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厢里霎时间杳无人声, 像被一句话抽成了真空。
池列屿一下没反应过来,喉结滚了滚,轻咳一声说:“没有。”
感受到许岩通过镜面反射过来的审视目光, 他站直了些,拎着两大箱水果也不能做多余动作,浑身都有点儿不得劲。
“爸你说什么呢……”许朝露反应更慢些,“我俩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
许岩偏头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什么。
许朝露才想起来自己正穿着池列屿的衣服,本来打算到家门口再脱下来,没想到会在电梯里突然遇到老爸。
即便如此,老爸的想法未免也太偏门了,她和池列屿从小就亲近, 形影不离, 现在她只不过穿了件他的衣服……
电梯平稳上行,许朝露不经意望了眼电梯门, 看到那上面模模糊糊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她两手兜着运动服宽大的袖子,纯黑衣料衬得皮肤雪白, 脸颊莫名泛着点红,
旁边的池列屿已经比许岩还要高,肩膀宽挺,腰很窄,看起来峻拔清瘦,五官在镜面上看不太清,却能感受到轮廓的锋芒,和同年龄段的男生比起来要成熟、利落得多。
这一瞬间,许朝露忽然对“成年”有了更深刻的领悟。
虽然还是很年轻,朝气蓬勃的少男少女样子, 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变成了男人和女人,变成了泾渭分明的异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亲密无间,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再往后,他们或许还会找到各自的伴侣,组建各自的家庭。
想到这里。
许朝露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到家后,池列屿放下水果,和长辈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林若晗果然闲在家里,试图留他吃饭没留住,悻悻地对许岩说:“小屿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冷淡了?像你。”
许岩:“我对你什么时候冷淡过?”
“您失忆了?”林若晗微笑,“大学那会儿拒绝我八百次,要不要帮您回忆一下?”
许岩:“……”
吃完晚饭,许朝露和父母在小区附近溜达一圈,回家就开始看书学习。
今晚定力不太足,九点刚过她就趴到了床上,玩儿手机。
习惯性点开“夏夏的生活碎片”,许朝露咂舌不已——昨天发布的那条青春男高视频,今天已经破20万赞,评论也有好几万条,一水的“啊啊啊啊啊他能不能追我TAT”、“在我学校我高低得暗恋一辈子”、“不是我的男人没必要帅成这样”……随便划拉两下评论区,舔屏的口水都要溅她脸上了。
池列屿的大名、就读院校,还有这些年牛逼哄哄的风云事迹早就被扒了出来,除此之外,许朝露还看到有人在评论区@出了池列屿的个人短视频账号。
舒夏这个账号创建很多年了,刚开始没粉丝,流量差,她就鼓动身边的同学朋友帮她点赞收藏评论当水军,池列屿的账号就是那个时候创建的,被许朝露拉着给舒夏留过几次评,五六年过去了,竟然被现在的福尔摩斯翻出来对应上了本人。
@粉纸鸢:池列屿本人账号是这个吧@小雨,早期给夏夏留评当水军的人里,就他最拽,字都懒得打一个,全是标点符号[思考][思考]
@小璇回复@粉纸鸢:啊啊啊这么冷淡的超级大帅哥竟然叫小雨,好反差好可爱
@发呆呆回复@粉纸鸢:私人账号不能关注[大哭]我要申请一百次,万一他哪天手滑通过了呢
@粉纸鸢回复@发呆呆:悠着点,宝,你看他关注的人那么少就知道他应该不怎么玩这个软件,说不定一个视频都没发过
……
池列屿确实不怎么玩这个软件,但许朝露记得,他应该发过一个视频。
顺着这条评论,她点进“小雨”的主页,他们是互相关注的好友。
他的头像是随手拍的学校连廊照片,正好是雨天,一道道雨帘挂在檐下,连廊上有人撑着伞在走,挺神经的,明明头顶有屋檐。
许朝露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深空中,一轮明月缓缓向上攀登,整片天地仿佛都笼在它静谧的柔光里。
小雨发的唯一一个视频,也是一轮圆盘似的明月。
