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往潮波

我醉欲眠 咽危石 2973 2026-01-15 10:03:16

“你听说过……程湖这个名字吗?”

叶卓禛摇头,“没有,你……外婆?”

“嗯,”沈眠又陆续说了一些画家的名字,“他们呢?”

叶卓禛对中国近现代艺术并不十分熟悉,“只是有所耳闻,所以你外婆和他们一样也是画家?”

“嗯,我外婆和他们是同学,当年一起被称作是建国以来中国画四剑客,后来,我外婆很早去世,她的同学们都功成名就了,只有她没赶上成名的时候。”

叶卓禛想起第一次去沈眠办公室找他的时候,冷冽的白炽光灯下,巨幅的水墨人物画卷,湿漉漉地铺展开,沈眠坐在那幅画前,眉眼低垂,比画中人还像画中人,对叶卓禛来说是特别震撼的场面。

“你的画,是她教你的吗?”

沈眠点头又摇头:“我五岁那年,她教过我,教了一年,就生病了,急病,很快就撒手人寰,我那时很没耐心,总是画了一会儿就吵着要出去玩。”

叶卓禛笑出了声:“你还有这种时候。”

“是啊,我小时候是很贪玩的孩子,我外婆也不生气,等我玩回来了,她还在桌上画,我再回去时候,她已经画了十几张纸,每一张纸上都有不同的波浪。”

“水会在所有地方流淌,它变成很多形状,最后变成风,变成云,我画了六个月,只画那些水,每天画几百张,画到最后,自己也变成透明的河流,融进画里,忘记外面的一切纷扰。”

“我的外婆看了我的画说,她已经没什么可教我的了,三天后,她就病倒了。”

“我们把昏迷到她送到医院,医生说,要是能醒过来,就能活下来。”

叶卓禛明明知道结局,依旧问道:“那她醒过来了吗?”

“我特别乐观,觉得她肯定没事,她那只画画的右手特别有劲,抓着画笔的时候能四两拨千斤,抱着我的时候又很踏实,我握着那只手,第一次摸到手心的褶皱,和它传来的衰弱。”

沈眠的声音很平淡,但能听出内里深不可测的悲伤,“几天后,我接到母亲从医院打来的电话,那时我正在看一档时兴的电视节目,我妈妈说她走了。”

“‘走去哪里?’我问她。”

“其实我知道她走了,我嘴角还留有看节目时的微笑,可眼泪居然和电视里演得一模一样地掉下来,豆大的眼泪,在脸上到处都是,我想起几天前她教我画画的样子,水变成很多形状,它在很多地方流淌,原来在我身上也是,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堂课。”

“我外婆年轻的时候是很先锋的艺术家,和两个丈夫先后都育有孩子,我母亲是那个最年长的姐姐,外婆当年曾经许诺,去世后要把所有的画都留给大女儿,因为大女儿陪她吃了最多的苦,但是由于急病去世,她没来得及留下任何遗嘱,我母亲其他的弟弟妹妹们私下里耍了手段,把所有的画都分走了,留给我母亲的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工作室,和医院的欠费单。”

沈眠从手机里找出程湖的画,给叶卓禛看了一眼,泼墨和彩点,中式大写意和西方抽象相结合,是那个时代中西融合之路之下最为先锋的水墨系统,放在现在依旧不落俗套。

“她作为画家虽然对大众来说不出名,但在美术界仍有名气,一平米画均价也在三十万以上,如果是拍卖会更贵,我的母亲一分钱也没有分到,她的弟弟妹妹却靠着我外公的画都买了豪车和豪宅,只有我们一家还住在小平房里,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工作室,她从此心态就不平衡了。”

叶卓禛立刻会意:“所以……你的妈妈希望你能出人头地,好让她在那些弟弟妹妹面前扬眉吐气?”

沈眠答:“是,我很不负众望地,成为一个让她骄傲的孩子,十多年前,在我们那里考上A大,学校奖励十万,如果是市状元,奖励二十万,省状元会有五十万,我把五十万都留给了她,外婆没有给她的,我愿意补给她,所以不要再恨那些兄弟姊妹了,也不要再恨来不及留下遗嘱的外婆,我每天最害怕看到的就是她失望的、哭泣的脸,我总觉得我该为她的人生负责。”

叶卓禛反问:“究竟她是你妈妈,还是你是她妈妈?”

“你为什么要为她的人生负责?”

