郎:【呵呵】
温泉蛋:【你和你舍友今天怎么回事?】
他也看出来了。
许朝露打字:我是防御反击,至于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许朝露没打完字,手机塞口袋里,随便冲了下手,推开洗手间门,装作诧异地问:“玥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伊玥站在阳台窗边:“这也是我房间。”
“对哦……”许朝露有点尴尬,拖着病腿走到她身旁,“你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伊玥说,“在想怎么惩罚你。”
“……”恐怖的女人!
伊玥偏头冲她淡笑了下:“要不然就在这儿惩罚了吧,不用下楼让他们听见。”
许朝露站定,莫名感觉窗外夹着大雪的风透过玻璃吹到了脸上,让她浑身发凉,不是被冻得,而是一种被人从头到脚看透的感觉。
潜意识告诉她应该接受伊玥的提议。
“好。”许朝露缓缓点头,“你说吧。”
“真心话,你只需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伊玥抱着纯粹的好奇,验证她人类观察实验的一个秘密成果,“你的初恋不是那个姓程的男生,你也不需要打电话问他在干嘛,因为他就坐在我们中间。”
“是不是?”
“……”
许朝露没有回答,但从她的表情里,伊玥已经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