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流云急

我醉欲眠 咽危石 3095 2026-01-15 10:03:16

沈眠站起身,露出一个浅淡礼貌的微笑,“于馆,新年快乐,您也来看贺老师。”

于鹏语气并不客气:“她是我妈,我来看她天经地义,你呢?你是什么?让她临终之前都放心不下的好学生?”

沈眠为这突如其来的敌意感到难堪,但冷静过后,他也没有为此争论,“对不起,我一直很抱歉,所以这十年来,我也在想,能用什么办法弥补我的过错。”

于鹏冷笑一声,看向墓前的新书:“越过家属,让萧汀之找人出版,这就是你所谓的弥补过错吗?”

沈眠叹了口气:“我问过您几次,都被拒绝了,于馆,我只是一个普通馆员,普通学生,想给老师做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我没有想祈求她和你的原谅,我知道,我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

“你以为自己摆脱了污名,就也能让她释怀了吗?”

沈眠摇头:“于馆,我没有这么想过,摆脱污名是我自己的事,我也没有想过向她证明自己是什么好学生,我不过是来和老师说,书出版了,仅此而已。”

于鹏看着他,“沈眠,祝贺你,但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哪怕这是不道德的,我会觉得萧汀之有时也没做错。”

沈眠感到无话可说,“于馆,不打扰你们母子叙旧了,”他想将书收起来,转念一想,这么厚的书,贺毓估计还没看完,就又放下了,“老师文集我先放在这里。”

“站住。”

沈眠想走,被于鹏拦住。

“把书拿走。”

沈眠侧身,“于馆,我给贺老师看,不是给您看。”

“她想看吗?她没做完的研究至今还在我的电脑里,你要不要发发你的善心,一起给她写了,好全她的未竟之愿?”

于鹏步步紧逼,把文集合上准备扔到一边时,沈眠忍无可忍,从于鹏手中把这本厚重的书夺回自己怀中,“于馆,我不知道您对我的敌意究竟有多少是来自我害死贺老师这件事,如果真按这件事来算,我私以为你您会恨萧汀之更多一点,毕竟十年前,我也是受害人,我也差点丢掉性命,丢掉一切,我已经受到惩罚了,而萧汀之不过是尝到这痛苦的千万万分之一。”

于鹏面无表情答道:“我都恨。”

这回,沈眠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但你最恨的其实是你自己。”

于鹏瞪大眼睛,“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眠于是一字一句说出憋在心底、尘封太多年的真相:“十年前,贺老师临终前,你又在哪里?”

于鹏的身形晃了晃。

“如果你真的、真的这么在乎贺老师,为什么你甚至连她的主治医生名字都不记得?你为什么去她的病房都要打电话先叫保姆来接你?那段时间,我很艰难,但我愿意抖擞精神去见老师,去陪在她身份,你在哪里?她离世之前,一直在等你!”

于鹏几乎站不住,他伸手扶住沈眠的肩膀,“沈眠,闭嘴,闭嘴,你闭嘴!”

沈眠继续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来,你把博物馆看作毕生的事业,那年是你在A大历博重要的晋升期,你忙于一场重大校企合作,成功拉到一千万赞助,成为你后来晋升综合办公室副馆长最大的底牌,这比母亲的生死重要多了,不是吗?”

于鹏怒极反笑:“你说的好像自己多无辜一样,如果不是你这朵白莲花‘无意间’透露自己的窘境,怎么会让她在半夜打电话求我,让我收留你?我妈妈一辈子从没求过我,唯一一次,唯一一次就是为了你!”

深夜,于鹏挂断母亲的电话,心里百味交集,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和母亲之间,究竟是亲近了一点,还是更生疏了一点,他把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入进博物馆的新项目中,想着等到拿下这个赞助后,好更能扬眉吐气地见母亲。

然后贺毓过世了。

于鹏得到了赞助,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可以炫耀挖苦的对象。

他赶到人民医院,在空旷纯白的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生态箱里漂浮的微生物,每个人都朝着固定的轨迹挂号、看病、哀嚎和哭泣,只有他,视野朦胧,前进路线也是模糊的,直到保姆过来,脚步明确地领着他去病房。

他满心以为病房是窗明几净的,结果也是昏瞑而光线不足的,母亲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像一块巨大的、巍然的岩石,干瘪冷峻到寸草不生,她身边站着的是沈眠,一个漂亮瘦削的青年,眉宇间神情庄重,气质像浸水的明月,比自己还要像母亲的孩子,那一双眼睛抬起来,简直是两只啄人的鸟,喙尖尾长,一下又一下,啄得于鹏满身沟壑、鲜血淋漓——从那一刻开始,于鹏恨不得一把拗断这个人、和这场久久萦绕他的噩梦。

墓园里,沈眠和于鹏化身两只拔掉舌头的狼,彼此对峙,却沉默不语,用眼睛决斗,直到沈眠在远处看见寻找自己的叶卓禛。

没有犹豫多久,沈眠当机立断把书推到于鹏怀里,声音也远没有刚才咄咄逼人,“于馆,您是我恩人,十年前,不管怎样,谢谢您收留我,我在历博得到了人生最大的成长,实现了人生最大的事业,无论如何,我非常感谢您,非常感谢我的导师,如果您对这本书还有任何的顾虑,请来联系我,我一定不遗余力地解决。”

