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朝露上场后, 形势和之前没有太大区别，她碰到球的机会不多，两边仍在拉锯。

离终场只剩一分钟, 双方都精疲力竭，就在这时，2班突然人品爆发进了个三分球，比分反超1班一分。

形势突然急转直下, 球场上五名身披红衣的女孩都怔了下，迎头泼了盆冷水般，默默咬紧牙关。

贺星诀在心里为她们捏了把汗，忍不住瞥眼身旁的池列屿，还是那副冷淡从容样子, 两手抄兜, 平静看着球场上的战况，似乎一点也不为许朝露担心。

下一瞬, 耳边突然响起惊呼声，贺星诀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身旁的拽王却猛冲出去，舒夏紧随其后，慌慌张张喊着许朝露的名字一头扎进混乱的场中。

许朝露被撞倒了。

结结实实，飞出去将近一米。

池列屿第一个赶到她身边，蹲下来扶起她胳膊，许朝露脸皱成一团，可怜巴巴抬眸看他：“好痛呜呜。”

两人目光对上，许朝露很轻地眨了下眼睛，池列屿动作一顿，只消一眼便接收到信号, 紧锁的眉心稍稍松开，眯眼瞪她。

1班学生群情激奋，贺星诀跟着他们高喊“犯规”，正欲挤到许朝露身边看看情况，却被池列屿迎面推了出去。

他压低声音：“她造的犯规。”

“……”贺星诀跟着他回到场边，“露露王还有这水平？”

“观察了大半场，怎么也该观察出来了，2班那个中锋持球后总是从左边线直直冲上去，逮人就撞。”池列屿说，“许朝露防守跑位很漂亮，我刚才也是低估了她。”

“是看到她倒地心急如焚，智商归零了吧？”

“……”

许朝露早已经拍拍裤子站起来。上场之前她就做好心理准备，自己只是个凑数的，不太可能通过得分力挽狂澜，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2班那堵高墙在场上为所欲为，只要那人犯规幅度够大，不信裁判还能忍着不吹。

干就完事儿了。为所有姐妹讨回一个犯规，就是她上场最大的价值。

距离比赛结束只剩20秒，1班在这时获得了两个极为珍贵的罚球。

两队人马聚集到篮筐下，伊玥经过许朝露时，轻轻拍了下她屁股：“干得漂亮。”

“疼啊。”许朝露虽然有所准备，但是一下子被撞飞那么远，多少受了点外伤，她反手也给了伊玥屁股两下，“现在看你的了。”

伊玥站到罚球线上，抓住裁判丢过来的球。

深深吸了口气，耳边沸反盈天的喧闹声从脑海里排开。

哨响tຊ后，伊玥抬起双手，向上振腕，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空心入网。

比分扳平，场边的1班学生嚷疯了，伊玥像没听见，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一点点调整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夕阳的金光从远方漫过来，从她的鞋尖渐渐淹没至头顶。

火红的球衣，散乱的马尾，刘海从发卡里滑出，湿淋淋黏在脸上，一双眼睛坚毅又冷静，目视手里的篮球，在哨响后，再一次果断地向前方抛去。

哐当一声，篮球砸上篮筐，转行半圈，鱼儿一样游入篮筐中。

“进了！”

“一姐牛啊！”

1班半场山呼海啸，贺星诀抬手勾住陈以铄脖子：“你怎么不喊？”

陈以铄这时也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睛一瞬都不离开赛场：“比赛还没结束。”

贺星诀：“还剩多久啊？”

陈以铄看到裁判比了个10的手势，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倒数声里爆发出来：“10！”

“9！”

“8！”

……

场上的红衣少女们拼了命往对面半场赶，堵住2班最后一波进攻，池列屿从没见过许朝露跑那么快，旋风一样从他眼前刮过，球衣鼓起，马尾在脑后飘飞，张开手臂阻挡2班正持球的女生，池列屿心跳到嗓子眼，也忍不住跟着身旁所有人喊道：

“3！”

“2！”

“1！”

