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 大庭广众,许朝露像个紧张又勇猛的贼,浅尝辄止, 脚跟很快落回地面,心虚地四下乱瞄。
通往校门的路上考生如织,大部分都还沉浸在刚刚结束的、人生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场试炼中,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人群中有对小情侣非常腻歪地贴在一块, 身形很像那对全校知名的青梅竹马。
池列屿把她到处转的脑袋掰过来,说话时气息有些乱:“亲了我,一直看别人干什么?”
许朝露的嘴唇后知后觉地发烫,刚刚亲到他下巴,紧绷、硬挺,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玉一样光滑,她现在哪里敢看他, 眼神瞭着前方,顾左右而言他:“我爸妈在哪?”
此刻校门大敞, 家长们伸头探脑殷殷切切往校内张望,池列屿不得不暂时放过她,忍着燥意拉开距离。
一出校门,没走几步路,许朝露就被林若晗拥入怀中。
她眼眶是红的,情绪比许朝露这个考生还激动。
许朝露抬手拍拍妈妈的背,林若晗又把许岩拽过来,一家三口拥抱、拍照,直到这时,许朝露才看见爸妈身边还站着两个大人。
“嘉钰姨姨?”她诧异, “还有池叔叔,你们怎么也来了?”
她目光不自觉在池一恒和许岩身上逡巡,他俩虽然不亲厚,但看起来确实没有互相敌视的意思了。
“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看看。”这话从温嘉钰这个大忙人嘴里说出来属实没什么说服力,她余光瞅见池列屿扯着唇角吸着腮帮子在那儿忍笑,突然从后面推他一把,对林若晗说,“让两个小朋友也拍张合照吧。”
林若晗正有此意,热情地指挥许朝露站到池列屿身边,许岩在一旁煞风景地问:“他有参加考试吗?”
池一恒:“他报名了,也是考生,只不过零分而已。”
许岩:“……”
人来人往,车马喧阗的校门口,许朝露和池列屿并肩面向镜头,莫名都有些无所适从。
金灿灿的阳光照得人骨头缝里都是烫的,许朝露心一横,转过身想挽住池列屿胳膊,结果这家伙刚好把胳膊抬起来想要搂她肩,两人从未如此不默契过,一时都尬在原地,摄影师咔嚓记录下这一刻,四个家长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脸上都泛起不自然的红晕,老老实实肩贴肩,微笑装乖,又拍了张正儿八经的合照。
池列屿暂时还不太敢让许朝露父母知道他俩的事儿,尤其是她爸。
现在高考才刚结束,起码得等上大学之后,他们走到一起才比较自然。
在外面吃过晚饭,天黑之后,许朝露又返回学校,收拾宿舍,度过住校的最后一夜。
这天晚上,整个校园陷入微醺,空气都变得散漫、自由、热烈又悲伤,教学楼附近下起试卷雨,密密麻麻的碎纸任性地向天空挥洒,操场上遍地是学生,有的坐成一圈玩狼人杀,身边倾倒着一罐又一罐从前明令禁止带进学校的发酵饮料,终于无人再管,也有的三三两两躺在地上兴奋又茫然地仰望夜空,为前程,也为友谊,今日一别,明日天涯,同行的日子终将被时光带走,让人心里怎能不空得鼻酸。
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还有一些人,得以放纵沉tຊ醉在年少悸动里。
远处的笑声、哭声、私语声、高歌声,都化作朦胧的背景音,在夏夜潮湿的热浪中浮动,将两具滚烫又青涩的身体越推越近。
头顶香樟蓊郁,昏黄的光点碎溅一地,随着风晃荡。
许朝露仰着脖子,皮肤上全是细汗,纤瘦的肩背抵着墙,已经被人按在这里亲了快半小时。
胸腔早已被心跳震麻,她鼻尖贴着池列屿白净的脸颊,他的汗水也顺着滑下来,坠到她脸上,比她皮肤更烫。
从一开始的生涩、不得其法的试探,渐渐变得大胆放肆,像夏日雨后疯长的野草,湿漉漉的吃吻声甚至盖过心跳,两人都有点不知餍足,借着高中生涯最后一天的氛围,将心里那些压抑已久的冲动和渴望,莽撞释放在彼此身上。
像这样躲起来接吻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之前想着上大学之后再公开,也没撑到那天。
成绩公布不久,某个平常的午后,池列屿突然在朋友圈晒了张照片——许朝露在电视里接受采访,他在电视外,歪头看着电视下方一行红字:热烈庆祝许朝露同学以727分刷新历史勇夺云城高考状元。
许朝露紧随其后,也在朋友发了张照片,照片里她脖子上挂着三枚金灿灿的竞赛金牌,像奥运冠军一样拿起一枚,张扬地张嘴咬住。
过了几天,他俩又晒了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又过了几天,接着晒他们一起旅游的照片,阳光灿烂的南法沙滩上,两家人拍大合照,当着父母的面,少年少女的手紧紧牵在一块,贺星诀和舒夏在评论区带头起哄,复制黏贴盖起高楼:
【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
……
日落月升,斗转星移,十九岁的许朝露趴在宿舍床上,手机里视频反复播放,她看着那个声称要“夺回年级第一宝座”的十六岁的自己,依稀想起高二下学期开学不久,她对那个夺走她年级第一宝座的男生产生好感,可惜一学期都没有坚持过去,这份好感就消失了。
似乎从那时候开始,她和池列屿就产生了疏远的征兆。
要是她没有喜欢李景轩,他们会有不一样的进展吗?
