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重心的瞬间, 许朝露才宿命般地瞥见“小心台阶”四个字。
她的脸最先磕上池列屿锁骨,接着是胸口砸到他肋下,第一感觉就是硬, 像撞上了一堵墙。
因她整个人是歪着的,池列屿下意识伸手捞她,臂膀环住她的腰,往他这儿带。
相当于把她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许朝露脑子有点儿懵, 胸腔被他身上清冷葱茏的草香填满了,像跌进雨后草木疯长的森林。
视线越过他肩膀,望见长长的台阶,许朝露心有余悸地抖索了下,退开:“谢谢, 你刚刚拯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生命。”
池列屿:“眼睛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他语气挺凶, 许朝露自知理亏,就没回嘴。
接着下楼, 池列屿慢悠悠走在她前边一两级,怕她再摔似的。
许朝露跟在他身后, 才想起来刚才问他是不是吃醋,他还没回答。
不反驳应该就是默认了。
她走快了些,和他并肩:“你要是被谁泡到了,我也会有点吃醋。”
池列屿反应不大。
想起前天舒夏在朋友圈发了张和刚认识没多久的同学的贴脸照,亲密得不行,这人就在下边酸溜溜地评论了条:【我应该在车底[绿帽子]】
她所谓的吃醋,只是单纯的、基于友情的占有欲罢了。
池列屿顺着她的话,漫不经心说:“那你以后省点心,别老动不动给我介绍人。”
“我也没办法啊,我要是拒绝得太果断, 她们会对我有意见,我可不像你那么拽。”
这个世界说实话挺不公平的,大多数人都只挑软柿子捏,不想加她们联系方式的明明是池列屿,受人白眼的却是她。
“而且,万一这些人里真有你喜欢的……”
“不可能。”池列屿打断她,很没耐心的样子,“你大可放心。”
许朝露愣住。
她想说你这人话别说太绝了,但是一转念,又觉得他也不算空口白话,这些年追他的女生多漂亮的没有,他别提动心了,人家的脸估计都没认清。之前还有个据说艺考全国第一的准明星姐姐,刷到舒夏的短视频对池列屿一见钟情,暑假补课那会儿成天守在他们高中门口等他,池列屿拒绝了一两次没用,反手把她举报到保卫科说有社会人士干扰校园秩序,怜香惜玉的优良品德是一毛也没有。
池列屿也了解许朝露,就是个博爱的烂好人,有时候也不是真想给他介绍,就是被逼无奈。
“以后再碰上这种事。”池列屿说,“直接把我微信给她们。”
许朝露有点无力:“然后你拒绝加好友,她们又会来拜托我让你通过好友申请。”
“我不拒绝。”池列屿说,“我亲自聊到她们放弃。”
不知道为什么,许朝露有种不详的预感。
“还是算了,我自己应付。”许朝露说,“怕你骂人。”
“我什么时候骂过女生?”池列屿简直无语。
“你骂过我。”许朝露睨他,“我在你眼里不是女的是吧?”
“嗯,你就一傻子。”
“你才傻子,你有眼无珠,有空刷刷论坛吧,你眼里不是女的的我都要当系花了。”
“哦。”池列屿点点头,洞若观火地下结论,“你们系的人全瞎了。”
“……”
一路打嘴仗,直到走到乐器室门口,虚掩的门内传出节奏感极强的鼓声,门外杵了不少人,动作一致地伸长脖子往门上的小窗里头瞧,其中居然有个许朝露的熟人。
“伊玥?”许朝露很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毕竟是男生宿舍,伊玥看到她也挺意外:“这儿的钢琴房有空闲,我来练琴。”
许朝露指了指乐器房里面:“我是来看我朋友练鼓的。”
伊玥:“你要进去吗?可以带我一起进去吗?”