终场哨响，球场上的女孩们渐渐停下脚步，每一个人都脱力地弓下身体，大口大口喘气。

金融1班以1分的微弱优势，夺得本场比赛的胜利。

舒夏vlog相机里的画面激烈震动，记录下她高亢的尖叫声，镜头跟着一个黑衣黑裤的少年朝前走，拍到他从书包里翻出毛巾、运动饮料和巧克力，正宫气势十足地怼开所有男生，来到许朝露面前。

“哇。”许朝露惊叹，“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收到你送的水。”

池列屿把毛巾丢到她脑袋上，运动饮料拧开了再递给她，语气带了点不满：“比赛打完，要直接朝你对象走过来，明白吗？我之前都怎么做的？”

许朝露回想了下。以前看他比赛给他送水的时候，确实都是他主动走过来找她，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之下，让她的占有欲得到极大满足。

“以后估计也没机会了。”许朝露嗫喏，揉揉屁股，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屁股痛，走不动路嘛。”

“让你摔那么狠。哪儿痛，我看看。”

“这里还这么多人呢。”许朝露脸热，推开他，顺便把舒夏的镜头也推开，“果冻的屁股就别拍了吧！”

舒夏笑了声，撂下一句“你俩腻歪吧”，举着相机又去拍另一对。

镜头穿过人群，对准陈以铄那张比夕阳还红的脸。

陈以铄瞄了眼镜头，心跳杂乱，刚想说什么又忘了。

伊玥推了推头顶上的发卡，目光落向他手里的矿泉水：“想等我渴死了再送吗？”

陈以铄紧忙把水递出去，憋在心里的话终于结结巴巴问出口：“刚才你、你下场之后，和你说话的那个男同学是谁啊？”

伊玥仰起脖子喝掉小半瓶水，舔了舔唇角，笑：“是我们班团支书。”

“哦。”

“我舍友王晓悦的男朋友。”她补充了句，“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

“不用了。”陈以铄松了口气，浅浅笑起来，“暂时、暂时不用。”

舒夏在旁边边录像边戳穿陈以铄的心思：“现在还不好意思认识人家，等以后谈恋爱了，就可以认识玥玥舍友的对象了，是这个意思吧乐乐？”

陈以铄：“……”

伊玥护犊子地挡在他前面：“别逗他了。”

舒夏：“就许你逗，不许别人逗是吧？”

冲着镜头，伊玥大大方方点头：“对。”

舒夏大笑：“哈哈哈，今天的视频素材也太丰富了，可以走竞技路线、颜值路线、擦边路线、霸道宠夫路线……”

“还有美食路线。”贺星诀从旁边窜出来，“吃草说今天他请客，走吧，咱们去最贵的食堂搓他一顿！”

暮色四合，六人聚在K大招待外宾的西图/澜娅餐厅，点了五花八门一桌子菜。

“可惜学长不在，不然我们就聚齐了。”许朝露歪歪头问，“学长最近是不是忙着谈恋爱啊？”

“你也看到了？”贺星诀说，“好像是美院的姐姐，腿老长了。”

舒夏：“这是他第几个女朋友啊？”

许朝露：“之前说凑了两桌麻将，那应该是第九个？”

“天呐。”贺星诀捶桌，“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舒夏睨着他：“说的好像没人追你似的。你要是脑子不抽筋，我们今天就在五星级酒店顶楼聚餐了。”

“你个势利小人。”贺星诀说，“卖橘求荣不会有好下场的。”

“嗤。”舒夏不以为意，“说真的，你天天在那儿嚷要谈恋爱，也没见你付诸行动一次，再信你就有鬼。”

贺星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谈，他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充实了，感觉这事儿还是得顺其自然。见过露露王和吃草谈恋爱，那种眼里只有彼此，坚定选择对方的信念很打动人，他以后要谈的话估计也得碰上这样的，绝不勉强也不会将就。

他把话抛回去给舒夏：“你不也是。”

舒夏笑了笑：“我可没天天嚷，我现在没那个心思了，有正经事做。”

“什么正经事？成为百万粉博主？”

“我已经是百万粉博主啦。”全网加起来的那种，她挑挑眉，“现在的正经事是，学习。”

“你准备读研啊？还是留学？”

“以后再告诉你。”舒夏抱起碗，扒了口饭，将飞远的话题扯回去，“接着聊火华哥的女朋友啊。”