许朝露趴在枕头上胡思乱想,没想出什么所以然。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拉,“夏夏的生活碎片”随着时间倒退。
高考后舒夏水了一条拍摄校园环境的视频,因为没有人物出镜,许朝露之前看得不太认真,今天第一次把这条将近一分钟的纯景物视频看完了。
最后几秒,“高考寄语”墙一闪而过,许朝露打着哈欠,目光忽然捕捉到熟悉字迹。
困意骤散,她点击屏幕暂停,放大,确认那就是池列屿的笔迹,她不会认错。
他总共写了三句,每一句的风格都大不相同。
第一句文绉绉:心如旷野,长风不怯,目有山河,一往无前。
没记错的话,这句好像是她之前写在某篇作文里头的?
第二句最符合他的拽王身份:干就完事儿了。
第三句突然又煽情上了:我在K大等你。
还我在K大等你,等谁呀?
许朝露瞅着手机笑了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又落下去。
高考寄语墙是高考前几天才布置上的,可是池列屿不是三模之后就再也没回学校吗?
所以,其实他回来过,只是没找她。
许朝露忍不住戳开他微信头像,正准备打字质问,瞄了眼左上角时间,凌晨一点,他肯定在熬夜为实验室搬砖,想了想,她还是放下手机,不去打扰他。
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她缓缓闭上眼睛,脑袋强制关机。
次日是星期五,许朝露一个人回家,池列屿没回,留在学校继续搬砖。
又过一日,许朝露吃完午饭给池列屿打电话,没人接。
猜他估计熬穿了,早上才睡着,之所以不回家也是怕这么熬夜父母看了担心,所以现在担心他的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点还在睡,肯定没吃饭。
许朝露在家待不住,中午阿姨炖了清补的鸽子汤,还剩许多,她拿保温盒打包,又在外卖软件上点了其他饭菜送到排练室。
池列屿如果白天补觉,一般都会去排练室,一是因为那里床大睡得爽,二是不想因为他睡觉,影响室友白天的活动。
她赶到排练室时,已经下午三点多,秋天的阳光照得客厅透亮,转弯到主卧门口,推开门,里面则暗无天日。
池列屿已经醒了,人还赖在床上,听见声响翻了个身,这回穿了衣服,不是裸的,许朝露有点失望,保温盒放到桌上,凉浸浸地说:“什么破实验室,逼中国人过美国时间。”
池列屿歪在床上闷笑了声:“今天已经弄完了,接下来能休息一阵。”
他慢吞吞掀开被子下了床,去洗手间洗脸刷牙,出来看到许朝露已经把保温盒和外卖打开,摆放在桌上,抬起眼睛殷切看着他,他不由得咽下在卧室吃饭有点脏这句话,在她身边悠悠落座。
“你尝尝这个鸽子汤,很好喝。”许朝露单手托腮,边说边看着他吃饭。
她从小都是被照顾的那个,难得有机会照顾他,感觉很奇妙,像为他造一间柔软温暖的小屋,时刻留着灯,他一走进来她就高兴。
池列屿不挑食,吃饭速度也快,就是人估计还没醒透,鸽子汤里黑黢黢的草药带进嘴里,嚼嚼就吞下去。
不愧是吃草的。
许朝露心下感叹,歪着头,微眯眼睛问他:“我们高考前,你是不是有回过学校,但是没找我?”
