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没有思考的时间,大步冲向萧汀之,把他扑倒在地,两个人环抱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这才停了下来,沈眠压在萧汀之身上,先反应了过来,撑着地站起身,他的手掌磨破了,正一点一点地渗出血丝。
萧汀之的手臂还维持着半抱的姿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拥抱过这个人,还和他想象中一样手感温润坚韧,像修竹又像美玉。
沈眠比萧汀之想象得过得好,仿佛十年前的挫折仅仅是在心境磨砺了他,并未在皮相上锉磨这个人,光是这个意识,就让萧汀之的心中无比复杂,他平白冒出一股熊熊燃烧的嫉妒火苗,又在嫉妒之中混沌地摸索到灰烬般飘舞的怜爱。
沈眠,沈眠。
十年前的自己对这个人就是又爱又恨,十年后他依旧感到这股魔力,连接他阴暗生长的情愫,看见沈眠,萧汀之感觉自己永远低这个人一头,永远自惭形秽,永远是那个比不过师弟的没用师兄。
——哪怕现如今,他已经功成名就,沈眠已经注定一辈子默默无闻。
司机慌忙停车,从卡车上跳下来,看清楚来人后,火气消了大半,连连道歉:“沈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沈老师,我以为这个时候仓库没有人,就想着把今天的货都先卸了,下午能早点下班,陪着小孩一起去公园,都是我不好,我……”
沈眠叹了口气:“馆里每天卸货的时间都和你们约好的,我记得今天是下午三点?你提前卸了,也没法进库,还有损伤藏品的风险,下次不要这样。”
那司机唯唯诺诺应着,“那您……您没受伤吧?”
沈眠把手藏到身后,“没,你下班吧,我一会儿打电话让典藏部的同事归库,行了,别傻站着,去陪你家小朋友吧。”
那司机道了谢,从另个方向的通道走了,萧汀之站起身,托着沈眠流血的手,“你倒是好心,他下次还犯怎么办?”
沈眠把手抽回来,“再犯就公事公办,这事本来也有你的责任,是年纪大了眼花吗?看不到卡车要撞你?”
“撞死我,你不开心?”
沈眠回以一个看精神病的眼神。
“……为什么要救我?”
“难道要看着你被撞死吗?”
萧汀之笑,“也未尝不可。”
沈眠看着萧汀之,背着光,无法分辨表情,“萧汀之,你未免把自己在我心里的位置看得太重,我只是恨你,讨厌你,因为十年前你背叛我,伤害我,欺骗我,我恨了你很久,但即便如此,即便我对你的厌恶比江水还流不尽,也仅此而已,我没想过你死。”
萧汀之手指微颤,抿唇无言,良久之后他意识到沈眠扭身离开,便急急赶上,“沈眠,沈眠,你的手,让我帮你处理一下。”
沈眠走得快极了,“不必了。”
“沈眠,就算你不让我……”
他话没说完,沈眠兜里手机响了。
“喂?卓禛。”
萧汀之的面目狰狞了一瞬,叶卓禛,叶卓禛,可真会挑时间打电话给沈眠!
受伤的手隐隐作痛,沈眠急忙换了只手接电话,他的表情柔和恬静,声音也温柔极了,仿佛完全没把刚刚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什么……你问我在哪儿?我还能在哪儿,历博啊,今天可是工作日。”
“没有,我没什么事,你呢?回家了吗?现在已经晚上了吧。”
“啊还在忙吗?早点回去休息,事情总做不完的。”
“……嗯,好,你快点回去,等你睡醒,我们再打电话。”
沈眠刚要挂电话,叶卓禛突然问:“你和谁在一起?我好像听见谁的声音。”
沈眠手一颤,明明无可掩盖,但面对叶卓禛询问的声音,他莫名感到做贼心虚,他顾左右而言他,“没有,在一层仓库找藏品,是司机的声音吧?”
“……这样啊,找到了吗?”
“什么?”
“你不是说找藏品,找到了吗?”
沈眠深吸一口气,“嗯,找到了,准备回办公室了。”
叶卓禛突然沉默了片刻,转而语气轻快,“好,我也要回家了,亲我一下。”
沈眠顾及萧汀之还在身边,瞥了眼萧汀之,萧汀之在玩味地笑,叫沈眠有点发怵。
“不了吧?晚上亲,行不行?”
“不行,现在。”
沈眠抿唇,“……好,亲一下。”
他对着话筒“啵”了一声,当着前男友的面,和现在的男朋友亲电话吻,真是奇怪极了,他的耳根红透了,“好了吧?不许再提更过分的要求,挂了。”
叶卓禛在电话那头闷闷地笑,“我也没提什么别的要求啊,不逗你了,亲一下。”
沈眠听见听筒里也传来一声清脆的“啵”,他微微脸红,电话挂后,他看向萧汀之,“走了,你好自为之。”
“等等!”
