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两岸阔

我醉欲眠 咽危石 3621 2026-01-15 10:03:16

“嘿!在这儿!”

不到百米,身着朴素黑色羽绒服的女人正朝着吉普车招手,沈眠定睛望去,“是廖……廖老师吗?”

叶卓禛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调转了方向,朝廖怡君的方向开去,沈眠想把车窗摇下来,刚透出一个小缝,冷风灌进来,就又被叶卓禛重新摇了上去。

直到车子停稳,廖怡君探身看向车内,七鹿滩狂风大作,吹起飞沙走石,不远处就是陡峭的七鹿驿道,江水惊涛拍浪,激荡在山风之中久久无法停歇,她双颊冻得通红,眼神明亮,乌黑长发在羽绒帽下飞扬,“沈老师,叶总!接到你们电话,我就来这儿等你们了!从这里开始,普通车子就开不进去了,下车!跟我一起走吧!”

他们两人各背了一个登山包,跟在廖怡君身边,沈眠在她旁边寒暄,“是不是让你久等了,哇,这里风也太大了,幸好穿了羽绒服来。”

“没有,我也刚到不久,东西重吗?”

沈眠摇摇头笑道,“不重,我们就带了一些换洗衣服。”

“要辛苦你们走一段路,从这里向前走十五分钟左右,看到没有,在那边,”她远远一指,“我们一会儿可以坐工程车去大坝现场,我学生在车上等我们,他开车。”

“不辛苦,你来接我们才辛苦,现在应该很忙吧?”

廖怡君答:“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大部分人都在休假,不过你们来得很巧,明天有重要爆破任务,会特别壮观,来,你们到江畔来,低头看。”

他们三人一路前行,沿途越来越窄,跟着廖怡君走到驿道不到三十厘米的边缘处,向下探望第一眼,便几乎腿软,这条垂直落差接近千米的七鹿驿道,最窄的地方不足一米,他们三人走路时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边是深谷沟壑,“这里是老师第一次和我们来考察七鹿滩走过的路,现在的驿道已经被修缮过,我们修了围栏,铺平了地面的裂隙,把碎石都清理了,十多年前,我和老师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走在驿道上的每一步,都是惊心动魄,飞鸟掠过,头顶就有碎石坠落,走在最窄的地方……”

廖怡君说着,举起双手,侧身贴住另一边的岩石,“我们需要攀住头顶的岩石,整个身体贴紧岩壁,就这么摸爬过去,可老师走在前面一马当先,特别兴奋。”

叶卓禛莫名感到一阵心悸,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面颊飞过,是横彻峡谷千万年的风?还是谁的灵魂在某时某刻短暂与他相接?

他问:“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到休憩地时,老师喘着气,脸上笑开了花,他说,七鹿滩是最好的地方,高山峡谷,河谷宽阔,江水汹涌澎拜,在这里,可以建造出一个世界罕见规模的超级水电站,建成后的七鹿滩水电站,其工程量将远超三峡工程,成为龙江经济带未来百年经济高速发展的重要保证。”

“那天夏天,老师的团队,也就是我们,正式接手这个项目,原本计划要在20年时间内经过三十阶段论证,画出45万张设计图稿,写出3700份研究报告,我们从地质勘查电站位置,到研究设计大坝形状,再到电厂设计安装顾问,这些工作,我们仅仅用了12年就完成了。”

廖怡君哽咽道:“所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老师会在这个他生活、勘查了十几年的地方失足摔落!他摔落的地方,白鹿峡驿道,甚至没有七鹿驿道难走,平均每天他都要上去一次勘测风向,这已经成为老师的习惯,这样的路,他闭着眼都能来回,又怎么会摔落?!”

廖怡君的话音刚落,沈眠和叶卓禛都陷入了沉默,自从上次在叶宅得知叶春已经知道眼纹锁秘密的事后,他们更加确定叶春之死绝非意外,很有可能就是十二年前谋害陆山的凶手对已经了解真相的叶春再下杀手,而那个人……就在叶春的这些学生之中。

“我同样不相信我父亲是死于意外。”

廖怡君猛地回头,“你知道了什么?”