说罢,他朝叶卓禛的方向快步走去,于鹏想多看一眼那两个轻盈欢悦的背影时,自己的视野再次模糊了,一眨眼,竟尝到眼泪的苦咸,他只好狼狈地垂下头,装作忙碌地翻这本沈眠留下的书。

翻开第一页,他惊讶地发现这本书的编校署名没有沈眠,甚至都不是某个特定的名字,而是四个字——“贺毓家属”。

他感到这四个字也被自己的涕泪沾湿了。

……

两日之后,到了叶卓禛返回七鹿滩的时间,他是下午三点的飞机,十点的时候他起床做了个早午餐,抱着沈眠起来刷牙洗脸,又把沈眠抱到餐桌,沈眠还没睡醒地哼哼唧唧:“小叶总,今天很尊老爱幼嘛。”

叶卓禛给沈眠的鸡蛋上撒黑胡椒:“你是老,还是幼啊?”

沈眠坦荡荡:“拜托小叶同学,我可比你大九岁。”

“你冲人撒娇的时候,顶多九岁。”

沈眠看看时间,作势起身,“该出发了吧?我送你。”

叶卓禛站起身一把捞起咖啡豆,光着脚在地上走,一边给咖啡豆放饭,一边说:“不用,有司机,你在家好好待着休息,别又嗓子发炎了。”

“嗓子发炎不是因为没休息,那是因为……”他话没说完,叶卓禛倾身过来吻住沈眠,“下个月,下个月我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礼物,还有,我定了一批衣服可能这几天到,记得试穿给我看。”

沈眠加深了这个吻,他摩挲着叶卓禛的脸颊,那轮廓清晰分明的下颌,光滑的皮肤,那颗与对方一起闪烁的钻石耳钉,“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再次伸手:“抱抱,叶卓禛,再抱抱我。”

沈眠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对一个人依依不舍,他仿佛真的和叶卓禛说的那样,变成九岁的孩童,思维直接,情感明晰,就连语言也脱离语法,只剩动作和欲念。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在丰满盈余的日光中紧紧相拥,想让彼此融化在一起,就连灵魂也要密不可分。

咖啡豆挤到两人的脚间,竖着身子扒拉沈眠,又扒拉叶卓禛,沈眠把咖啡豆抱起来,捏捏她的小手:“来,和爹地说再见,拜、拜,爹、地。”

叶卓禛在门口挥手:“拜拜,眠眠,拜拜,小咖啡豆。”

阳光在这个小家中流淌,留下蜜色的光晕,两个挥手道别的恋人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几个小时之后,在京海,他们还要在某地,以某种诡异的原因,通过某种惊险的方式再次相见,如果能够预知未来,叶卓禛发誓,他一定不会这个时候离开京海。

沈眠回到餐桌前坐着刷了会儿手机,乐明池发消息过来,他在外地的事务刚刚结束,准备今天回京海,“多亏你和那位陈小姐为我策的展,为我介绍了不少新买家,我一开年就赚得盆满钵满。”

“恭喜恭喜,我还没多谢你当时慷慨为我们救场呢。”

“害,都是顺手的事,别客气,过几天我要回A大参加一个设计分享会,到时候一起吃饭?”

沈眠刚要回他,门铃响了,他走到门口,“谁?”

“快递。”

叶卓禛方才说定了不少衣服寄过来,大概就是这个快递,沈眠把手机放一边,“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沈眠第一眼看到一个压低帽檐的男人,他迟疑地问了句:“快递?”

很快那“快递”抬起头,阴沉沉道:“沈眠。”

沈眠后退一步:“萧汀之?怎么是你?!”

萧汀之相当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怎么就不能是我?我在你家门口守了整整五天,今天终于等到你一个人了。”

沈眠要关门,“我跟你无话可说,你好自为之。”

萧汀之像斗牛,以头为锚点,努力把身体挤进门缝,“沈眠,把你的书给我,把你写好的书给我!”

沈眠用力把他推出门,却被萧汀之蛮横地顶进房门,“你疯了吧,萧汀之!我的书马上就要出版了,你已经坐实了学术不端,拿我的书还有什么用?”

“不!不!”萧汀之握住沈眠的肩膀,“只要拿到你的书!我还可以东山再起,沈眠,你这么好,肯定还会再可怜我一回的,把书给我,我们一起出版,分享名誉,分享金钱,我们回到十年前,好不好?”

两个人推搡在一起,沈眠一拳挥过去,“不好!一点都不好!萧汀之你放开,你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了!”

“你报啊,你报啊,”萧汀之一把握住沈眠的手腕,顺着手腕闻到他脖颈,他低哑着评鉴道,“你的味道变了,沈眠,变得没那么好闻了,你以前闻起来像水蜜桃,现在我要考虑考虑才能下口。”

“你放屁,”沈眠抄起手边的一个雕塑往萧汀之头上招呼,但萧汀之反应更加敏捷,反身把沈眠按在岛台边,让人动弹不得。

“放手!萧汀之!你疯了吗?”

“不放,沈眠,我只是来拿我们的书,但如果你不给……”失去意识前,萧汀之在耳边喃喃,“抱歉,我就只能让你睡一会儿了。”

随之而来的是头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下一秒沈眠脱力倒在萧汀之怀里。

大门轰地一声关上,只剩手机屏幕微微亮起,又暗下去,是乐明池反反复复的消息,“沈眠?沈眠?”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最后不要打我hhh作者抱头逃窜中……下次更新是后天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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