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野蛮花

我醉欲眠 咽危石 2684 2026-01-15 10:03:16

回家的路上,沈眠在平稳的车程中睡着了,他今天太累了,经历太多起起伏伏,突然安静下来,在一个密闭温暖的环境中,在爱人身边,他沉沉睡去。

他盖着叶卓禛的风衣,头侧向叶卓禛那一侧,如同小动物在车座上蜷缩着,耳垂上璀璨熠熠的钻石耳钉,在黑暗中偶尔迸发出火彩的光,钢铁车厢疾驰,经过一个又一个橘黄色的路灯,仿佛一秒之间冲过数不清的日落。

叶卓禛从余光里偷偷看沈眠,偷看一眼,再偷看一眼,他的内心就被无处安放的情愫填满了。

他多希望时间永恒在这一刻,并辗转进他的梦中回环。

手机突然这个时候响了,只响了一声,叶卓禛立刻戴耳机接通,身旁的沈眠听见手机铃声只是“唔”了一声,手臂动了动,脸颊依旧朝向自己,睡得很熟。

“喂?”

“喂,卓禛,是我,金奕。”

叶卓禛压低声音,“有什么事?”

金奕试探问,“沈老师在你身边?”

“嗯,他睡着了,长话短说。”

“你在临平区的那套小公寓,能借我住几天吗?谢嘉泽找到我家里来了,他哥哥是京海的度假酒店大亨,我住了两个酒店都被他找到了。”

“你和谢嘉泽到底怎么回事?”

金奕没有正面回答叶卓禛的问题,顿了顿才答,“这事你必须得帮我,要不是上次你丢下我去找沈老师了,我也不会搭上这孽缘,这事儿有你80%责任,我记得你那儿不住吧,你住岸城区那个别墅的,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告诉沈老师你大学时候把学校系统黑了,只为了宣传你写的那个破游戏……”

叶卓禛连忙打断他,“好了好了,没说不收留你,不过那房子我好久没去了,灰肯定特别大。”

“没事,比起谢嘉泽,我宁愿吃灰。”

“密码是Simon的生日。”

金奕应该也在开车,声音嘈杂,语气匆忙,“行,我现在就去,谢了啊。”

“哎,”叶卓禛蹙眉,“你和他不对付就说,谢嘉泽的违约金我们又不是付不起。”

“不是,跟他代言没关系,挂了啊。”

叶卓禛挂断电话,车子一直在平稳前进,但黑暗中总感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脸颊,他勾起唇:“怎么感觉有人在偷偷看我?”

耳边传来悉悉梭梭地动衣服的声音,有人嘴硬:“没有……我就是醒了而已。”

“果然把你吵醒了。”

“没有,睡太多反而晚上睡不着了,好饿,还有多久回家?”

叶卓禛笑问:“回我家,回你家?上次在沙发上,我都记不清了,要不……”

沈眠抱着叶卓禛衣服,上面有自己熟悉的气味,他声音惺忪沙哑,但听起来酸味四溢,“有人在你家门口等着叶总呢,我才不去你家。”

叶卓禛失笑:“你听到了。”

“没听到才怪吧……谁啊?”沈眠偏过头,若无其事。

“金奕,他躲人,去我一个公寓躲躲。”

沈眠盖着半张脸,阴阳怪气,“叶总房产挺多,金屋藏了多少娇啊?”

“他躲谢嘉泽呢,这事儿我有责任,不帮他说不过去,那个公寓是去年顺手买的,原想着离公司近点,但后来也没怎么住过。”

沈眠没说话。

“没谁在我家等我,你看,是不是误会我了?”

“这样……”沈眠揪着叶卓禛外套上的牛角扣,他别扭道,“我没误会。”

叶卓禛忍俊不禁:“刚开始你肯定误会了,所以醒了睡不着了,胡思乱想半天还是忍不住,最后问我到底是谁到我家等着我,是不是这样的?”

“……”

沈眠被拆穿了心理活动,立刻转身,面朝向窗子那侧不说话,叶卓禛侧头看了他一眼,“宝贝?老婆?我的亲亲,真生气了?”

沈眠语气生硬:“没有。”

叶卓禛哈哈大笑,“你怎么这么可爱。”

沈眠小声指责,整个人缩进叶卓禛外套里,只剩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夜中贡献零散闪烁的光点,“你老逗我,干嘛戳穿我。”

路过“京海欢迎您”的路牌,叶卓禛指指:“为证明我的清白,还是回你家,怎么样?”

“嗯,咖啡豆在家里,她晚上还没吃饭,得回去,”沈眠埋在衣服里看叶卓禛,“她好久没见爹地了,你今天要好好哄哄她。”

第二天下午,叶春展开幕,叶卓禛一大早陪着沈眠到历史博物馆,沈眠在展馆里变成另一副样子,专业、认真、一丝不苟,他戴着叶卓禛熟悉的那副金边眼镜,偶尔用藏在镜片下的恬静双目寻找叶卓禛的身影。

叶卓禛每到这个时候,就远远朝沈眠招手,两人相视一笑,沈眠再次投入工作中,而叶卓禛则一直环臂凝望远处的人,陈寒英悄无声息走过来,在叶卓禛眼前摆摆手,“我的老天奶,叶总做望夫石呢。”

“是啊,今天展览开幕,我老子说不定回魂来这儿了,给他也看看我和沈眠恩恩爱爱,不行?”