配文特别长: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他拍视频那天,恰好也是中秋节。
那是许朝露这辈子经历的最难熬的一个中秋节。
本该是阖家团圆的节日,许朝露的爸爸却在节前两天病倒了。
许岩和许朝露一样,先天心脏发育不健全,他儿时家境贫寒,在最佳治疗阶段没有得到有效治疗,拖着拖着就成了难以根治的心肌病,成年后植入了心脏辅助装置,隔三差五就要住院检查、治疗。
那次是他最严重的一次发病,心脏内膜感染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手术后直接住进了ICU。ICU探视人员和时间都有限制,林若晗不想女儿跟着她在医院熬,反正她在这儿也见不到爸爸,便让她一tຊ个人回家去休息。
中秋节在无人期盼之际到来。
那天晚上,家里空荡冷清得像个冰柜,许朝露很早就爬上床,躲在被子里哭,害怕得睡不着觉。
许岩是孤儿,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林若晗则是逃婚出来的,和娘家断绝了关系,所以许朝露的生命里除了爸爸妈妈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亲人,爸爸妈妈就是她的天和地,她不敢想象如果爸爸出了什么事,他们家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父女连心,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要出问题了。
寂静无声的夜里,她的卧室门忽然被敲响。
许朝露从被子里钻出来,光听敲门声她就知道来人是谁,闷声说:“进来吧。”
月光铺了一地银辉,少年清瘦的影子从门口蔓延进来,停在她床边,没有温言安慰,而是平静地问:“要不要去我家看月亮?”
池列屿家是东端户,东面有个很大的露台,上半夜正适合赏月。
许朝露揉了揉肿胀的眼睛,她现在哪有什么心情看月亮。
房间暗而清冷,池列屿没开灯,身影朦朦胧胧,被月光勾勒的挺拔清绝。
他忽然伸出手,重重揉了两下她发顶,不由分说道:“走。”
就着月色,许朝露看到他眼睛,冷淡桀骜的黑眸,此刻没来由显得温沉,比月光柔和。
她犹豫了片刻。
好像,比起一个人待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她更愿意和他一起,无论去哪里。
几分钟后,来到池列屿家的露台。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藤编的摇椅上,望着天上那一轮孤高灿烂的圆月。
望着望着,许朝露眼泪又流下来。
池列屿给她递了张餐巾纸。
“我没事,我爸也不会有事。”她咬着牙说,“我哭是因为,这月亮太圆太好看了,我要录个小视频……”
结果一摸口袋,发现手机没带。
池列屿很轻地笑了下:“那我录。”
他举起手机,懒洋洋地录了十几秒,许朝露凑过去,发现他这视频录得还挺有水准,开头是万家灯火,接着镜头向上一扬,捕捉到一轮皎洁月亮,画面渐渐放大,对比度自然加重,显得夜色更深邃,月光更耀眼,有种正在飞向夜空的感觉。
“好好看,发到dy上面吧。”许朝露说,“配个什么文呢?《水调歌头》里头挑一句?”
“哪一句?”
“你自己想啊。”许朝露说,“你该不会已经不会背了吧?”
“呵。”池列屿冷笑,像是被她激将到了,半个身子往前弓,两手抓着手机,胳膊肘支在敞开的腿上,直接在短视频发布界面默写起了《水调歌头》。
“输入法的自动联想关掉。”
“……就你事多。”
许朝露凑在他身侧监督。
少年脊背清薄,肩很宽,月光干干净净地洒在上面,像青翠松林间一层浅浅的霜,让人忍不住想用指尖捻一些,放到嘴里尝。
有那么几分钟,许朝露完全忘记了难过的事。
池列屿默写完,她拿着他手机仔细检查了一遍,就把这个视频连着那一整首《水调歌头》发了出去。
不到一分钟就有人点赞评论。
@夏夏的生活碎片:活久见,你竟然还会发视频?
@夏夏的生活碎片:中秋快乐啦!
许朝露很自然地点进舒夏账号主页,看到她在一刻钟前发了条视频,和爸爸妈妈一起吃中秋团圆饭。
视频里,舒父大笑着搂住妻子肩膀,对着镜头比了个yeah。
……
眼泪就这么不受控地流下来,许朝露深吸一口气,别开脸,感觉心脏好难受,也不知道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安静须臾,池列屿突然问她:“你想吃东西吗?”
