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七鹿滩工程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廖怡君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比较宽敞的员工宿舍,他们在宿舍休息了一夜。
一大早廖怡君来敲他们的门,是沈眠开的门。
沈眠穿着高领毛衣,眼眶红红的,好像刚刚喝了水,嘴唇湿润红亮,眼下一颗痣在清晨微光下格外显眼,在看到廖怡君后,他笑起来,因此那颗痣也显得生动活泼起来。
“廖老师,早啊。”
廖怡君感叹:“大早上看到帅哥真是养眼,我点名批评卫旭,加班工作第二天就不修边幅,叶老师还在时,他就批评呢,某些同志上班时,手上拿着小笼包,边走边吃,吃的满手满脸,看着气就不打一出来。”
“什么气不打一出来?”
廖怡君闻声转头,看见叶卓禛正拿着一袋豆沙小笼,刚往自己嘴里扔了一只,另只手上提着沈眠的早餐,极为丰盛周到,“早啊,我出去溜了溜,正好给他带早饭,你们这儿伙食不错啊!”
廖怡君对沈眠喃喃:“我真是对小笼包感到抱歉,男人讨不讨厌和手上拿了什么没关系,纯属就是不爱干净的臭男人惹的祸。”
大老远,卫旭在宿舍里打了个大喷嚏。
沈眠笑起来,“廖老师,那要不要和爱干净的、香喷喷的男人一起来吃点早餐?我看他买了不少。”
“好啊!你老公答不答应?”
叶卓禛先进了门,也和廖怡君道,“来,一起吧,我哪有什么答不答应,我们家我都听他的,沈老师就是我的天,你说是不是,沈老师?”
沈眠绊了叶卓禛一脚,“你再贫!你哪里听我的了,你昨晚听我的了吗?”
叶卓禛凌波微步般地逃了,问廖怡君:“廖老师,今天早上我们能做点什么?这么早过来,肯定有事儿吧。”
廖怡君就不客气了,进了屋自己坐下,“早上我们有爆破任务,一会儿带你们去现场观摩,叶老师的宿舍离你们不远,下午我让学生带你们过去,我下午还有个会,不能一直陪着你们。”
沈眠给廖怡君泡了杯咖啡,放到她面前,“廖老师,你太客气了,不用一直陪着我们,我们自己到处走走,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这是哪里的话,叶老师的展览多亏了你,叶先生又是老师的儿子,我带你们逛逛叶老师走之前最看重的工程,我感到义不容辞的。”
吃过早饭后,她低头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们抓紧时间去工地吧。”
他们来到指挥室,专门负责爆破工作的工程师团队已经各就各位,沈眠小声问廖怡君:“廖老师,咱们今天要爆破什么?”
廖怡君答:“把坝基炸出来。”
“坝基?坝基不是地上那一层岩石吗?还要炸什么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目前我们勘测到适用于做坝基的岩石被碎岩石覆盖,我们需要通过爆破将它们清除,但同时不能损坏底部积岩,这次爆破十分重要,只能一次成功,如果把碎石下面的角砾熔岩层破坏了,我们还要向下再挖40米不止。”
沈眠听得入神,“这应该是一件很有难度的爆破工作吧?既要炸掉上面的岩石,又要让下面的岩石毫发无伤。”
“对,所以朱老师的团队采用了一种复合消能爆破方案,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实验,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沈眠听得似懂非懂,他见廖怡君还有事,转头小声问叶卓禛:“什么叫复合消能?”
叶卓禛思索片刻,“我也不是这方面专家,但我猜这种爆破方式应该不仅能消减爆炸带来的向下的冲击力,同时还能通过某种方式利用反射冲击波,实现借力打力,精准爆破上方碎石,否则,很难保护下方岩层的平整度。”
一旁的工程师闻声转过身,上下打量了番叶卓禛,对着廖怡君:“你学生啊?新面孔,长这么帅,这么高,大帅哥,还懂爆破知识,要不要把他送我这里锻炼锻炼?”
廖怡君哈哈大笑,“朱老师,您再仔细看看,看看他像谁?”
朱赳摘了眼镜,凑近看了好半天,“看不出来,你和我直说了吧,我看这小伙子不错,顺眼。”
“朱老师,他是叶老师的儿子,今天特地过来到我们这里看看的。”
叶卓禛和朱赳握手,“朱老师您好,我是叶卓禛,叶春的儿子,我随妈妈的长相,您看不出来正常。”
“哎呀,老叶的儿子,那我没戏了,听他说,你有一家很大的公司,做人工智能的,很风生水起,是不是?”
叶卓禛一怔,“我爸爸和您提起过我?”
“那当然,你这么优秀,他很为你骄傲的。”
廖怡君介绍道,“朱赳,朱老师,有30多年爆破经验的工程师,专攻复合消能爆破方案,为了这次爆破,他们团队经过三年准备,上百次方案推演,只待今天。”
朱赳道:“关于复合消能爆破,就和刚刚小叶说的大差不差,我们采用传统爆破,会炸伤大坝需要的岩体,但如果使用我们这种复合消能方案,就能完成消能聚能又一爆成型的复合爆破。”
沈眠好奇地问:“如何做到消能又聚能?”