陈寒英噎住了,“你对叶教授可真是不客气。”

叶卓禛笑,“那是你没见过我和他真吵到声嘶力竭的时候,他把花瓶扔到我头上,说这里是他的家,不是我的家,我将永远不是他儿子。”

“……那你刚开始还给我们馆投了八百万?难道传言是真的?你真的是因为我们沈老师才一掷千金……?”

叶卓禛对那天记忆犹新,陈寒英的这个问题,那时沈眠就问过自己,莫名其妙的出头,一时冲动的捐赠,究竟是为了父亲,还是为了沈眠?

他当时语气讥讽,叫沈眠不要自作多情,现在想起来,反倒更像某种笨拙的欲盖弥彰,但若说单纯为了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其实也不能成立;而对于父亲,叶卓禛始终抱有复杂艰涩的感情,在遇到沈眠之前,恨大过爱;在遇到沈眠之后,他已说不清了。

“差不多吧,”叶卓禛回答陈寒英,“沈眠难道不值得吗?”

“值得,”陈寒英展颜,“他当然值得。”

远处沈眠又朝叶卓禛看去,叶卓禛第一时间朝沈眠笑着挥手,“如果不是沈眠坚持要做这个展览,我的人生或许会拐向另一个轨迹。”

一道没有沈眠,也未知真相的踽踽之路。

沈眠是他新世界的太阳。

陈寒英感慨,“不过短短三四个月,我也看沈老师变了个样似的,真好,看到你和他这样,我觉得特别好。”

叶卓禛突然道,“你是京海银行总行行长陈华的小女儿吧?两个月前我和你爸爸一起吃过饭。”

陈寒英承认,“对,他是我爸爸。”

“你爸爸向我大吐苦水,说他小女儿和我差不多年纪,却从小特立独行,本科在国内顶尖的美术学院毕业,硕士又去英国读策展,一心要发展国内当代艺术,一个好好的金融世家出了个最不成器的,我当时一猜就是你。”

“对,是我,我从小就爱和爸爸对着干,他说东,我往西,但他从来没有真的为难过我,他是最好的爸爸。”

陈寒英偷偷望了眼远处的沈眠,朝叶卓禛道,“我出生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所以很长时间以来,我无法想象不幸的家庭会生长出什么样的花,后来我发现,原来我身边竟然野蛮生长着不止一朵。”

叶卓禛狡黠一笑,“陈大小姐,其实你早就被野蛮之花包围了。”

不幸福的大多数,在艰难夹缝中寻找养分的大多数,也是经过风刀霜剑、最顽强悍勇的大多数。

正是这些野蛮之花在爱恨交加中开出大大小小的花朵,结出酸甜苦辣的果实,构成世界最精彩纷呈的生命,有人束手束脚,一生都瘫倒在这不幸之中,没关系,这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不必觉得无地自容;可若有人想在这贫瘠荒芜的土壤中成就一番事业,造福身边的人,用鲜花回馈恶水,那就需得花费千百倍的努力。

——就算如此,依旧有无数人前赴后继,立志为之朝夕不倦。

“寒英,卓禛,你们在聊什么呢?”沈眠快步走到两人身边,“让我也听听。”

陈寒英眨了眨眼,“我在和叶总说,你抱怨昨天的下午茶太甜了,那个伯爵奶茶千层,你是皱着眉吃完的,边吃边喝水,叶总说下次一定吸取教训,让mg换家送。”

沈眠被陈寒英突如其来的小报告,闹了个大红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眠连忙朝叶卓禛解释道,“你送什么我都爱吃的,只是我昨天明明给自己留了份咖啡巧克力夹心的,最后却不知道被哪位同事换成奶茶了……”

沈眠有点懊恼,但好像更多地不自觉流露出撒娇,陈寒英起哄:“叶总,我们可敬可爱的叶总,开幕式结束后,你如果不带我们眠眠老师去吃那块昨天没吃到的咖啡巧克力蛋糕,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叶卓禛肯定:“那简直太说不过去了。”

沈眠这才缓过劲儿来,耳朵红了,看看陈寒英,再看看叶卓禛,“我看出来了,你们合起伙来逗我呢。”

他低头看看时间,语气中不免慌张焦急,“快三点了,不和你们说了,一会儿我要上台致辞,该去楼下候着,噢对了!”

沈眠一瞬间脚步顿住,转身牵住叶卓禛的手,“叶卓禛。”

“我在。”

他郑重其事地看向叶卓禛,郑重其事地发出邀请:“等开幕式结束之后,我有荣幸邀请你做我展览的第一个观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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