许朝露怔了怔:“当然可以。”
同宿舍快一个月,这好像是伊玥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我舍友伊玥。”许朝露介绍道,“这是我发小,池列屿。”
和另两个花痴舍友不一样,伊玥对帅哥完全不感冒,礼节性地冲池列屿点了点头,就没下文了。
进入乐器房,许朝露将门关牢。
鼓声仍旧密集,一连串的加花暴雨似的砸下,镲片的高音更是火花四溅,陈以铄完全投入在里面,温和的眉眼像被点燃,许朝露和池列屿都被这阵仗震慑到了,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敲完这段陈以铄才发现有人进来,镜片后面的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又回到小心翼翼状态。
他摘下耳塞:“你们来啦?”
贺星诀拖了张椅子坐在鼓架前边,耳朵还在嗡嗡响,比陈以铄反应更慢地转头看了眼许朝露等人,眼神流露出呆滞——
完了。
这家伙看着是个弱鸡,技术水平简直堪比吃草那个神仙啊操。
那我以后岂不就是队里水平最差的那个?
贺星诀被打击到了,蔫儿吧唧地从椅子上爬起来,游荡到池列屿身边。
瞥见有张陌生面孔,他恹恹问:“这位长得跟富江似的女士是谁啊?”
富江是日本一部恐怖漫画里的超人气角色,特征是厚重的黑长直,齐刘海,微微上扬的眼尾,以及眼角一颗显眼的泪痣。好巧不巧,这些特征这位女士都有,就连气质也格外符合,阴沉又冷艳,简直是富江本江。
池列屿:“许朝露舍友。”
贺星诀:“啊,是我没见过的那个,果然很高冷。”
“你腿折了?”池列屿嫌弃地推他,“别往我身上赖。”
“我是个废物,你体谅一下。”贺星诀变本加厉地塌过来,鼻子灵得像狗,冷不丁从池列屿身上嗅到一丝异样,“咋回事,你身上怎么有股茉莉味儿,像露露王的味道。”
“……”
“好啊,你不tຊ让我赖你身上,让她赖是吧?”
“你是不是有病。”池列屿额角跳了跳,“想赖是吧,我让你赖个够。”
说着就勾着他脖子往怀里按,动作贼凶残,似乎想用宽广的胸襟把这货闷死。
贺星诀有点儿懵。
他就随便开个玩笑,这哥怎么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突然炸了,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两个女生的关注点都在陈以铄身上,许朝露在反躬自省——之前听池列屿说陈以铄会打架子鼓,她第一反应就是质疑——刻板印象害人不浅,谁说长得文弱的人就不能打鼓?更何况人家一点也不弱,手臂肌肉看起来很发达,抡个大活人当棒槌都不在话下。
“刚才是当solo来打,所以比较花哨。”陈以铄像在面试,拘谨又真诚,“你们需要什么风格,我都可以配合,如果觉得我有哪儿敲得不好,我会努力改进。”
这句类似“只要你们肯收我,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的卑微社畜发言,直接给许朝露他们整不会了。
“别这样说,你已经很厉害了,完全超出我们预期。”许朝露看了眼贺星诀,“我们乐队的鼓手非你莫属,是吧,橘子?”
贺星诀抓了抓头发:“是啊,连你都这么谦虚的话,那我们岂不是得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你埋你的。”池列屿麻木不仁道,“别带个‘们’。’”
“哎,我只带露露王。”
“凭什么带我?”许朝露瞪他,“虽然我吉他弹得差,但我是主唱,唱得好听就行了。”
“你好意思,和吃草在同一个老师那儿学吉他,到现在也只会按按和弦。”
“谁只会按和弦了?你再败坏我名声试试?”
“我说错了吗?草,你来评评理,她是不是学了十年连大横按都按不清楚。”
“抱歉啊。”池列屿无奈地对陈以铄耸耸肩,“家里两只菜鸡没别的本事,就喜欢互相啄来啄去的。”
陈以铄都看呆了。
他们仨关系是真好,虽然十句里八句没好话,动不动就斗嘴甚至动手,但他莫名很羡慕这种氛围,又有点担心自己的闷葫芦性格,以后和他们在一起玩乐队,会不会融入不进去。
这时候,乐器房的突然从外打开。
三个男生大摇大摆走进来,其中两个一边放下琴包,一边不太耐烦地催他们:“大一的吧?我们要练习了,你们聊完了赶紧出去。”
池列屿看了眼时间:“你们约的几点?”
