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仪这时正放映着韦斯特彗星的照片, 巨大慧尾拖行在天际,形成一条冰冷梦幻的光带,据教授说, 这颗彗星还需五十五万年才会再次光临地球。
池列屿从过道走来,顶灯照在脸上,冷白皮仿佛曝光过度,五官攻击性很强, 比身后璀璨的彗星更惹人注目,教室里一串串吸气声就没停过。
“校草竟然和我们上同一门通识,运气也太好了吧!”
“我刚还在论坛看别人直播他打球,简直帅疯了,打完还帮忙背对面伤员去校医院, 体力是真好啊。”
“我也看到了, 下面好多人在讨论被他背是什么感觉,一个两个都想魂穿那个受伤的男生哈哈。”
“你看最新这楼。”女生把手机递给同伴, “有个姐妹写了这么长一串幻想自己被校草背的感觉,特别的真情实感, 好像在演偶像剧。”
……
迎着整个教室的注目礼,池列屿旁若无人朝前走,渐渐放慢脚步,停在许朝露身边。
空座上放着她的书包,而她抓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紧咬着唇,受惊兔子似的慌张。
竟然没有删除按钮!
许朝露将回帖界面和设置界面翻了个底朝天,又搜了好几个帖子,发现论坛用户真的没有删回帖的权限,只能投诉, 让管理员来删,而且也不一定能删成功。
池列屿拎起她的书包坐下,身旁少女仍然盯着手机毫无反应,好像当他不存在。
“不听课在看什么?”
池列屿冷冷淡淡问,从口袋里摸出餐巾纸,将面前的桌兜仔细擦了一遍,把她书包放进去,“嘴都要咬烂了。”
许朝露松开下唇,飞快瞥了他一眼:“没什么。”
她手指在屏幕上狂戳,将那条回帖以各种理由投诉了八遍,接着退回去看了眼原帖,才过去不到五分钟已经有七八条评论。
【?】
【???】
【姐妹好会写!出书吧!】
【同学,你还分得清现实和幻想吗?】
【论坛真是卧虎藏龙,这十几行看下来我差点以为碰上真·校草女友了,有实感有联想有细节,有触觉有声音有气味,要不是知道校草单身我就信了】
【srds,感觉层主有点太过了,我要是cly看到这层我可能会很不爽】
……
“啪”的一声,许朝露将手机倒扣到桌面上。
池列屿抓了只笔在手上转,闻声侧眸看她:“又怎么了?”
“没事。”许朝露深呼吸,佯装随意地问他,“你平常看学校论坛吗?”
池列屿:“没那闲工夫。”
许朝露点头:“论坛确实很无聊,有时间还是认真学习吧!”
池列屿散漫地点了点下巴颏儿,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几秒。
许朝露是个特别想得开的人,虽然做了蠢事,还被别人指指点点,难免有些烦躁,但她的生活也没那么容易被不相干的人影响,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这会儿她就不再看手机,注意力转移到台上的老师身上。
反正是匿名论坛,没有人知道她是谁,过两天改个id她又是一条好汉。
老教授讲课技巧高超,晦涩的天文知识描述得直观易懂,配合一张张壮丽奇诡的照片,教室里大部分学生都被吸引,听得认真入迷。
池列屿是少数不在状态的学生之一。
看得出他这会儿真有点累,窄窄的双眼皮都被扯宽了些,手撑着侧脖颈,懒懒散散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
又过了几分钟。
“我趴会儿。”
他声音带着点哑,说完便拧了拧手腕,懒洋洋趴下去,枕着胳膊睡觉。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衬得颈后肤色有种铂金似的质感,很冷淡,也干净到极点。
一只手曲起来罩在后脑勺上,长指微弯,指头插tຊ进发间,没张没弛地抓了两下,很随性,黑发从指缝里漏出,显得手指格外白皙瘦长,骨节也分明。
许朝露盯着看了会儿,忽然发现他脖子后边好像有道红红的痕迹。
再想细看,他换了个姿势,脖子转到另一边,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一节课很快过去。
下课时间,池列屿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具会呼吸的尸体。
许朝露又打开那个帖子看了眼。她的回帖还没被删除,楼中楼都盖了几十层了。
据说论坛管理员效率极其低下,快的话几个小时操作,慢的话两三天没反应都有可能。
许朝露决定把论坛app删了,明天再下回来看。
“池列屿。”一道细细柔柔的声线在旁边响起,“池列屿同学?”
许朝露抬起头,看到一位短发圆脸的女生,脸颊两团红晕,手里攥着手机,局促不安地站在池列屿身旁的过道上。
显然是想找他搭讪,又不敢说话太大声打扰他睡觉,非常纠结的样子。
许朝露叹了口气,决定帮她做这个恶人:“池列屿。”
她声音略微抬高,见身旁少年完全没反应,又凑近些,拍拍他手臂:“池列屿,醒醒。”
……
“他好像死了。”许朝露对短发女生微笑,“你等他活过来之后再来吧。”
女生:“……”
女生刚离开,过道另一头又走来两个勾肩搭背的男生。
“许朝露?”其中一个男生语气惊喜,“真的是你啊,我就坐你后面,刚才就感觉你背影特别眼熟。”
他是许朝露同系同学,也是学生会的,性格外向健谈,和许朝露很处得来。
“好巧啊。”许朝露眼睛跟着他,看到他走到她正后方位置坐下,她顺势转过去,说,“感觉这门课老师很好呢。”
“听说给分也高。”男生打开电脑,屏幕转过去给许朝露看,“我这儿有之前学长上这门课总结的笔记要点,等会儿发你啊。”
“好啊好啊,谢谢。”
两个人接着又聊起学生会的事儿,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想打扰到别人。
许朝露因为是侧着坐,两条腿很自然地朝侧边挪了点,脚尖伸到池列屿桌下。
“吵死了……”
方才怎么都叫不醒的“尸体”忽然回魂,哑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许朝露的腿被人不耐烦地撞了下,那双原本安安稳稳屈着的长腿莫名其妙抻开,撞到她的腿还没完,又大喇喇伸到她桌下,占据一半领地。
许朝露没听清他刚才说了句什么,接着和后座男生说话。
下一秒,就见池列屿撑着桌子慢悠悠爬起来,右手捋到额头上,胡乱地将头发往后梳,额上碎发飞扬跋扈地向上支棱,眉眼完整露出来,冷淡又英气,偏过头来看她。
上课铃在这时恰好响起。
许朝露怀疑他刚才可能做噩梦被鬼咬了,脸这么臭,凶的很没道理。
“上课了,还不转回去?”他凉声说。
“哦。”许朝露撇了撇嘴,慢吞吞转身,就在这时,瞄见他脖颈右后方有道血红痕迹,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刮伤,“你脖子怎么了?”