叶卓禛答:“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廖老师,我们想去我父亲住的地方看看,可以吗?”

廖怡君点头:“没有问题,那间房间警察已经全面搜索过了,没有查出什么。”

“没关系,我只是想去看看。”

“我们的工作刚刚告一段落,老师怎么在这个时候离我们而去?”廖怡君沉默片刻,突然道,“叶总,这段时间我一直听到一个谣言,我很想……问问你。”

“你说。”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与老师之间并不和睦。”

沈眠的心口一窒,他有预感廖怡君接下来的问题会十分尖锐。

“是的,我们之间存在没有说开的矛盾,直到现在,我也并不能全部原谅他。”

廖怡君语顿,“老师坠崖的前一段时间,他一直心神不宁,常常走神,有人告诉我,这是在接到你的一个电话之后才开始的情况,那个电话,你和他说了什么?这是导致他坠崖的一个原因吗?”

沈眠脚步顿住,“廖老师,是谁告诉……”

“我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叶卓禛倚在岩壁上,陷入回忆之中,“但如果你说的是我们之间最后一通电话,那是他离世前一周给我打的,他问了我一些……生活上的琐事,然后我们因为一句话吵了起来,我总感觉他好像还想和我说什么,或是问什么,但是……我先挂断了,最后一句话是他说的,他说……”

“禛禛,我心里觉得很对不起你。”叶春这样说道。

沈眠攥紧了手,只有他和叶卓禛知道,这个“对不起”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叶春为自己一直维护着的那个杀人凶手而感到的抱歉,一个百感交集、不知该对谁说、不知该向谁讨回公道、最后在愤怒中熄火的抱歉。

恐怕叶春在那时,也感到迷茫和无力。

“为什么对不起你?”廖怡君问。

叶卓禛苦笑,“我不想说,可以吗?”

廖怡君敛眸,“你与老师不睦已经是很久的事情,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是他深夜上山的理由。”

“那这个谣言是谁告诉你的?”

“卫旭,但他也是听别人的讲的,我今晚再去问问他,他们因为老师离世,心里波动很大,都急于想为老师离世找个理由,好叫自己安心,你和老师之间的关系很多人知道,他们对你印象并不好。”

叶卓禛想到当时许靖英对自己的敌意,“并不意外,但我父亲的死,不是那么简单,不是推到我身上,就能轻易解释的,如果他是因为和我之间关系差劲,就心神不宁到跌落悬崖,那十多年前他就该没命了,我虽不如你们在工作上了解我父亲,但我知道他,他是一个为了工作和理想能够舍弃一切的人,他不会轻易向任何人或事服输,在和平年代,他成为科学家,在战争年代,他会是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驿道的下坡,橙色的工程车近在眼前,廖怡君相当熟稔地屈膝俯身滑了下去,随后转身:“来,就这样滑下来。”

叶卓禛没说话,他跟在廖怡君后头,还没等她说完,就自己滑了下去,独剩沈眠一个在坡上,沈眠看看叶卓禛,这人一脸冷淡,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一看就是还在生气的模样。

廖怡君看向沈眠,笑着问他:“沈老师,快下来啊,你不会不敢吧?!”

沈眠大声答道:“才不是!你等着!”

他眼睛瞄了眼叶卓禛站的位置,偷偷摸摸地往叶卓禛那儿踱了几步,从叶卓禛视角看,沈眠看起来有些害怕,他先是伸出左腿试探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俯身冲了下去!

“啊!”沈眠轻呼一声,眼见着他一个重心不稳!

叶卓禛想都没想,直接把手伸了过去,他向前冲了几步把人抱在怀里,两人在瞬间一起摔到地上,背包垫在身下,并没有摔痛谁,沈眠压在叶卓禛身上,冻得呼出好几口白气,他咯咯笑了起来,又小声又开心地喊了句,“叶卓禛。”

叶卓禛气得打了沈眠屁股一巴掌。

“你干嘛?!”沈眠叫道。

“这也是能开玩笑的?!要是我没接住你怎么办?”

