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丢出去的回旋镖此刻扎回她自己身上, 许朝露心有戚戚地哼了声,抵着池列屿的背慢吞吞爬起来,说:“我想吓死你啊。”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身体有多软, 像春日浮游的云朵,贴紧了仿佛能渗进他身体,离开时又好像融化在他背上。
车子驶离小区,转到柏油马路上, 女孩双手顺着他脊背滑下,堪堪揪住他衣摆,若即若离。
“就这,还吓不死。”池列屿饶有兴致地提议,“要不你再叫大声点。”
低磁玩味声音, 夹杂在凛冽夜风里, 许朝露听着觉得格外烧耳朵,身体又往后挪了挪, 和这狗东西保持距离,不再搭理他的狗言狗语。
两旁的街景疾速掠过, 在视野中拉长成线,被风扯碎在身后。
前方畅通无阻,池列屿拧紧车把,摩托再次提速,引擎嗡鸣声如野兽低吼,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许朝露受生命安全所迫,下意识贴近他,指尖攥他衣角更紧了些,触到少年腰际劲瘦紧实的肌肉。
“太快了。”她声音被风吹得零落, 飘到他耳边只剩细软气音,“能不能慢一点?”
“嗯?”装听不见。
风像一只不安分的手,肆意拉扯着心跳。许朝露也理不清这股悸动是否全然归结于对速度的畏惧。
“我说,你慢一点啊。”
话落,她半抱着池列屿的腰,莫名感觉这人身体更紧绷了些,像一张拉满的、蓄势待发的弓。
以为他要使坏到底继续提速,没想到真听她的话慢慢减速下来,凶猛的夜风化作习习微风拂过脸畔。
池列屿稍偏头,恰有一星灯芒扫过他侧脸,利落又张扬,问她:“这个速度满意吗?”
“马马虎虎。”许朝露得以松开一只手,捏捏发烫的耳垂,“请继续保持。”
路程太短,池列屿图省事没戴头盔,乌黑茂密的短发被风肆意撩动,肩背宽直挺括,清瘦又有力量感,身形是真漂亮,又野性,就在极近的地方,许朝露有点挪不开视线。
她极力克制着,想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地趴到他背上的冲动。
维持着一个恰如其分的距离。
这才是一个正常的异性朋友该做的。
-
他们乐队排在第二十三个表演,比较靠后,一行人到达彩排地点后,又在后台休息室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被召唤上台。
舞台周围乱哄哄的,工作人员、参赛选手和围观群众搅在一块,地上各种设备的电线迤逦纵横,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
所幸彩排过程还算有序,许朝露等人被指引着上台踩点,乐器连接现场设备,和工作人员沟通调音。
就在这时,台下的舒夏突然朝许朝露挥手:“露露!你偶像来了!”
许朝露这会儿已经调完音,抬眼看见他们学生会文艺部一整个部门的人都来围观她彩排了,忙不迭趁空档时间跑到舞台边,蹲下来和他们打招呼。
部门里,会计系的周珂和她最熟,举起手里的果汁递给她:“香橙雪梨汁喝不?部长买的,特意给你挑了杯能清肺润嗓的。”
时越就站在周珂旁边,冲许朝露温和笑道:“这果汁挺好喝的,你尝尝。”
许朝露看到有几个部员手里也抱着果汁,显然时越并不是只给她一人买了。
“谢谢部长。”她笑盈盈接过,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杯壁,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当着他们的面打开来喝了一大口。
“我真服了。”贺星诀一边拨弦调音,一边和池列屿吐槽,“她不是才喝完一大杯奶茶?这会儿又喝上她部长的果汁了,也不怕肚子炸掉。”
池列屿没理她,姚烨在后边不嫌事大地接话:“你懂什么,心上人送的果汁,肚子炸了也得喝啊。”
他边说边贱兮兮地瞅着池列屿,后者反应寥寥,兀自垂眸拨弦,好像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浑不在意。
直到许朝露折返回来,因为刚才喝的果汁太冰,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池列屿见状拧了下眉,放在效果器上的手无意识转大了失真度,琴弦发出喑哑嘶鸣,如一柄锈刃破空而出,莫名含着暴躁。
几分钟后,试演顺利完成。
后面几组选手实力都很强劲,一行人下台来到观众席,准备围观接下来的表演。
许朝露部门里的朋友在这儿也不认识其他人,她自然要陪着他们,也就没和乐队伙伴们坐一块。
舒夏坐在池列屿和贺星诀旁边,隔三差五扭头瞭一眼许朝露那边,传递军情:“时越学长低头和露露说悄悄话了……妈呀,听到什么了呀,笑得跟朵花似的……时越学长是真耐看啊,越看和露露越般配……”
贺星诀搓了搓脖子,听得还挺有兴致:“长得确实不赖,比露露王之前喜欢的那几个都强……哎,吃草你不看彩排啦?”
