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去到一个A大附近的商场,学生很多,走几步都能看到勾肩搭背的年轻情侣,叶卓禛走在沈眠身边,手指尖时不时摩擦到对方手背,刚开始几次是无意,后来他有意关注这摩擦的频率,如同一支不得要领的火柴,在盒子上划来划去……以期待某次迸发的火花。
沈眠终于在某次摩挲中意识到这支“火柴”的“不怀好意”,刻意向前大跨一步,以想和叶卓禛错开半个身位,叶卓禛腿比他更长,非但没错开,沈眠的手直接撞到叶卓禛的虎口中了。
叶卓禛手掌一紧,直接抓住那只手。
沈眠:“松手,这是商场。”
“不是商场,就行?”
沈眠使了点劲挣开,叶卓禛也没有强留,只是那微凉的手指如同金鱼,滑走时,似乎还用尾梢扫过,在掌心留下回味无穷的痒意。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叶卓禛一愣,“哪句话?”
沈眠抿唇,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赌气,“说和你出去吃饭的那句。”
叶卓禛哈哈大笑,他倾身在沈眠耳边,“那不行,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途径一个网红咖啡店,门口装饰一颗巨大咖啡豆,阵阵咖啡香气涌溢鼻尖,沈眠多看了两眼,叶卓禛问:“进去看看?”
沈眠摇头:“去吃饭吧。”
叶卓禛不容他拒绝,拉着沈眠的手进去,这家店主打高品质咖啡和原材料销售,不远处有一整个货架销售世界各地的咖啡豆品牌,店里不少人在排队,声音嘈杂,叶卓禛低头问身边人想要喝什么,两人凑得很近,他余光看见沈眠的耳朵微微泛红。
沈眠仰头看向叶卓禛,眼神期待,“抱歉,我想先买一包咖啡豆,可以吗?”
叶卓禛想不出什么理由会拒绝这样的眼神,沈眠在货架前挑选,时不时嗅嗅鼻子,好像某种敏感亲人的小动物。
直到看到他抱着一包豆子转身,朝自己走来,叶卓禛才立刻福至心灵。
“选好了?”
“嗯。”沈眠低头看看战利品。
“你知道吗?你看起来很像一只抱着坚果的松鼠。”
沈眠一愣,下一秒,叶卓禛已把他推进结账队伍。
叶卓禛走在哪里都是人群焦点,更何况是在一条逼仄拥挤的结账队伍里,沈眠很快躲到叶卓禛背后与柜台相夹的一侧,想逃过那些好奇的目光,叶卓禛问:“躲我背后做什么?”
沈眠轻声:“没人和你说过吗?和你出行,很有压力。”
叶卓禛定睛看了沈眠好一会儿,他的影子几乎将沈眠完全挡住,手臂那起伏的轮廓落在沈眠身上,仿佛正深深搂住这人,“这样呢?”
沈眠叹了口气,双手环抱着咖啡豆摇头,“请你别戏弄我了。”
叶卓禛再次大笑起来,拎起沈眠怀里的豆子放在柜台,队伍正好排到他们,“让我来结吧,算是我戏弄你的补偿,行不行?”
……
饭后,沈眠回到家,灯咔哒被他点亮,一声猫叫从远到近,他蹲下身揉搓这只棕咖色的猫,“咖啡豆,有没有想我?”
叫咖啡豆的小猫喵喵喵,脚步轻快走到饭盆前,一屁股坐下,沈眠失笑,“今天和朋……和别人出去吃饭了,回来晚了,这就给你放饭。”
咖啡豆没怨他,她几乎没有怨言,是只脾气相当温良的小猫。
沈眠把包放下,立刻为咖啡豆开了罐头,鱼腥味飘了过去,她又喵喵喵,但还是乖乖坐着。
沈眠把罐头倒进专属饭盆里,又加了点水稀释,挠挠咖啡豆的下巴:“好孩子,吃吧。”
咖啡豆轻轻舔舐主人手指,旋即低下头吃起来,像是饿狠了。裙6扒寺叭芭⑸依㈤㈥
沈眠默默看了会儿咖啡豆,昏黄的过道里有一只进食的小猫,他的人影被拉得长而软,指向更远的客厅,他看向客厅,窗外有一栋拔地而起的五星级酒店,是他刚买这个房子时就宣传的地标性建筑,冷酷、严峻,标准的现代主义风格,它的外灯光整齐划一,将自己的客厅一分为二,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他走进去,坐在明亮的地界中,正对他的小书桌,下班前于鹏和自己说的话犹在耳边,十几幅人情画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
偏得那个人为自己打抱不平,让沈眠不知为何有点不甘和委屈起来,这样的情绪分明已经快十年没有出现在自己身上了。
他已经习惯不伤怀,更不徒劳抱怨,更不让别人为自己牵动情绪,因此今天的遭遇显得新奇又好笑。
毛笔就在桌上,宣纸也在桌上,水和墨对他而言都是常客,沈眠调了墨汁,提笔就画,他画画的功力是从小练的,他的外祖母是水墨大家,曾经教过他一段时间,很快因为急病撒手人寰,因为走得早,同时间那几个活得久的到现在都是身价上亿的大师了,而她只会偶尔在别人的回忆中出现。
他画了不知有多久,直到咖啡豆倏地蹬上大腿,沈眠这才醒神过来,他揉揉咖啡豆的脖颈,咖啡豆喵喵喵地叫,轻轻柔柔地在他腿上踩。
沈眠揉了会儿猫才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画上,也就在那一瞬间,他愣住了,手上的动作也都停下来,咖啡豆疑惑地仰头望他,像是问怎么了。
沈眠盯着画看了半天,自己要画的岁寒三友全变了样,蓬勃生长的松变成了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傲雪凌霜的竹变成了挺拔修长的肩背,而梅花则变成那人一双狭长锋锐的含情眼。
好一个世界中心一样的人物,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就像宝剑和琉璃一样反射出更亮的光,沈眠心想:这样的人,日后若是吃亏了,怕是摔得更惨。
他把咖啡豆送下膝盖,站起身,把这张小像吹干了夹在书里,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叶卓禛的名字随着微信界面一起出现。
沈眠的手犹疑了几秒,还是点开了,叶卓禛写:“今天在你办公室,我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沈眠还没作什么反应,对面来了好几条:“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我和妈妈说了展览的事,她很高兴。”
“明天你会来我家吧?”
“我们说好了的。”
沈眠的喉咙滑了又滑,最终还是熄灭了手机,没有回复。
不是这样的人。
沈眠心想,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你才认识我多久。
床头的灯熄灭了,剩下一道未被窗帘剿灭的笔直夜光,沈眠侧卧在床头,闭上眼,又睁开眼,最后忍不住伸手去点亮手机。
画面定格在叶卓禛接连数条消息上,乐高小人的头像正在朝对面那只迟迟不回复消息的棕咖色猫咪wink,他静静看了很久,默默打下一行字,又默默删掉。
晚安,明天见。
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