沈眠小心翼翼,“你会接住我的,我知道的,你舍不得我受伤。”

叶卓禛跟吃瘪似的,语气矮了一截,闷声道,“你也知道。”

沈眠舔舔嘴唇,用湿润润的嘴唇在叶卓禛嘴角亲了一口,“不生气了好不好?”

“不、好!”叶卓禛大声。

“老公~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刚刚在车上你也听到了,我不是把话都跟人讲清楚了嘛。”

叶卓禛把脸埋在沈眠颈窝,闻他肌肤上淡淡散发出来的热香,随后不知怎么地,他张口咬了沈眠脖子一口,让沈眠痛呼起来。

他恨恨道,“我真想咬死你,怎么这么招人惦记?分手十年的前男友要回国找你,一起住的舍友还要回国找你,你先把话给我说清楚了,还有没有那种没回国的,要回国的,惦记着你的男的女的,我一块儿先全部拉黑了,一个都不许见了!”

“真没有了,我昨天不是故意要喝酒的,那个饮料我不知道有酒精,我也不是故意不接你的电话,可能真的就是手滑到了,就没接到,我在车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叶卓禛没说话。

沈眠期期艾艾,用眼睛试探,眼神如丝:“那你……想不想亲亲我,求你了,亲亲我嘛。”

“你!”

叶卓禛终于败下阵来,他捧住沈眠的脸颊,两人热切地亲吻起来,沈眠身上真的好香,用的是我新买的那个鼠尾草的沐浴露吗?怎么……就他身上这么香呢?叶卓禛胡思乱想起来,他打定主意今天晚上要好好逼问一下沈眠,用了什么,为什么身上这么香,不说就不许睡觉。

片刻,沈眠抚摸着叶卓禛的脑袋,“廖老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那些学生喜不喜欢你也不重要,你坚定起来,叶老师绝不是因为你那通电话离世的,那个害死你外公的凶手很有可能也对叶教授下了毒手,我们此行就是为了揪出这个恶人,你说是不是?”

叶卓禛突然敛了神色,他静悄悄地说,“嗯。”

“可……”

“可什么?”

叶卓禛摇摇头,没有说下去,可……那天晚上,我爸爸到底要和他说什么呢?是关于外公的事吗?还是说……他还有什么别的想问他。

他的心突然晦暗又苦涩起来,叶卓禛知道问谁都没有用,没有谁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随着叶春的离世,而封存进百年之后的未曾可知中。

退潮已经把沙滩上所有痕迹都冲刷干净了,连同这个人与自己之间的回忆都变得模糊不清,或许再过几年,等这种丧父之痛散去,又有什么还能证明我和他之间的血脉相连?

叶卓禛说不清这种感受,他只是为这种人与人之间无法抓住的联系感到惆怅。

沈眠安抚地亲了亲叶卓禛额头,“好孩子。”

叶卓禛紧紧抱住了沈眠的腰,他感觉自己能在这个人的怀里找到岿然不动的砥柱,仿佛这样,就能把沈眠揉进身体里,让二人永远不会分开。

“咳,”廖怡君在远处问,“你们……腻歪完了吗?一般这么久,我前男友都完事了。”

叶卓禛拉着沈眠跳起来,“要不怎么说,是你前男友呢。”

廖怡君乐了,“这话我爱听,走了啊,上车,一会儿回屋里头腻歪吧,这外面天寒地冻的,别把我们沈老师冻坏了。”

“廖老师!”沈眠耳朵通红。

他们坐上工程车,在碎石滚沙的地上一路疾行,岩壁陡峭峰峻,5座跨江大桥实现水路穿行,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四通八达的路网实现大坝建造不断长高的立体交通需求,“这里每天有将近十万吨的物资和渣土经由这张路网运往各个施工点,7000多辆工程车在这里来回穿梭。”

峰回路转,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廖怡君抬眸沉声,“我们到了,欢迎来到七鹿滩双曲特高拱坝超级工程。”

二人闻声齐齐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两岸雄厚山壁,千米深邃河谷已被抽干,露出被风沙侵蚀过的干涸岩体,如同巨龙低身趴下的尖锐骨骼,机械轰鸣,连贯不绝地震荡人的胸腔肺腑,叶春十二年的心血,未来世界规模最大水电站的宏大蓝图正在这里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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