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火炉

我醉欲眠 咽危石 3065 2026-01-15 10:03:15

一连十多天,沈眠都在叶春书房工作,某天陆珍小心翼翼地上楼试探问:“沈老师,你觉得我儿子怎么样?”

“什么?”

陆珍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家禛禛,是个好孩子,但没个定性,他要是追你,请你务必慎重,我知道不好破坏儿子姻缘的,但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我知道你和禛禛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怕他伤害你的感情。”

沈眠失笑,他想到叶卓禛之前的种种,果然叫陆珍说中了,但沈眠不想说叶卓禛的不是,正如陆珍说的那样,叶卓禛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的,谢谢您。”

“我是知道禛禛的,”她抚摸着相框里丈夫的音容笑貌,老照片里的叶春年轻、意气风发,眼睛下藏着的眉眼中比叶卓禛多几分冷硬,“在美国……老是喜欢什么模特明星,反正每次发回来的照片,身边都是不一样的俊男靓女,还故意寄给老叶看,给老叶气得不行,为这事,老叶和禛禛吵了好多次。”

原来是这样,叶卓禛花名在外,让古板清正、爱惜羽毛的叶教授怎么受得了?

以叶卓禛这样照耀世界的性格,陆珍说的这些,沈眠倒不觉得奇怪,只是……叶卓禛喜欢那样的俊男靓女,又怎么会看得上自己?不过是逞一时嘴快,陆女士是多虑了。

叶卓禛没个长性,他是博爱的天神,把救赎的火种送给所有凡人,沈眠想,自己得到他的一点照耀,得以在而立之年还能向上生长,已是万事大吉。

他并不觉得叶卓禛是真的、真的喜欢自己。

叶卓禛外表看起来游手好闲,实则截然相反,此人每天工作的积极程度仿佛一个永不知疲倦的陀螺。

他在京海有分公司,只不过规模大概只是北美的四分之一,沈眠白天见不到他,只有傍晚的时候,叶卓禛雷打不动回来,有几天回来早一点,就跑到叶春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坐着,视线飘忽,有时沈眠感觉到是落在自己身上,有时沈眠偷偷望过去时,叶卓禛正看着书桌上的某物发呆。

沈眠下意识觉得,叶春的去世,对叶卓禛来说并不像本人所说的那样云淡风轻,青年那安静的神情,分明是在怀念。

叶卓禛这晚回来,沈眠在叶春书房听开门声,叶卓禛在楼下喊:“沈老师!做饭!”

沈眠探出头,“我来帮你。”

叶卓禛张开双手,示意让人给自己穿围裙,沈眠顺手拿了要给他穿,又觉得实在太暧昧,轻声说了句:“你不会自己穿?”

叶卓禛用下巴指指手:“手上都是面粉糊。”

他正准备炸小酥肉,肉条挂上糊,正要下油锅,发现没穿围裙。

沈眠语顿,无奈道:“真不知道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给叶卓禛围上围裙,在这人后腰仔细打结,就听叶卓禛说:“卫旭打电话告诉我,叶春在年轻的时候收过一个联培博士生,记在秦淑教授名下,叫丁川川,但非常不幸的是,这个学生意外身亡了。”

“什么?”沈眠手上动作一滞,“怎么死的?”

“据说是自杀,但具体什么原因,我还不知道。”

沈眠蹙眉思索起来,“你说你父亲只招了一位联培生,恐怕就是在这位自杀之后,他也不好再招了,我怀疑这背后另有隐情。”

“你说……”沈眠想到一人,用力一拉围裙后边的系绳,只听叶卓禛闷哼一声,他不好意思松手,“对不起,是不是勒到你了?”

叶卓禛嘴快,调笑他:“谋杀亲夫啊你。”

白天里陆珍说的话似乎有种符咒般的魔力,让沈眠每每在言语或行动上陷入与叶卓禛的暧昧时,就心神不宁,他的手指蜷缩起来,绕在围裙后腰的绳带上,“……你再这样说,就不理你了。”

叶卓禛侧眼偷看沈眠一秒,心知这人又像蜗牛一样缩了回去,仿若对自己甜言蜜语的报复,他只好服软,“不说了不说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说,你觉得廖怡君会不会知道什么?看年龄,她应该和丁川川不差几届。”

叶卓禛立刻反应过来,“先别问廖怡君,我让助理再去查查。”

沈眠点头,“好,”他在叶卓禛背后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叶卓禛晃晃背后的蝴蝶结,蝴蝶结蓬松有型,随着动作一颤一颤,他显然十分满意,“不说这个了,你今天忙了什么?”

“叶教授的手稿,我定了二十幅准备放展柜,之前卫旭送来的素描本,我准备扫描后做成现场可以翻阅的画册,嗯……我把展览单元语写好了,画了一个简单的展区图,一会儿给你看。”

叶卓禛尤其喜欢观察沈眠认真的样子,眼睛一眨一眨,很有温润端方的君子感觉,“好,看来在我家,你效率很高。”

沈眠嘴角带着笑,不知什么时候语气也放松下来,“可能是因为这个展很重要,有大老板投了八百万进去,我不能不认真。”

“哦?哪个大老板这么阔气啊?”叶卓禛明知故问。

沈眠看着叶卓禛,默默心想:在做小酥肉的大老板。

“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需要我帮忙的,不要客气。”

沈眠应了,“其实现在博物馆也在逐渐引入科技展陈的观念,用虚拟现实的,比如投影之类,或者那种全景沉浸式体验,我看过一些当代艺术展,做的已经相当前卫,只是我们馆还没有跟上潮流。”