池列屿喝完最后一口汤,擦擦嘴,淡定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许朝露胡诌:“做梦梦到了。”
池列屿:“梦的还挺准。”
“你真回了啊,哪天?”
“好几天。”池列屿身子向后仰,懒懒靠着椅背,有些事情现在也没没必要瞒着她,“就,你高考那几天,都在。”
许朝露愕然:“我记得,高考第二天我碰到林城,还特向他打听,他说你没来啊。”
林城也是信竞队的,国赛摘银后保送F大,和池列屿关系很熟。
“没和他们在一块。”
“那你在哪?”
池列屿叹了口气,轻描淡写道:“在你考试的那栋楼下,和保安大眼瞪小眼。”
她才知道,原来他有去为她候考,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许朝露沉默,心脏微微收缩,许久才出声:“干嘛不和我打个招呼就走?出来都没看到你。”
这下换池列屿沉默。
许朝露咽下喉间酸涩:“算了,是我的问题,那段时间……我也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你。”
池列屿:“正常,你那时候又不喜欢我。”
这人真会补刀,许朝露切实感受到扎心滋味,吸了吸鼻子,期期艾艾盯着他:“除了高考那段时间,没有别的时候了吧,你来找我但没告诉我?”
池列屿:“没有了。”
其实还有一次。
他去匈牙利参加国际竞赛,回国之后,从母亲那里得知许朝露K大自招落败,他以为她会很难过,马不停蹄赶回学校找她,两人在教室碰面,之后又一起吃了中饭,许朝露看起来很坚强,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心平气和告诉他,她要去参加S大自招了。
池列屿知道她最近成绩很不稳定,坚强只是表象,情绪一定低落。S大自招结束那天,他在校门口等她,未曾想看到她和她当时喜欢的男生肩并肩说说笑笑走出来,看起来情绪十分高涨。
那时池列屿还不知道许朝露已经不喜欢李景轩了,两人一起参加自招,他很难不去多想什么,目送他俩一路热聊过了马路,走进地铁站,少女摇晃的马尾在视野里消失,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他无声凝望,她从不回头。
吃完饭,池列屿又去刷了一遍牙。
桌子已经收拾干净,许朝露趴在上面,她今天没扎马尾,长发软软披在肩上,拢着张白净又惆怅的小脸,眼睛雷达一样,滴溜溜跟着他。
池列屿走到窗边,想了想,还是没拉开窗帘,折回来,将许朝露抱放到桌上,手撑着桌面,欺身吻她。
许朝露抱住他脖子,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气,张嘴咬他,牙齿撵过男生干燥的嘴唇,接着往前挤,和他的牙关撞在一起。
池列屿被她的生猛整乐了:“牙不好都遭不住你这么磕。”
他把她抱近些,手掌并不克制地揉在她腰上,忽然想起一事,松开她:“对了,那个拍立得……”
许朝露看他从抽屉里取出几天前坏掉的tຊ那个拍立得和四张相片。
“我昨天打算寄去维修,拿出来一看,相片又成像了。”
许朝露接过四张相纸,看见上面清晰的画面,诧异极了:“神奇,哪有过这么久才成像的?”
她坐在桌上,抓着相片看不停,情绪又明朗起来,脸颊红润,唇角悠然上扬:“随便拍也拍的这么好,不愧是我。”
“合照是我拍的。”
“我说的是这张。”许朝露抽出一张相片,在他眼前晃,“骑你身上掐你脸,这个角度我很喜欢。”
他脸上表情更叫人满意,那么冷峻英气的一张脸,在她掌握之下,变得慵懒乖觉,像一只只有她能驯服的野兽。
许朝露丢下相机相纸,扑上去,还想掐他。
手腕被人捉住,不予乱动,野兽忽然变得不驯,许朝露难以挣脱,瞪他:“干嘛不给掐,真小气。”
“光掐吗?”池列屿扬了扬眉,拽她到床边,“今天有时间,可以还原得彻底一点。”
那天中午一点有课,他还困得要命,即使她在身上胡闹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今天就不一样了。
讲实话,今天睁眼看到她走进来,他饿的不只是肚子。
“怎么还原啊?”许朝露心脏咚咚跳,没骨头一样栽他怀里,“不懂。”
还装傻。
他扯唇,握紧她腰,贴在她耳边凿下两个字,语气邪祟一样:
“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