……

姚烨这个女朋友也没处太久，一学期就分了。

后来就没再谈，他忙着学习、实习，闲时还是和许朝露他们玩乐队，大三大四两年，他们乐队从全网合起来八十万粉丝，渐渐增长到光dy一个平台，就有两百万粉丝，妥妥的网红乐队。

大学四年看似漫长，走到终点，好像也只是一眨眼的事儿。

又一年六月，炎炎盛夏拉开序幕，许朝露、池列屿、贺星诀和陈以铄来到中央体育馆舞台上，这儿也是他们过去参加校歌赛决赛的舞台，在这里，他们曾经差点赶不上比赛，曾经放飞自我挑战第一名的乐队拿下胜利，曾经在最关键的一轮选了最简单的歌，只谈享受不谈比赛，最后还是拿下了亚军的好成绩。

今天，他们作为准大四学生，登上了毕业晚会的舞台，表演他们两年前写的《日出时刻》，欢送这一届毕业生们踏上新的征程。

姚烨当然也在舞台上，键盘手难得有一回来到C位，被队友们围绕，肆意享受他本科生涯最后一场表演。

毕业晚会结束后，七人去酒吧开了间包厢聚会。

姚烨高举酒杯：“很感激你们这三年的陪伴，但是，你们这群矫情怪，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就要送走我，乐队就此解散了。”

他闷一口酒，郁金香杯里浅金色威士忌混合冰红茶，比例没调好，辣得让人飚眼泪：“嘶……老子保研本校了好吗。”

其余人也举起酒杯，笑着和他碰在一块。

贺星诀勾住姚烨脖颈：“感谢我火华哥这两年认真学习成功保研，为咱乐队续命。”

“可惜只能续一年。”姚烨放下酒杯，“明年少爷和露露走了之后，就真的要暂停营业了。”

许朝露和池列屿已经决定去美国留学，下学期就要开始申请。许朝露的目标是H大，池列屿的目标是M大，两所大学离得很近，以他们的成绩，拿到心仪的offer不是难事。

“也就两三年。”许朝露抿一口酒，轻声说，“读完研我们就回来了。”

姚烨：“保证啊。尤其是你，少爷，我知道你们系的出国之后绝大多数都留在美国发展，回国的寥寥无几。”

池列屿难得配合，碰了下他酒杯：“我保证。”

贺星诀：“他们留在美国是因为美国工资高，吃草又不缺那点工资钱，肯定会回来继承家业的。”

池列屿捡了颗花生砸贺星诀脸上：“回来揍你。”

“揍吧揍吧。”贺星诀抓住那颗花生，剥开，果实慢吞吞地扔嘴里，“你俩明年都走了……我还没想好要跟你们一起走还是保研呢。”

这么多年来，贺星诀已经习惯了跟随许朝露和池列屿脚步，但是留学深造不一样，外面天地太广阔，连许朝露和池列屿都没有选择同一个学校，更别提他了，要是跟着他们出国，说tຊ不定都没法待在一个州，那不还是异地。

贺星诀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倾向，还是留校保研更适合他，但他又不愿意面对要和他们俩分开的事实。

包厢里，一首又一首活跃气氛的歌连番播放，气氛却没能热烈起来，反而愈发低迷，像打翻的汽水，气泡渐渐破裂消散，徒留黏腻的沉默。

舒夏坐贺星诀身边，认识这么多年，她当然知道贺星诀本质上就是一只许朝露和池列屿的小跟屁虫，她又何尝不是，只要认识许朝露的朋友，没有不向往她、不想待在她身边的，可惜她没有贺星诀那样的韧性和魄力，高考就和他们分流了。

眼看他默默喝了好几杯酒，舒夏猜到他应该已经知道未来多半要和许朝露他们分开，只是有点说不出口。

她终于忍不住，抬手重重拍了贺星诀的背一下，贺星诀差点被她拍吐血，直起腰来准备骂人，被她的话堵回去：“你想留在K大保研是吧？那也挺好的啊，学长、玥玥和乐乐也要保研，更何况，还有我呢。”

“你……”贺星诀瞳孔微微放大，“你要保研来K大？”