“爆炸关键就在于这个铁球。”
朱赳从手边拿起一个平平无奇的铁球,“我们通过在炮孔底部安装高波阻抗球形垫块,也就是这种铁球,同时铺设松砂垫层形成复合消能结构,利用冲击波在铁球处造成的反射和松沙垫层的缓冲作用,降低爆破对下方角砾熔岩层的破坏。”
说话间,有学生跑过来:“朱老师,到时间了。”
“好!”朱赳举起手,“听我指挥,这次爆破将是世界首次,我们准备了三年,实验了三百多次的复合消能爆炸,就是为了今天能派上用场,这是举世瞩目的一刻,也是我们这么多天工作之后最好的赞歌!所以这次爆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三、二、一!”
只听指挥室外传来震彻云霄的爆炸声——整齐,像两岸群山的呐喊;洪亮,好似巨龙吐出一道撕裂天空的惊雷;高亢,威力惊人,却又如歌般让人心旌摇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看着屏幕中爆炸后袒露出的岩石地面,叶卓禛忍不住吞咽口水,他的眉间凝成一道深壑,在这无比肃穆的等待中,他恍惚之间看到一道透明的身影在不远处伫立。
这就是我父亲工作十二年的地方吗?我的父亲就在这里,每日每夜、昼夜不停地燃烧自己吗?等待、测试、绘图、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日以继夜的平凡工作,只为这样轰轰烈烈的一刻吗?
值得吗?
你……感到快乐吗?你为自己失去的和得到的,感到惋惜和幸福吗?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爸爸,你能告诉我吗?电话里,你对我欲言又止的,又到底是什么?
这一瞬间,他是真的,真的很想知道。
片刻,指挥室里传来振聋发聩的鼓掌和欢呼,朱赳工程师被人们大喊着抱起来,簇拥着手舞足蹈,明亮的指挥室,就像一个巨大的舞台,不用聚光灯,谁都知道中心在哪里,爆破成功了,他们保住了最重要的、可以用作坝基的角砾熔岩层!
这明明……与我无关,为什么我却……?
叶卓禛侧过头,静悄悄地抹去眼角一滴泪,他深呼吸,转身想出去透口气,却被沈眠拉住手臂,沈眠踮起脚在他耳边:“怎么背着我偷偷掉眼泪?”
叶卓禛哑声:“你说……我……爸爸,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呢?那通电话里,他没说出口的话,我是不是再也无法知道了。”
沈眠怔忪着刚要说话,突然有学生跑进来找廖怡君,神情急切,“廖老师,不好了,许老师和卫老师找您,如您所料,左岸山体在卸荷解压后出现了轻微的移位,要是没办法固定住,恐怕情况不太乐观!”
廖怡君一听脸色登时变了,她立刻跟着学生出门,“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半夜里,小徐他们测出来的,当时以为算错了,今天汇报给卫老师,又重新算了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山体正在慢慢地下滑!”
廖怡君急了:“你们昨天算出来的时候,就该告诉我!”
沈眠和叶卓禛跟在后面,“廖老师,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很危险吗?”
廖怡君解释道:“七鹿滩右岸非常陡峭险峻,而左岸却是比较舒缓,未来大坝会沿着倾斜山体向内延伸143米,两边是不对称的,在不对称的山体中建造大坝非常艰巨,国际上也鲜有这样的案例,我们在开挖边坡时非常小心,将上千个监测仪嵌入山体内部,昨天开挖到600米高时,我发现监测仪上一组数据有问题,我怀疑如果这个左岸山体张开现象过大,未来山体内部会出现岩石断层,果然,他们昨天测算数据证实了我的猜想,”
她走得很急很快,不到一米六的个子,却跨出了一米八的气魄,让沈眠和叶卓禛都要几乎赶不上她,她打着比方,“坝基岩体就像是胡夫金字塔,它的重力分力使它有一种下滑的趋势,我们深层开挖显然已接触到了错动带,这个外表看起来平缓的左岸,实际工程还需要再加固,再加固!”
她转头嘱咐学生:“和小徐说,所有数据还要密切关注,边坡能不能加固稳定,是大坝浇筑的关键前提!”
学生焦急道:“我们也急,但是测算这样一个世界级的特高拱坝的边坡数据,我们需要面临的问题都会呈几何级数的增加,几个人根本不够用,如果……如果……”
他没了下文。
叶卓禛跟在廖怡君身后抿唇不语,临近会议室,他突然叫住了廖怡君:“廖老师,请留步。”
廖怡君急切地转身:“叶总,有什么事我们待会儿……”
“我是说,”叶卓禛打断了她,“我虽然不懂大坝建造,但我想问,你们的测算,能不能通过模型计算,将平面图纸无法表现的空间和力学关系表达出来?你们既然有一千多个监测仪,能不能把开挖的边坡数据直接导入电脑,让数据成为这个‘胡夫金字塔’的防护网?”
作者有话说:
小叶的场合~咱们小叶总怎么不能算是一种hot nerd呢∠( ᐛ 」∠)_
由于作者对水利一窍不通,本章相关专业知识主要基于白鹤滩水电站大坝纪录片《鹤舞长江》,文中进行了极大的艺术化处理,因此相关数据均非真实,请勿当真;
关于复合消能爆破主要参考了“卢文波,胡浩然,严鹏,等.垂直孔复合消能爆破技术及其在建基面开挖中的应用[J].岩石力学与工程学报, 2018, 37(A01):10.”等相关论文,在故事中也进行了艺术化处理,不是完全可靠的知识,请勿当真。
感谢宝宝们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