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伞下彼此望着彼此,沈眠的眼睛和雀鸟一样,尾梢轻翘,像工笔描画的雀尾敛了颜色。
沈眠避开视线:“看什么?”
“看你。”
沈眠拿湿漉漉的手摸脸,“沾了泥了?”
“嗯。”
叶卓禛神态自若地伸手,拿拇指摸了下沈眠眼尾,“没了。”
沈眠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但也没法挑出错来,他起身,然后拉叶卓禛起身,叶卓禛沉得要命,他觉得自己没拉动,最后叶卓禛自己站起来,“谢谢沈老师。”
沈眠侧身,看向陵园的方向,“叶先生客气了,要是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你外公?让我也拜祭一下吧。”
叶卓禛蹙着眉,不说话。
沈眠不知道叶卓禛在想什么,“怎么了?”
叶卓禛看向沈眠,“我只是在想,什么叶先生,沈老师,我早觉得这么称呼太过生疏,我比你小,那请叫我卓禛就好。”
沈眠简直被叶卓禛跳跃的思维逗笑了,前一秒还在伤心,后一秒又转晴了?
“好,听你的,卓禛。”
叶卓禛得寸进尺:“那我叫你什么?眠眠?”
眠眠,眠眠。
那个人的声音和叶卓禛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两者糅合交杂在一团,在沈眠耳中产生吊诡的回音,沈眠顿时浑身寒毛倒立,后背几乎要渗出冷汗。
“不要。”
叶卓禛也没想到沈眠反应会这么大,一时间好好的气氛变得僵硬,他故作轻松,“你不喜欢我就不叫了。”
沈眠也知道自己应激了,语气太过:“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只是这个称呼有些太亲密了,我们之间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你的名字是单字,叫起来不顺口,叠词之后,不是朗朗上口?”
沈眠无奈地看他,“你现在倒有精神了,懂得调侃人了,你换一个更朗朗上口的,只要不是这个。”
叶卓禛问:“宝宝?”
沈眠无言以对,举着伞催促叶卓禛:“你快带路吧。”
二人站在陆山的墓前,简简单单的一个碑,上面放了被淋湿的鲜花,叶卓禛蹲下身拿起花,掸掸水,把花重新倚在碑前立起来。
“他曾经是首都化工一厂的厂长,很少说起自己的过去,但我听妈妈说过,70年代的时候他工资拿45块,过了十年,他还只拿45块,拿得比工人要少。”
“那时他在滩涂上平地起高楼,建起橡胶厂,有天夜里从床上突然摔了下来,原来是累到得了肺结核,我母亲大惊失色,连忙和几个哥哥一起送他去医院,在医院挂了三天水,又去工地了。”
“后来,厂子越做越大,越做越好,厂里给工人建了五栋楼,七层高,别人叫他先拿,他却没有要,说房子要优先分给一线的工人。”
人走灯灭,变成方正正的小盒子和巴掌大的照片,墓碑一步就能跨过,人的一生用这一步也能概括。
叶卓禛说了很多往事,那些几十年前的心酸、荣耀,乃至于上上辈人的酸甜苦辣都浓缩在这里,他带不走,沈眠也带不走,没人能带走,其实弄清楚X是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没用,不能叫陆山复活,也不能让叶春知晓。
但沈眠想,叶卓禛执拗于一个答案是对的,叶卓禛说,“卓禛是他给我取的名字,希望我卓尔不群,惟以求真,我得找到一个答案,对得起我这个名字,也对得起外公。”
人总要在某件事,某个人身上执着一番,否则生命很难找到锚点,很难得到意义,沈眠想,自己已经多年未有锚点,他就像本雅明说的那个“游荡者”一样,一旦脱离社会的诸多关系,便只是一个目击者,目击别人的悲欢喜乐,目击别人的爱憎别离,总归与自己无关,不要与自己有关。
——这样就不会再难受,也不会被伤害,被背叛。
叶卓禛是个例外,他把沈眠这个游荡者拉进了自己的悲欢喜乐和爱憎别离中,让沈眠有种再次扎根于土地中的充实感,沈眠对这样的感觉惶惑、陌生、忧虑,也喜爱。
他不确定这是否是好事,从前的经验告诉他一切都会变得糟糕,爱人等于伤己,或许当二人的关系再进一步时,他会抽身而退。
“走吧,”叶卓禛再次立定看向陆山的遗照,“外公,过段时间我再来看您,等我找到X。”
他拉着沈眠胳膊,“外公,给您介绍一下,沈眠,很厉害的策展人,他今天特意来找我,我好开心。”
沈眠抿唇,因为叶卓禛撑着伞,他不得已靠着叶卓禛站,青年蓬勃的热力散播到他裸露的皮肤上,隔着潮湿的空气,他感到慌张,“好了,叶卓禛,你别乱说话。”
叶卓禛转过身不依不饶,“你刚才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来找我?真的只是为了给我送伞吗?”
沈眠的喉结不自在地滚动,“那你还想听到什么?”
“我今年26岁,又不是6岁,下雨自然知道要躲雨,你何必操这个心?还是我们沈老师对谁都春风沐雨?”