“七点。”
“现在才六点半。”
“我们想早点开始,就提前来咯。”一个留狼尾的男生不咸不淡说,“你们有预约吗?”
池列屿看向陈以铄,见他灰着脸从椅子上站起来,就知道他八成是没预约。
陈以铄是想预约的,但这间乐器房一开始都约满了,今天有人退了才空出一小时,结果大一新生第一次预约手续非常繁琐,他来不及弄,去找宿管,宿管说没人的话可以直接进去练,哪里预料到还会有学长提前进来占场子。
“就算我们没预约。”贺星诀说,“空房间谁都能用吧,先到先得,你们没理由在七点前赶我们走。”
学长仗着是前辈,语气嚣张:“下个月就是校歌赛,我们直通复赛,实在着急练习啊。”
说完,又意味不明地扫他们一眼,“下次你们占空房间的时候记得带上乐器,看上去才能有点排练的样子。”
“什么叫看上去……”
“算了。”陈以铄拉住想过去理论的贺星诀,“今天是我的问题,下次我肯定预约好。”
“哪里是你的问题……唉。”贺星诀也很烦,早知道他就回宿舍拿贝斯和效果器过来了,除了架子鼓是房间里本来就有的,他们一大群人都空手在这儿,看起来确实不像回事,而且陈以铄鼓打得那么牛逼,他这个技术菜的怎么好意思站在旁边看人家练。
陈以铄拉着贺星诀先出了门,两个女生跟在他们后面,池列屿动作最慢,踏出房门前偏了偏头,视线在那三个学长脸上转了圈。
像在分辨清楚,直通校歌赛复赛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搞什么?大一就这么拽。”
“个子最高那个你没听说过么,就住这栋,人是准校草了都。”
“嗤,最烦这种用脸玩儿音乐的,会按几个和弦啊?光顾着泡妞了吧。”
“废话够了没。”三人里只有狼尾男稍微稳重点,“要不出去打一架?”
“……”
不得已让出房间之后,五个人挤站在过道上,陈以铄好奇地问:“直通校歌赛复赛是什么意思?”
贺星诀做过功课:“校歌赛有初赛、复赛、决赛三轮,去年进入决赛圈的选手,今年还参加的话,就可以跳过初赛,直通复赛。”
“那他们岂不是很厉害?”
贺星诀不太想承认:“是吧,但我们也不弱啊!”
陈以铄又看了眼许朝露和池列屿,轻声问:“我们会参加校歌赛吗?”
“当然要参加。”许朝露说,“校歌赛决赛的规模堪比大型演唱会,你不想在几千上万人面前动次打次掌控他们的心跳吗?”
陈以铄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
“冷静点,海选都还没进。”池列屿捏了捏眉心,“之后怎么练,在哪儿练,练什么,都是问题。”
许朝露:“先解决场地吧,学校里有能长期预约的乐器房吗?”
“没有。”伊玥一直像个隐形人,这会儿突然主动接话,“所有乐器房最多只能提前一周预约。”
顿了顿,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平板:“我这儿有个表,你们看看。”
“我靠,她说话也像富江。”贺星诀趴在池列屿耳边嗡嗡,“听起来好渗人,能把我们当狗一样玩。”
池列屿懒得理他,低头看平板上的文件。
那是一张条理清晰的表格,详细记录了K大所有乐器房的位置、内部设施、可预约时间和预约方式,连房间里有几个插座都记录在案。
“好厉害。”许朝露惊叹,“这些地方你都实地看过了?”