沈眠苦笑:“你不在那个情况中,你不会理解的,当你一回到家,耳边只有她念叨着今天又有哪个弟弟妹妹把外婆的画卖了,买了郊区别墅,接着千篇一律地,在那个昏黄的暮色下,我父亲说你能不能别念叨了,她开始哭泣,说如果外婆还在,不会放任那些人这么欺负她,我放学站在家门口,背着书包手足无措,她冲过来抱着我,说妈妈只有你了,只有你能让妈妈高兴。”

“那个场景下,我会觉得如果没有我,她就要活不下去了。”

车子停在海边,海风吹拂,沈眠坐在观景台上,他背对着夕阳,像一团黑漆漆的影子,密不透风,叶卓禛大步跨过去,看见沈眠在朝自己微笑。

“后来我去首都上学,我有了自己的交际圈,有了新的生活,我以为所有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直到……”

沈眠苦笑了一下。

叶卓禛试探道:“你……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沈眠疾言,几乎脱口而出:“不,我很想说,我特别特别想和你说,十年前,我博士毕业,被萧汀之构陷学术成果抄袭,他在事发之后偷走了我写的书的原稿,从此我被国内最权威的历史研究协会除名,全国历史专业的老师、学生、编辑都知道这件事,这意味着我不再有机会在中文研究界发表任何成果,我的学术生涯被彻底断送,这些事……那天晚上你都已经知道了。”

“我的导师贺毓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在重病中一直为我周旋解释,但无济于事,我最后还是失去了前25年所有的努力,她郁郁而终,我无处可去,只好在那个酷暑回家,在母亲面前,我把所有的事全盘托出,我被历史协会除名,我的导师去世,我失去我的工作,我的爱人,我告诉我的母亲一切,想要寻求她帮助,就像从前她寻求我的帮助一样,然后她对我说……”

沈眠哽咽了一下。

“沈眠是个失败的人,是个永远没法传宗接代的人,是个让人丢脸的人,是个没办法完成妈妈愿望的孩子,她说你不如死了算了,她要养一个新的孩子,就当你不存在,以后不要再来烦她。”

叶卓禛心如刀割,他猜想过很多次沈眠的过往是什么样子的,是有一个像丁川川一样的遭遇吗?是有一个义无反顾出国离开他的爱人吗?沈眠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到现在的?

叶卓禛猜想了很多很多。

他唯独没想过,沈眠的人生被不同的人和事一切两半,前25年为了治愈母亲的伤恨不懈努力,以为要迎来新的人生时,一脚陷进新的泥沼,又是十年。

“所以你离开那个家了。”

沈眠眼尾浅浅的纹路被夕阳照过,如同镀上一层金色的纹理,他闭眼回想那一天,“嗯,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向后退,总要留有余地,才有向前的底气,但从那天开始,我变成一个没有余地的人,我退无可退,其实我一直不是一个决绝的人,从前认识我的人都说我优柔寡断,说我心很软,路见不平都要帮上一把,这样的人怎么会十年都原谅不了自己的母亲呢?她只是说错了一句话而已啊。”

叶卓禛干涩道:“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能说你做错了,你母亲也不行,她不是说错了一句话,那些话背后支撑的庞然大物都是错的。”

沈眠有些迷茫地看向叶卓禛,“我是不是太自大了?我总是想让大家都过得好一些,但最后全都日渐支离,包括我自己。”柒令久泗陸衫栖3邻

叶卓禛眼睛泛酸,“你没有自大,你只是……不习惯多为自己想想。”

沈眠转了个身,面朝向大海,金色笼罩了他,“我灰头土脸地回到首都,回到A大,一切都物是人非,我的导师已经不在人世,我的朋友们各奔东西,我的老师们避我如蛇蝎,最后于馆收留了我,他让我投简历,招我进博物馆,我从策展助理做起,后来又被贬去了典藏部,开过拖车,糊过墙,搬过箱子,我一直以为我会做不了这些工作,最后居然很适应,我发现这样的工作才是最真实的。”

“曾经在A大,我是很骄傲的人,你还记得廖怡君说的吗?三A学生,如果你本科就在这个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是顶尖的大学一直读到博士,你还是学生会副主席,是历史系二十年来唯一一个直博四年顺利毕业的优秀毕业生,是《历史风物》开刊以来全国第一个能在上面发表论文的博士生,光芒和荣耀都笼罩着你,那你很难再成为一个低下背脊看土地的人,十年了,有时候做梦还是会梦到被历史协会除名的那一天,我的尊严,我的骄傲都在那天付之一炬,但在典藏部开拖车的时候,我发现那些工人都不认识我,尊严、骄傲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我反而如释重负。”

叶卓禛听到这里,突然把外套脱了。

沈眠一惊,伸手要抓他衣服,“快穿上,现在多少度?!会着凉的!”

叶卓禛全然不听,兀自把外套扔在一边,把毛衣,衬衫全都掀开,转身对着沈眠露出结实有力的后背,在那暮色绚丽的层峦叠嶂中,沈眠看见一条长度大约20公分不到的伤痕,那伤痕已经完全长好了,只留下骇人的增生。

“看见了吗?”叶卓禛问。

作者有话说:

沈老师的场合马上暂告一段落~

这几章比较苦,不写的话又没法让两个人的感情更进一步,所以纠结之下还是写了,感谢一直追更的宝宝,抱住猛亲(╯3╰)~

预告~叶爸展览、甜蜜蜜恋爱新场景、还有幕后真凶……关于小叶的场合马上旋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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