叶卓禛笑道:“其实这种投影的技术含量并不高,我们公司曾经为美国的一些展览开发过类似的产品,如果你们需要,我这边可以提供一些产品试用。”

“那太好了,我回去想想怎么把你爸爸的纪念展和这些新型展览技术融合在一起,”沈眠倚在一边,眼睛里说不出的明亮,“我觉得很有意义,你妈妈也一定会很高兴。”

叶卓禛动作一顿,其实直到现在,他依旧难以面对父亲,在得知当年隐情后,他对叶春的感情从厌恨到复杂,已是很大的进步,而沈眠在其中忙前忙后,在生死相隔的父子之间硬生生建起一道桥来。

“谢谢。”

“什么?”沈眠走近了问。

叶卓禛立刻扭头,嘴唇擦过对方皎洁的前额,沈眠慌张地后退半步,“叶卓禛!”

始作俑者哈哈大笑,“抱歉,我没有想亲你的,是你自己凑上来的。”

“我……”

叶卓禛食指摸摸嘴唇,眼里含笑:“好像亲到一片月光了。”

又过了几日,沈眠在历博收拾好东西又准备去叶宅时,被陈寒英叫住,“别忘了下午有于馆的会。”

沈眠笑:“这怎么会忘,想着早点去把今天的整理工作做好,就赶回馆里,他家离馆里不远,我开车没几分钟的事。”

陈寒英故作心痛地摆摆手:“儿大不中留,你快去吧,八百万等着你呢。”

沈眠失笑,无奈地拉长音:“叶卓禛,他有名字的。”

陈寒英看看窗外,京海秋天难得一见的瓢泼大雨,激打在窗玻璃上,轰鸣急骤,发出现代主义的雨打芭蕉声。欺伶灸泗刘3栖伞O

“不过,外面的雨不小,你出门记得带伞。”

“哎呀,”沈眠翻翻抽屉,“出门时还没下,我就没带,我那把上次借给于馆了,寒英,你有伞吗?”

“……没事,”沈眠很快帮陈寒英“拒绝”了自己,“我不用伞也没关系,就几步路的事,借给我,你就没有伞用了。”

陈寒英叹了口气,“沈老师,我看你就是为别人操太多心,”她利落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我用不上,拿去。”

沈眠道了声谢,“多谢你,寒英。”

陈寒英双手托着脸看他,精致的睫毛一扇一扇,“不谢,我知道的,就我这性格,馆里好多人不喜欢我,但就你对我最好。”

沈眠安慰她:“没关系,馆里好多人也不喜欢我。”

陈寒英犹豫片刻,继续说:“我听过那些人的流言蜚语,他们说你学术造假,十年前给A大历史系抹了黑,还说你私生活混乱,介入别人婚姻,说你虚伪假面,所以一开始我也误会了你很久,不过日久见人心,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眠怔愣片刻,眼中泛起涟漪,“寒英,多谢你相信我,这么多年,我早就放弃解释,别人问我,我也只是一笑而过,但今天听到你的话,我依旧觉得很高兴。”

“你手机在响,响好几次了。”陈寒英提醒。

“哦,可能是叶卓禛。”

沈眠连忙低头看了眼,手上动作一滞,并非叶卓禛,是未知号码的短信。

「眠眠,最近京海降温,多穿一点。」

「眠眠,我很想你,我有计划要回国,到时候还能见你一面吗?」

「眠眠……」

沈眠嘴角刚噙着的笑瞬间冷下去,他余光看见自己的手抖如筛糠,紧接着后背都汗湿不已,“眠眠”,耳边仿佛又响起这个称呼,他强装镇定,一字一字回复。

「不要再用新的号码给我发消息。」

「滚。」

那边显然又要回复什么,沈眠颤抖着双手要拉黑这个号码,但那边消息很快又来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抱歉,给我一个机会补偿你。」

窗外暴雨如注,冷雨如箭,雨水仿佛隔着玻璃涌进他耳中,宛如飞机轰鸣,大炮炸裂,沈眠几乎两眼一黑,他用尽全身意志把号码拉黑,扶着办公桌立起身,声音嘶哑,“寒英,多谢你的伞,我先走了。”

陈寒英忙着赶材料,头也没抬地“唔”了一声,并未发现他的异常。

沈眠逃跑一般冲出了办公室,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大声喘气,仿佛这样才能让他缓解紧张和恐惧。

这么多年,只要看到那个人的信息,想到那个人的事情,他就像巴浦洛夫的狗一样,条件反射地回到那一天。

——那个巨大的讲堂,数千号人,漫声的质疑和批评,他站在聚光灯下,比濒死的鱼还不如,他看见无数看笑话的眼睛正在吊诡地转来转去,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眼,他就在这只巨人独眼之下无处遁逃。

至今他无法忘记那个如同神话审判一般的场景。

仿佛他是罪犯,是疯子,是撒谎者。

可明明他才是那个被伤害者,被逼疯者,被欺骗者。

为什么事实颠倒,泾渭难明?

为什么要他来承担这一切,他想了十年,得不出答案。

现在那个人跑来说要来补偿他,补偿什么?

除了真实,他什么都不需要。

沈眠急促地按着电梯,他有种强烈的想法,去叶卓禛家,去叶卓禛家就好了,他突然很想看见叶卓禛。

叶卓禛就和普罗米修斯一样,一把火烧光愁肠,他不怕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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