许朝露点点头说:“我想吃点甜的。”
趁池列屿离开,许朝露忙乱地揩掉脸上泪珠。
她觉得池列屿应该会拿水果给她吃,刚才进他家的时候,看到餐桌上码了好多水果……或者拿月饼给她吃?她今年中秋还没吃过月饼,可是月饼太腻了,她现在可能吃不太进去……
晚风清清静静地吹着,月亮越升越高,天上星星很少,似乎都落到地上,化作了家家户户温暖的烟火。
没一会儿,池列屿拿着东西回来了。
竟然是一篮子喜之郎果冻。
从小学开始,许朝露的网名就一直叫喜之郎。
他低着头,随手挑了一个粉红色的吸吸果冻,丢给她。
许朝露双手接住,愣了愣:“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家里有果冻已经很奇怪了。
果冻的牌子还刚好是喜之郎。
池列屿似乎有些不自在,拧了拧手腕,答非所问:“你不是要吃甜的?”
许朝露“哦”了声,打开果冻吸到嘴里,冰甜爽口,她眼睛下意识一弯:“好吃。”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平时最爱笑,最温柔明媚的眼睛,现在弯一弯都显得奢侈。
池列屿在她身边坐下,十月秋夜里他还穿着T恤,靠近时,微风携来一阵干净清冽的草香,悠悠扑向她面庞。
“你想吃的话,我那儿还有很多。”
许朝露愣住,下意识问他:“还有多少?”
少年微侧过头,眉峰轻扬,坦坦荡荡看着她:“要多少有多少。”
这一瞬间,许朝露觉得月光好像都融化在他眼里,弥漫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格外温柔的张扬。
……
圆月清清朗朗挂在窗棱外,十年如一日地倾洒着辉光。
许朝露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
才九点一刻。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然,去池列屿家找他玩好了?
她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条消息,过了好几分钟都没收到答复。
许朝露有时候是个挺性急的人,想做的事情忍不了太久,舒夏称她为“上头型人格”,对人对事都很容易上头,但也容易下头,就像她过去喜欢那些男生一样。
许朝露这会儿就挺着急的,想去池列屿家和他一起看月亮,再晚点月亮爬太高,观赏角度就不完美了。
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拎着一盒月饼,乖巧可人地站在池家门口,按响门铃。
连着按了许久,皆无人回应。
难道出门了?
许朝露知道池列屿家的门锁密码,以前时不时就不请自来,大摇大摆开门进去找池列屿。
自从池叔叔和爸爸闹僵之后,她就不敢那么肆无忌惮了。
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许朝露还是决定开门进去看看,如果家里没人,她立刻就退出去。
池叔叔和嘉钰姨姨可能在忙工作,但池列屿能有什么事?多半在打游戏,没看到她发的消息。
密码锁“嘀”的一声打开,门后的玄关和客厅一片寂静,偌大空间只亮了盏落地灯,散着昏昧的暖光。
许朝露将月饼放在玄关柜上,从柜子里找出她以前常穿的拖鞋,轻手轻脚往里走。
难道真的都出去了?
走到池列屿房间门口,房门紧闭,她难得礼貌乖觉,抬起手,不疾不徐地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两下。
再敲两下。
“有人……”
房门这时忽然打开,一股馥郁的醋栗叶清香混杂温热水汽,猝不及防扑了许朝露满面。
“吗……”
“自己进来不会?”池列屿站在门后,裸着上身,只穿了条松松垮垮的绑带棉质长裤,毛巾挂肩上,边和她说话边不太耐烦地拎起毛巾盖在头上胡乱擦拭,拽的二五八万,“非要人请?”
许朝露咽了口唾沫,不自然地偏过头:“我是有礼貌的人。”
顿了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挪开视线:“你,那个,快把衣服穿上。”
“总得擦干了再穿。”他语气听起来还挺无奈,“你敲门的时候还在冲。”
“哦,哦。”许朝露意识到自己是有点唐突了,搞得人家那么匆忙,只穿一条裤子就出来给她开门。
……
不对,应该是两条。
……
难道只有一条?
许朝露感觉自己要控制不住眼神的走向了,慌忙退后一步,关上门把自己拒之门外:“我还是在外面等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