池列屿背着琴包起身,眼珠子都懒得转,一脸冷峭不耐:“吵死了。我回后台练琴。”
许朝露转头看见他,舞台灯光映照下,少年的影子无限拉长,重重叠叠,晃晃荡荡,像潮汐紊乱的海浪,从她脚尖蔓延过去,然后逐渐走远。
重构乐队上台了,方嘉岁走到主唱点位,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高大背影,转瞬消失在通道口。
如池列屿所愿,后台休息室里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
他随便找了张椅子坐,吉他抱在身前,旁边有公用的效果器和音箱,也不管适不适和,直接拿吉他连了上去。
弹出来的效果挺糟糕,他懒得调,速度和节奏也随心所欲,每一个音符都又快又重,像在发泄。
约莫过了十分钟,房门忽然从外打开。
池列屿抬眸,看到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好像是和那三个没礼貌学长组队的主唱兼贝斯手,叫什么没记住。
他眼皮很快耷拉下去,完全当这人不存在,右手在琴弦上拨弹,技巧高超的同时,速度又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方嘉岁颇为震撼,站在旁边默默观看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将贝斯插上电,拨动琴弦,为池列屿的吉他主旋律伴奏。
听见贝斯根音加入的瞬间,池列屿下意识皱眉。
受性格所限,他不是很喜欢和陌生人交流音乐,认为这是一件比较私人的事情,更何况他现在练习的是他们乐队复赛要表演的歌,而这个女生是他们的竞争对手……
思绪在这时忽然断开。
他听到一串跳跃的、活力十足的音符,冲出了原本的根音限制,让整条bassline突然拥有了个性,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耳朵。
前不久在排练室里,贺星诀问过他,怎么能把这段bassline改得更活泼一点。
当时池列屿情绪不佳,也想不出什么好灵感,就没理他。
但是那个问题他放在心上了。
不得不说,这个女生弹贝斯真的挺有水平。
比贺星诀那傻子强。
池列屿手上动作没停,脑子多线程工作,仔细分析听到的bassline,帮贺星诀收集灵感。
方嘉岁见池列屿的吉他配合着她慢下来,不禁莞尔,嘴边也哼起了这首歌的歌词。
只唱了一句,休息室的房门再次从外打开。
望见门内场景,门外的女生怔了怔,面色略苍白,杏眼缓慢地眨了下,平静说:“我来拿个东西。”
房间里的合奏早在她出现的第一秒就已经停止。
许朝露快步走进去,掠过方嘉岁时,看到她指甲上涂着艳丽的莓tຊ果色甲油,成熟又妩媚,手指轻罩在琴弦上,四根绷紧的弦仿佛还在微微震颤。
没和池列屿打招呼,她拿走单肩包,匆匆离开了这间休息室。
马不停蹄跑进洗手间,进了角落里的隔间。
看到裤子上没沾多少血迹,许朝露松了口气,把卫生巾贴上,穿好裤子。
来到盥洗台前,镜子映出一张素面朝天、血色淡薄,看起来和成熟妩媚一点也不沾边的脸。
有生以来。
许朝露还是第一次看到,池列屿和别人配合弹唱。
想想好像也正常,音乐是无边界的语言,玩音乐的人本来就应该大大方方地交流。
就算是只为方嘉岁开的先例,那也正常,人长得漂亮唱歌好听贝斯也弹得好,还是大网红,他俩站一块真挺般配的。
许朝露开着热水冲了很久的手,整理好思绪的时候,手指都有点泡皱了。
慢吞吞走出洗手间,打眼就看到倚着墙站在不远处的人,身影挺拔利落得和其他人格格不入,非常惹人注目。
许朝露愣了愣,朝他走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不知道。”池列屿抱臂,整个人懒洋洋向后靠着,瞅见她好像还挺惊讶,“你以为我在等你?”
“噢,我懂了。”许朝露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别的地方太闷了,也就洗手间门口舒坦,能呼吸最新鲜美味的空气。”
池列屿:“……”
他站直了些,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眼神终于带了点情绪,冷淡劲儿破开那层散漫表皮冲出来,很不耐,隐约还有责备:“你又是什么毛病?明知道自己快来了还喝冰果汁?存心找罪受?”
许朝露怔住,没想到这人竟然能记得她的经期。
想想好像也不奇怪,她自己并不避讳,每次来例假都会和朋友们直说,这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冲他们嘴贱,然后归咎于经期脾气不好,让他们多担待。
“那么多人特地来看我,还给我带果汁,如果不喝多不礼貌?”许朝露说,“而且我今天本来也没来,应该后天来的,是喝完果汁之后才提前到。”
许朝露的体质是这样,正常经期都挺准的,偶尔在经期之前没注意吃了冰的东西,伤了肠胃,可能就会提前到,她自己也没法准确预料。
池列屿居高临下睨着她,扯唇:“行,你偶像给你带农药你也喝是吧。”
许朝露不明白,她刚才说的是整个部门所有人,怎么到他嘴里就指向时越学长一个人了。
不知为何,她这会儿情绪也怪的很,心里莫名冒火,没有解释,反而应承下来:“你说的没错。”
顿了顿,她撇开眼,淡声说:“我回去喝农药了,你也赶紧回去弹你的吉他吧。”
……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几秒,她才后知后觉这句话里的微妙。
想撤回已经来不及,耳畔传来轻飘飘的一声笑——
“怎么回事儿,醋劲儿这么大。”池列屿垂眸瞅着她,睫毛根根分明,掩着干净乌亮的瞳孔,“就只准给你弹,不准给别人弹是吧?”
“……”许朝露站在原地,思绪莫名断开,身体里有股热气在乱窜,“谁管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还没走到转角那儿,脚步又倏地顿住。
她现在这样和落荒而逃有什么区别?
说都说了,大不了破罐子破摔。
池列屿手又揣回兜里,下巴蹭了蹭衣领,正准备跟上她,就见刚气急败坏走了的人忽然折返回来,又站在他面前。
“你要去哪?”许朝露问他。
池列屿想了想:“你不是让我回去弹吉他吗?”
“你真要去?你可是我们乐队的吉他手。”许朝露这句话说得义正辞严,完全没毛病。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那727分是用哪个脑子考出来的。”池列屿突然伸手按住她脑袋,使劲前后摇晃,似乎想感受清楚她脑袋里的构造,什么玩意儿啊,气死他算了,“我上这儿干嘛来了?没事跑女厕所门口杵着,我他妈是变态啊?你说我在这儿找什么人,又要去哪?”
“哦。”许朝露感觉耳朵更热了,“那你跟我回去?”
“嗯。”池列屿扯唇,“回去一起喝农药,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