“嗯。”伊玥说,“我把表发给你们吧,还可以帮你们蹲点预约,除了男生宿舍那几间,好像只有住那儿的人才能约。”
“那也太麻烦你了,怎么好意思。”
“我有条件的。”
“……”许朝露噎了下,转头看了眼小伙伴们,就见贺星诀脸上明晃晃的“富江要挖坑吃人了,救命啊快逃啊”,过于智障,不像演的。
伊玥:“以后你们排练的时候,我想来旁观。”
她没说为什么。
这么简单的条件,大家自然也都没意见。
又闲聊了几句,贺星诀说要去池列屿他们宿舍转转,男生女生就此分开。
许朝露和伊玥步行回北园。
前半程两人几乎没说话,伊玥习惯性沉默,许朝露则是在想事情。
前阵子王晓悦告诉她,有天她无意中听到伊玥和家里人通电话,她爸让她把高考市状元的奖金打回家给她弟当学费,口气特别粗俗愚昧,伊玥听了一半就把电话撂了,她爸接着对她手机狂轰滥炸,她干脆把手机卡也拔了,坐在宿舍没事人一样学习。
许朝露和王晓悦都很感慨,不知道伊玥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摆脱那样的原生家庭,来到K大,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苦大仇深,身上有种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定力,很让人佩服。
这样的人,突然和他们的草台班子乐队碰撞在一起,感觉特别的奇妙。
“你想问什么?”
“啊。”许朝露愣了下,“没有啊。”
“你脸上就写着‘我有很多问题’六个字。”
许朝露尴尬地摸摸脸:“那么明显吗……”
“嗯。”伊玥凝视着她,兀自说道,“我小时候一直想学个乐器,可惜家里没条件,有条件估计也不会让我去学。现在我存了点钱,可以开始学了,本来对钢琴感兴趣,今天听你们鼓手打鼓,我又不确定了,所以想围观你们乐队排练,感受一下不同的乐器,也感受一下那种,玩音乐的氛围。”
神了。
许朝露都还没问出口,她就一口气回答了她的许多个疑问。
那双透彻的丹凤眼,好像能轻易看穿人心。
为表诚意,许朝露也简单描述了下乐队的情况:“鼓手是今天才加入的,什么水平你也看到了;我是主唱,会弹一点吉他;池列屿,就是最高的那个男生,吉他弹得巨牛逼;剩下那个话最多的是贝斯手,弹得也就还行吧;暂时还没有键盘手,键盘手比较稀缺,估tຊ计找不到。”
“吉他手怎么个牛逼法,比鼓手还牛逼吗?”伊玥挺认真地问,“你们的鼓手真的很厉害。”
“这个没法横向对比啦。”许朝露想了想,“我觉得池列屿更厉害一点。”
伊玥:“你不是说没法横向对比吗?”
“……”许朝露有点尴尬,战术性清嗓,“咳咳,那个,因为我学过吉他嘛,我觉得吉他很难按,架子鼓看起来好像简单一点。”
伊玥点点头,若有所思。
许朝露感觉和伊玥说话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人有点像深夜时分的镜子,过于灵了些。
贺星诀见识过东园的奢华之后,赖在池列屿和陈以铄宿舍里不想走了。
池列屿洁癖,不让别人坐他桌子,贺星诀就跑去霸占陈以铄的座位,陈以铄腾地一下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又去洗了几个水果给贺星诀吃,这待遇简直了,贺星诀当即宣布把池列屿打入冷宫,以后陈以铄才是他的正宫兄弟。
“你有没有外号什么的?叫起来顺口点。”贺星诀问他,“比如我,他们都叫我橘子。”
陈以铄:“我想想,小时候好像有。”
“这还要想。”贺星诀笑,“是不是叫乐乐、乐子。”
陈以铄诧异:“你怎么知道?”
贺星诀无语了,这人的智商真的能在数学竞赛拿国金吗?
“因为你让人挺乐的。以后就叫你乐乐了。”
“啊,好的。”
池列屿都被他俩逗乐了,抹了下唇角,懒散靠着椅子,打开电脑准备学习。
忽然间,三个男生手机同时震动。
“哟,露露王建了个群。”
陈以铄问:“你为什么叫她露露王?”
贺星诀手里颠着个冬枣,稀松平常地说:“因为她是我们的王啊。”
顿了顿,他接着道,“如果没有她,我和吃草不一定考得上K大。都是追随王的步伐,才能站在这里啊。”
这话听起来贼中二,池列屿低着头看手机,后颈棘突明显,冷冷淡淡的,也没反驳。
“嗖”的一声,有什么从身后高速飞来,池列屿头都没回,眼疾手快地抓住贺星诀丢过来的冬枣。
用纸巾擦了擦,才放到嘴边咬。
“你是挂吧,反应要不要这么快?”贺星诀说,“早知道瞄准后脑勺了。”
“想死你就试试。”
“切,我才不浪费食物。乐乐你也吃啊。”
陈以铄对乐乐这个外号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哦,好的……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我们乐队,叫什么名字呢?”