“我想试试。你没看我今年短视频发的都少了，天天在那儿学习。”这事原本只有许朝露一个人知道，舒夏本想等保上了再说，今天为了安慰这家伙直接公开了，说得她脸不自觉泛红，“还不确定能不能保上呢，不过这几年新闻传媒行业都挺凉，竞争应该不会太激烈吧？”

“你肯定能啊，你可是百万粉博主。”贺星诀拿起酒杯，直接倒满威士忌，不加软饮，重重碰了下舒夏的杯子，“你可一定要保上！还有我，乐乐和一姐就不说了，成绩那么好，院里估计抢着要。”

舒夏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我们都加油好吧！”

“加油加油！”伊玥和陈以铄也拿起酒杯和他们碰。

“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咨询哥哥我。”姚烨见这么多人要保研，笑容回到脸上，酒喝完，扭头瞥了眼旁边沉默的那对小情侣，“你俩神雕侠侣就独自仗剑走天涯吧。”

许朝露瞪他：“大家要团结，不要拉帮结派搞孤立。

池列屿也说：“人还在这儿坐着，就急着赶我们走了？”

“听不出来我说反话是吧？就非要直说舍不得你俩吗？”姚烨喝了点酒，有些上头，起身走到点歌台，点了一串歌回来，“不说了，我们唱歌吧，正好乐器都带着，我这个音箱可以接贝斯和吉他……啊，乐乐就辛苦你敲桌子了，轻点，别给人弄碎了。”

伊玥顺手把原唱关掉，背景音调低，陈以铄在桌上摆了几个骰盅和铁质酒架，玻璃制品就算了，他鼓棒敲一下估计就要碎，许朝露拉着舒夏跑到演唱台上，两人脸贴脸靠近话筒，耳边清脆的“鼓声”和低沉的贝斯杀进前奏，都是临场发挥，随意又放肆，姚烨跑到外面问工作人员要了几个话筒架，拿回来插上话筒，边弹琴边跟着许朝露她们高声唱：

“站在狂风的天台一望无际，

这一座孤独的城市。

在天空与高楼交界的尽头，

谁追寻空旷的自由。”

贺星诀和池列屿共用一个话筒，池列屿懒得唱，贺星诀非把他拽过来，动作太大，吉他发出刺耳的尖啸，池列屿揉揉耳朵，不得已和他靠在一块，边拨弦边凑近话筒唱：

“找一个人惺惺相惜，找一颗心心心相印。

在这个宇宙我是独一无二，没人能取代。

不管怎样，怎样都会受伤。

伤了又怎样，至少我很坚强我很坦荡。”

接着下一首，伊玥本来自己用一个话筒，唱到高潮，忽然把话筒递到陈以铄嘴边。

陈以铄正沉浸在敲桌子的艺术中，惊讶了不到一秒，这歌实在太过于耳熟能详，他张嘴便唱了出来：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

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包厢里的气氛像火烧云，像暴雨天，像热烈绽放的每一个青春年少，没有框限也没有尽头，他们一首接一首唱，尽情挥霍现在每个瞬间。

“会不会有一天时间真的能倒退，

退回你的我的回不去的悠悠的岁月。

也许会有一天世界真的有终点，

也要和你举起回忆酿的甜，和你再干一杯。”

“那些沙雕的深刻的专属我们的，

如果这辈子做朋友你都不嫌多，

下辈子够不够。

我还想要像你这样的朋友。”

……

唱了不知几首，忽然响起极为熟悉的前奏，所有人都短暂怔愣了下。

一瞬间好像回到校歌赛决赛的舞台上，许朝露凑近话筒，闭着眼睛用力唱到：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

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

天空海阔你与我。”

身后好像浮现了那天舞台上湛蓝的led大屏，舒夏亲手设计的动画和图片，浓云，狂风，惊涛，和着激昂歌声，在所有人脑海中清晰涌现。

那时他们还青涩，几年过去，也并没有变得多老成。

看着彼此的眼神，还是一样的热烈，一样的生机勃勃。

“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小小包厢里，所有人的心都无限辽阔。

他们的未来是海阔天空。

这是毋庸置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