“哪儿?”
“那边。”许朝露指了指,“好像有个伤口。”
池列屿歪着脖子摸了下,想起来:“估计是前面背那个胖子的时候弄的。”
就工业工程系那个大前锋,看着五大三粗,脖子上挂个骚包的金属十字架耍帅,打比赛都不摘下来。池列屿当时就想这家伙迟早被那项链捅伤,没想到先捅伤的是他。
“要不要处理一下,贴个创可贴?”许朝露问,“皮都破了,有血痂呢。”
“不碍事。”
顿了顿,他不知想到什么,漫不经心说:“我自己也看不到在哪。”
“我可以帮你啊。”许朝露说,“等会下课去便利店买个创可贴,我给你贴上就行,不严重。”
池列屿人靠着椅背,抬头看着讲台上的老师,从善如流地颔首:“行啊,那麻烦了。”
“你还怪礼貌的。”许朝露说,“起床气消了吧?刚才是不是做梦被鬼咬了?”
池列屿:“……”
他有时候真想撬开许朝露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九点半下课,叽叽喳喳的学生涌入深暗夜色中,云城这个时节还不算冷,落叶在风里打着圈儿,月亮在树梢温柔款款地挂着,携着桂香的夜风依偎在人们脸颊。
许朝露上完洗手间,走出来看到池列屿靠着柱子在等她,两条腿实在长得逆天,吊儿郎当支着地,校草人气王的自觉,知道站在人少的那一侧。
他正拿着手机在看,屏幕的微光打在脸上,五官立体分明,唇角很明显地勾着,看起来心情挺不错。
等许朝露走过去,他就把手机收起来,恢复了冷冷淡淡的拽王样。
去便利店买了创可贴,许朝露和池列屿走到外面校道边,找了个地方坐下。
池列屿个子太高,许朝露头顶都没到他下巴,不坐着根本贴不着他脖子。
这棵梧桐树脱了一半头发了,在夜风里呜呜哭泣着,越哭头发越掉。
树下围了一圈大理石花坛,可以当椅子坐,池列屿拿餐巾纸擦了两遍才肯坐,娇气大少爷做派。
许朝露没他那么讲究,一膝盖跪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个创可贴,往他身后挪了挪。
这里离路灯有些远,光线暗淡,树影斑驳摇曳着,看什么都是黑糊糊的一团。
许朝露怀疑再晚半个小时,他这伤口都要愈合了。
只剩细细一道痕迹,找了半天才找到。
“磨蹭什么?”池列屿催她。
“你别晃。”许朝露按住他清瘦又宽阔的肩,“好不容易找着在哪。”
她撕开创可贴,低头,吹到脸上的夜风忽然带了股醋栗叶香味,像雨后清冷葱茏的密林,叫人忍不住想靠近,直到浸在里面。
这人都洗完澡多久了,身上怎么还这么香。
许朝露腹诽了句,一只手轻搭在他颈后,捏着创口贴一端往上贴。
她今天没扎头发,俯身时发尾自然下滑,从池列屿颈侧扫了过去。
少年脊背莫名僵硬了一瞬。
能不能快点……
他刚才催过一遍,这会儿强忍着没再开口。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面容解锁。
手机解锁后跳出上一次锁定前观看的界面。
许朝露正好贴完创可贴,看到他手机亮起,不经意瞥一眼过去。
……
“你在看什么?”
“……”
下一瞬,许朝露整个人朝他猛扑过去,伸长手臂夺他手机:“给我!”
“干嘛呢。”池列屿憋到极限索性不管不顾放任自如了,眼疾手快地把手机丢到另一只手上,后背被许朝露压住,他也没挣扎,任她压,欠了吧唧道,“噢,想让我背你是吧?”
说这话时,他扯着唇角,微微侧过头,许朝露气急败坏还在往前扑,一下没注意,唇瓣轻擦过他耳尖。
凉凉的,很软。
像小时候常吃的某种冰甜的糕点。
让人很想含一下。
许朝露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浑身血液瞬间冲向头顶,有几秒钟的时间,趴在池列屿背上忘了动弹。
池列屿也没动。
暗淡灯芒下,他耳尖迅速漫上血色。
少女独有的柔软清香,此刻仍牢牢压制着他。
上次背她似乎是高一的事儿了,那天他们班组织登山活动,许朝露下山下到一半扭了脚,池列屿就把她从半山腰一直背到了回家的车上。
当时的许朝露很瘦,一米六七的个子体重才九十出头,趴在他背上就像条轻飘飘的柳枝。
不知道是不是高三伙食太好的缘故。
池列屿明显感觉到,这家伙变圆润了。
作为一个十八岁血气方刚的男生。
被她这么一直压着。
不是一件很好受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