池列屿和贺星诀同时放下水果,前者转过身,扬扬下巴,给后者一个眼神,让他来说。
贺星诀清了清嗓:“故事要从很多年前说起。初中的时候,我们第一次冒出组乐队的想法,那时露露王酷爱写诗,还出了本手写诗集。讨论乐队名字的时候,露露王自信地说,可以从她的诗集里找灵感,于是我们把她的诗集翻了个遍,默契地选了同一首四行诗。”
我不是恒星,我只偶尔闪烁,
在属于我的微小瞬间。
如果你恰巧看见,
那就恭喜我们,一起拥有了这瞬间。
“诗名是《瞬间》,所以我们的乐队就名叫——”
“瞬间乐队。”
-
次日是周五,天气总算凉爽了些,阳光变得像母亲的手一样温和,半黄不绿的叶子眷恋着枝头,风里全是桂花香味,清甜宜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许朝露径直来到学校大礼堂,看路演。
观众入场时间还没到,大礼堂门外已经挤满了人,许朝露正准备给池列屿发消息说她到了,转眼就看到他站在前面连廊下。
竟然来得比她还早。
这家伙今天帅得有点过于突出了,站在熙熙攘攘人群里,身高腿长,难得没那么清冷,穿了件印有不规则涂鸦的黑T,很随性,头上扣着个纯黑棒球帽,帽檐下的皮肤白到过曝,侧脸看过去,线条锋利英气逼人,路过的风都得在他身旁停留一会儿,更何况女孩子的视线。
他俩离得不远,池列屿看到她之后直接走过来,问:“昨晚没睡觉?”
许朝露反应有点儿慢:“睡了啊。”
池列屿:“那怎么跟个痴呆似的。”
“……”许朝露说,“你穿了件新衣服,我差点没认出来。”
池列屿拿起棒球帽,抓了抓头发又扣上,帽檐压低:“看呆了就直说,不差你这一眼。”
许朝露心想,这人在大学里到底受到多少追捧?
好像比以前更自恋了,从头到脚都写着恃帅行凶。
又等了二十来分钟才进入路演现场,许朝露和池列屿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边,池列屿5.1的视力也看不清台上主创的脸。
“有位置就不错了。”许朝露生怕他嫌弃,“要是觉得无聊,还可以睡觉。”
池列屿没说什么,棒球帽摘下来拿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风,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座位空间很窄,池列屿两条大长腿没地儿放,只能敞开,斜斜地往两边倒,右边膝盖几乎贴到许朝露的腿。
许朝露这会儿正抱着手机处理学生会工作,有件事情需要请示部长。
一点开时越头像她就有点儿紧张,思考措辞的时候,腿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下。
是池列屿的膝盖。
许朝露:“腿太长建议锯掉。”
池列屿语气很拽:“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许朝露工作思路被他打乱了,干脆放下手机:“我的腿也很长,我妈说我是完美比例,黄金分割。”
池列屿:“阿姨总不能直说自己生了个冬瓜。”
许朝露:“你可以直说你就是找踹。”
她嘴上凶神恶煞,结果只用小细腿意思意思撞了他一下,隔靴搔痒似的。
今天就是许朝露守护这家伙的最后一天,她会站好最后一班岗,有气等过了今天再撒。
这部电影有两个主角,一只小白布偶猫和一只小黑豹子,讲的是来自不同世界的小动物意外相遇后一起冒险的故事。
路演结束后会在现场售卖专供路演的小玩偶,许朝露记得池列屿挺喜欢那只小豹子,以前还当过游戏头像,她等会儿打算买只小豹子玩偶送给他。
没想到,现实很快给了她当头棒喝。
主持人说出“请想购买玩偶的同学到大厅左侧排队”的瞬间,整个大厅就跟通了电的湖水似的,密密麻麻的鱼儿噼里啪啦往外炸,蜂拥向卖玩偶的柜台。
许朝露看呆了。
意识到自己坐最后一排,她来不及和池列屿打声招呼,就一头扎进了人堆。
结果可想而知,她连柜台的影子都没瞧见,玩偶就被抢购一空。
回来的时候她头发都被挤散,发绳顺着长发滑落,池列屿及时抓住,丢给她:“就一破玩偶,哪儿没卖,回去上网搜搜。”