沈眠心知自己只是一时冲动,不为别的,他下意识想为叶卓禛撑伞。
他轻声,“卓禛,你今年26,我今年35,我这是出于年长者的关心。”
叶卓禛笑,他的阔掌还握在沈眠胳膊上,炙热有力,透着衣服传来生命力,“年长者?你又老到哪里去?”
沈眠不回答。
“我不过问你,你今天为什么来?是关心我,是喜欢我,还是真的觉得我比你小因此生活不能自理?”
沈眠无奈解释道,“我不说,你心里已经认定一个答案,想逼我说,但我并非这个意思,卓禛,我已经说过,我长你9岁,我关心你这个孩子。”
他不敢多看叶卓禛的眼睛,怕一旦落入这人的探寻一切的目光中,就难以辨清自己的真实想法,“我好久之前就想和你说,不要把感激和感动当作心动,我帮助你,是出于我们是合作方,是暂时的同事,也出于……我把你当朋友,希望你得偿所愿,请把这些分辨清楚。”
叶卓禛朝他逼近一步,一双狭长锋锐的眼像鹰隼一样盯着沈眠,沈眠话罢,迎上这咄咄逼人的目光,只是眼睫颤抖,几次想要回避却不得。
叶卓禛俯下身,“那请你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出自喜欢我,心疼我,不是出自你感情的驱使?在你的眼睛里,我分明看见这些感情,哪怕就是一点点心动,你为什么连承认都这样懦弱?”
沈眠内心一阵钝痛。
叶卓禛已经第二次说沈眠懦弱,沈眠是记得的,刚认识那会儿,叶卓禛说自己不懂反抗于鹏的额外工作,说自己懦弱,明明那次自己并没有将叶卓禛的批评往心里去,为什么现在他的心里满是委屈和忿忿?
沈眠抬起头,“叶总说的对,我是懦夫,我满身缺点,你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又何必要说喜欢我?”
他抬脚就要离开,伞在叶卓禛手上,于是他连伞也不要了,沈眠想,就当自己今天的真心是喂了狗了,为什么眼巴巴跑来关心叶卓禛,自己却要挨这人一身骂?
“哎,沈眠!”
叶卓禛再次捉住沈眠的手,瞬间被沈眠挣开,叶卓禛愣了一瞬,他没想到沈眠力气这么大,原来兔子急了也要咬人。
“沈眠!”
沈眠不回头,走得更快了,肩膀上都湿了,叶卓禛大喊,“宝宝!沈眠!”
沈眠愣住了,他心里乱七八糟的,心道叶卓禛又在乱喊什么东西,身后又传来叶卓禛的声音:“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想说,你别怕,天塌下来我都站你这边!”
天边划过一道闪电,巨大的雷声从电光火石中滚落。
沈眠的脚步一顿,叶卓禛赶上来,拉过沈眠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人带进怀里,伞大半倾斜给沈眠,雨水如洪流从伞沿倾泻而下,两个湿漉漉的人隔着衣服胸膛贴胸膛,湿冷中烧着一把火,沈眠一时间忘了挣脱,只知道叶卓禛的怀抱很用力,将自己牢牢扣在臂弯中,两个人在一呼一吸中一次又一次地贴近彼此。
叶卓禛,叶卓禛,叶卓禛,他脑子里全是叶卓禛,连雨声都消失在背景音中。
叶卓禛的声音从他的四面八方传来,让人避无可避,“那时候说你懦弱,其实是想说,什么于鹏,什么别的人,你都别怯着,我给你撑腰。”
“我从小胆大妄为,对你说话横冲直撞,是我不对,你拿走一点我的胆子,这样我们就正好互补了。”
沈眠的手微微颤抖,“你什么都不懂。”
叶卓禛低头,抚去沈眠眼下的雨水,二人几乎要鼻尖相对,“那你让我懂就好了。”
沈眠摇头,“卓禛,我们……”
他刚要说话,叶卓禛手机突然响了,“稍等,可能是我妈妈,”叶卓禛拿出手机一看,是Maggie,“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叶卓禛垂首,相当自然地拉起沈眠手腕看时间,然后回她,“那你和她说,下午一点半,让她就在A大等我们。”
沈眠意识到是关于叶春的事,立刻福至心灵,“A大历博一楼有个咖啡馆,出门左拐,可以让客人在那里休息休息,报我的名字,午餐、咖啡都可以免单。”
叶卓禛深深看了沈眠一眼,对电话里Maggie说:“听见了吗?请……秦老师在那里稍作休息一下。”
通话断了,叶卓禛为两人撑着伞,二人气氛和谐到仿佛刚才的争吵没有发生过,他边走边问沈眠:“你还记得我爸那个意外死亡的学生丁川川吗?”
“记得,叶教授招的联培生。”
“他和当年的老教授秦淑合带丁川川,秦淑已经去世,她的女儿秦沁今天回国来地学系给母亲收拾遗物,我助理知道后联系到她,她说知道一些当年的情况,尤其记得丁川川。”
“秦沁?”沈眠莫名觉得名字耳熟,“开我的车吧,你妈妈……”
叶卓禛没等他说完,立刻会意:“我和我妈说声,让她先回家。”
沈眠“嗯”了声,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方才未完的对话,或许……一个是不想误入迷津,另一个不想满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