沈眠脚步顿住。
萧汀之冷笑,“你真的觉得叶卓禛对你的感情就是健康的吗?”
“你什么意思?”
“他偏执,善妒,易怒,敏感,你受不了我,这些难道你就能忍受?”
沈眠反笑,“他坚定,忠诚,热情,敏锐,我为什么不能忍受?”
“你自欺欺人。”
沈眠答:“你杞人忧天。”
萧汀之眼睛眯起来,“你知道他回美国是因为什么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萧汀之意味深长道:“你会知道的。”
沈眠再一次因萧汀之打的哑谜而怒火中烧,“萧汀之,你又在故弄玄虚什么?你要是知道什么,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小助理远远跑过来,“萧老师,沈老师,活动要开始了,观众在等,萧老师能不能……”
沈眠按捺住怒气,转身就走,“我有事,萧老师自便。”
萧汀之被叫去讲座现场,让沈眠长舒一口气,他在萧汀之面前强装游刃有余,但生理性的反胃没法控制,他低头看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心,准备去校医室处理一下伤口。
A大校医室坐落于学校的园林遗址西南处,沈眠从前常来,萧汀之说的那对天鹅就住在那边,至今还在荷塘中无忧无虑生活。
“老师,您手上这伤,后天再来换一次药,不要碰水,口服药吃三天。”
“老师?老师?”
沈眠缓过神,他依旧在想萧汀之刚刚那一番和自己意味不明的交谈,他无法判断萧汀之究竟是在诓自己,还是确有其事,但这让他心神不宁。
“后天换药,不碰水,这个药吃三天。”他复述了一遍,才被不放心的校医放出来。
这股心神不宁一直持续到后天沈眠再次到校医室换药,他换药出来时,拐角遇到一个熟人。
“廖老师。”
廖怡君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个遇到沈眠,“沈老师,”她一眼看见沈眠手掌上绑的纱布,“怎么弄的?”
沈眠不好意思,“在仓库摔了一跤。”
廖怡君打趣他,“那你小老公要心疼死了。”
沈眠连忙转移话题,“你怎么了?生病了?”
廖怡君指指嗓子,“刚从七鹿滩回来,系里给我一个月的教学任务,那边太冷了,一回来嗓子就有点发炎,我就来这儿开点药。”
“这里离桃园近吧?你吃饭了吗?一起?”
廖怡君笑:“没呢,不过我还有个朋友,你不介意就好。”
沈眠没想到廖怡君说的那个朋友是卫旭,卫旭在医院门口等着,见到沈眠也是眼睛一亮,“沈老师!”
他一听要一起吃饭,立马拉着沈眠近乎,“请沈老师等等,咱们去桃园是吧?我再叫个朋友,他也是校友,多年没回学校了,正巧今天在隔壁有课,我叫他一起过来。”
廖怡君和沈眠相视一笑,“没办法,我这个师弟就是爱交朋友,咱们去桃园等,我记得三楼是个云南餐厅,好久没吃他们家的破酥包了,要个小包厢,怎么样?”
“当然好。”
他们点了菜,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叶春的事,沈眠提到自己和叶卓禛有计划在叶春展览开幕后去七鹿滩看看,“等叶老师这个展览开幕了,今年我手上的展就都告一段落了,到时候卓禛和我想去叶老师工作的地方看看,也算是了却他的一桩心事。”
卫旭拍掌:“那好说,你们要来,提前和我说,我给你们安排。”
他指指沈眠耳朵,“嚯,真亮,还没来得及祝贺你俩,恩恩爱爱啊。”
沈眠向他道谢,卫旭说起初见:“那时你们还诓我,说你是叶总助理,我真要被你们这对秀恩爱的小情侣骗得团团转了。”
几个人哈哈大笑。
廖怡君小声在沈眠耳边,“怎么,想开了,决心好好面对自己,面对喜欢的人了?”
沈眠答:“是啊,多谢有你那次的开导。”
“害,谈不上。”
沈眠顿了一顿,突然道,“我想了很久,少年的时候,觉得人生是宇宙,浩瀚,未知,亟待我探索;青年的时候,又觉得人生是苦行,在低谷,连回声都会刺伤我;等到现在,我感到人生不过是一颗苹果,只要品尝它,不论酸甜,我都接受,不论未来如何,我都不会再举足不前。”
“说的好。”
沈眠浑身一僵,他抬眼看向门口,笑容还在脸上,眼神已经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