“不一样,这种只在大学路演卖,造型很可爱的。”
说完,许朝露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眼神湿漉漉,似乎带着点委屈。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算了,感觉这人也不是很喜欢玩偶这种东西。
晚上回到宿舍,许朝露心里还是有点堵,又找舒夏吐槽了一通,质问抢周边那群人都是体育特长进的K大吗?跑得比牲畜还快。
酸得舒夏都想找个坛子给她泡起来。
许朝露的守护天使之旅,就这么差强人意地结束了。
两天后。
傍晚时分,许朝露和舍友在食堂吃饭,接到一通闪送电话。
应该是老妈给她送东西,她让小哥把东西放在宿舍一楼,晚点回去拿。
吃完饭,落日正上演最热烈的一幕,橘红色光芒撞破云团,泼洒在天空和校园各个角落,空气仿佛也被染成了焦糖色。
许朝露散步回宿舍。
轰轰烈烈夕阳里,她看到宿舍对面的树下好像站着个熟人。
让舍友先回去,她朝那个人走过去。
“你怎么会在这?”许朝露问,“找橘子吗?他宿舍在后面那栋。”
池列屿站在香樟浓荫下,没有一片衣角沾到夕阳,黑衣黑裤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从阴影里长出来的。
看得出他极力想要低调,奈何外貌和身形实在优越,来往的路人隔三差五就投来视线。
“路过。”他语气很淡。
许朝露看见他还背着书包,俨然是刚下课不久:“你上哪儿能路过北园?这儿这么偏。”
“别问那么多。”他神色散漫,单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非常随意地仿佛是变出了一个纸袋子,递给她,“拿着。”
许朝露愣住:“什么?”
她低头朝纸袋里头看了眼。
竟然是前天她想抢但没抢到的小玩偶,一黑一白两只都有。
“你哪儿弄来的?”许朝露感觉不可思议,“该不会…tຊ…跑去其他大学的路演现场抢的吧?”
“我有那么闲?”池列屿用指节敲了下她脑壳,“别人转卖的。”
许朝露茫然地望着他:“噢。”
真奇怪。
她前天也上学校论坛和二手平台发帖,问有没有转卖的,为什么没人卖给她?
夕阳一寸寸沉入山脊,晚风吹在身上,不知道为什么,许朝露忽然觉得池列屿的眼睛特别亮,倒映着余晖的流光溢彩,格外引人注目。
是因为前天看到她很想要这个玩偶,所以特地去买来送给她的吧?
许朝露早就猜到池列屿是她的天使,但是这一刻,那种暖流穿过心脏的感觉,又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明明互为彼此的天使,他怎么能完全把她比下去啊。
许朝露从纸袋子里掏出那只黑色小豹子:“我拿小猫咪就可以了,这个给你。”
两只小动物在电影里是好朋友,因为角色反差大,互动的化学反应强,所以磕cp的网友特别多,在网上这俩就是一对,各种周边也都是配套的,比如路演的这套玩偶,小豹子长长的尾巴刚好绕小猫咪一圈,像把它圈在了怀里。
池列屿没拒绝,许朝露指了指他书包:“挂书包拉链上挺好看的,要不我给你挂上。”
“不用。”池列屿一脸不得劲儿,“哪个大老爷们书包挂这玩意儿。”
“多的是。”许朝露也没强迫他,“那你拿着吧。”
池列屿接过,随随便便塞进口袋里,转头看向别处:“我走了。”
许朝露站在原地目送他。
少年背影高大,被夕阳照着,像棵清瘦又灿烂的枫树。
她有点收不回目光,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往宿舍走,进入大厅的时候还在神游天外,阿姨喊了她一声:“是302的吧?这儿有你的闪送。”
许朝露走过去,看到一个精致的粉色纸袋子,比池列屿拿来的袋子大一倍。
袋子里还有个纸盒,许朝露拿回宿舍才打开。
……
她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怎么刚收到池列屿送的玩偶,盒子里又蹦出两只一模一样的?
除了玩偶,还有一瓶香水。
盒子底部,拉菲草下边还压着一封信。
字迹是她最熟悉不过的——
「喜之郎同学:
见信如唔!
不知不觉已经三个多月没和你一起学习了,以前从来没分开这么久,你有没有想我?我真的超级想你的!(妈呀写到这里我就要受不了了)
其实刚高考完我就酝酿着要给你写信,结果酝酿了两个月也没酝酿出来,感谢橘子说要玩守护天使,让我一下子有了非写不可的理由。你之前问我怎么只要男的守护,因为我想使唤他们嘛,但是我想守护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抽到写有你名字纸条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高!兴!
你知不知道和你当朋友之后我变得多臭屁,“全校第一是我同桌”、“高考状元是我闺蜜”都快变成我口头禅了。记得初三的时候我特别害怕和你分开,最后拼死拼活考上了附中,还和你分在一个班。到了高三我就有点认命了,我知道我不可能和你考同一所大学,本来C大我也不敢想,真的谢谢你每天不厌其烦地监督我学习、教我做题,我爸妈老说我是踩了狗屎运才碰到你这么好的闺蜜,我每次都怼他们,但其实我心里也是那么想的。
偷偷告诉你,高三我最崩溃的时候,就是知道贺星诀那家伙考进全市前两百名。他什么时候变那么聪明了?他也要和你考上一个大学了,只有我不行。最后考上C大我已经很知足了,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要是再努力一点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唉,一不小心就苦哈哈地写了这么多,其实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想!你!
我大学过得挺开心的哈哈,贺星诀有来C大请我吃饭(我叫他来的,因为他是我的天使),他好像又变帅了,还说K大有很多女孩子追他,给他得意的呀,感觉这家伙过不久都能谈上恋爱了。你可千万别太快谈了,不然我真的会吃醋的(那天让你别急着追你偶像也有一点点私心啦)。想了一圈,感觉池列屿是最容易孤独终老的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长得最帅。
你有看出来我是你的天使吗?可能没有,因为我对你本来就很好。
之前逛街闻到一款香水很适合你,但它有点贵,我找了代购在国外买,没想到在海关那儿卡了快一个月,前天才收到。正好你前天和我抱怨没抢到那个玩偶,昨天他们团队来C大路演,我特地翘了一节课去给你抢了一对(这电影的粉丝真的好多好疯狂),就和香水一起送你啦,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感动!
虽然守护天使要结束了,但我们的友谊永远不会结束!
你在K大一定要吃好喝好,心想事成,天天都是喜之郎!
千万别忘了我!记得经常找我玩啊!
非常想念你的:夏夏」
“呼……”
许朝露拿纸巾捂着脸,防止眼泪掉到信纸上,弄花了字。
就想着舒夏嘴怎么那么严,完全不聊守护天使的事儿,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许朝露小心翼翼地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找角度拍照留念。
一边拍,眼泪还在不要钱地往外掉。
大学里新交的朋友也很可爱,但是和中学时代那种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的友谊相比,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
舒夏也是这么想的吧?虽然那家伙前几天在朋友圈发了和别的女人的亲密照,但既然给她写了这封信,她就姑且认为那个女人不如她重要。
许朝露拍完照片,放下手机平复心情时,突然瞥见搁在桌角的另一个纸袋。
朴素的木色纸袋,里面装着同样的玩偶。
许朝露怔了怔。
脑海中忽然浮现十几分钟前,香樟树下,少年将纸袋递给她时那双映着晚霞的眼睛。
原来池列屿不是她的天使。
池列屿竟然不是她的天使。
许朝露有点儿茫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