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之接过手机，发现社交平台铺天盖地已经布满他的新闻，最开始映入眼帘的是他伪造视频诬陷DEER的证据，紧接着是他在北美任教期间的学术丑闻。

“DEER放出实锤证据！兰普琼斯特博物馆深陷造假丑闻！”

“普安斯顿名师萧汀之被曝学术不端！”

“舆论升级！萧汀之打压学生！论文代写！”

“著名东亚史学者萧汀之被举报学术造假！15名课组学生联合发声！”

“普安斯顿方称不知情！北美东亚史研究中心何去何从？”

他没来得及翻多久新闻，又有人找上门来，他扭头一看，是S大的课务，“什么事？！”

“萧老师，研讨班的直播炸了，全是关于您的舆论，您看我们是关直播……还是关评论？”

“关什么？！有什么可关的！”

萧汀之没控制住声音，砸进安静的课堂里，沈眠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滚在一起，眼睛粘眼睛，大大小小滚成雪球一样巨大的眼睛，要和日光一并穿透他，照得人原形毕露。

短暂之后，他恢复理智，微微倾身致歉：“抱歉，我处理一下私事。”

沈眠在讲台上微笑：“师兄请便。”

萧汀之立刻起身，从侧廊穿出教室，出门之前，他的视线与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位长发女人相交，那女人虽然戴了黑框眼镜，不施粉黛，却因为气场和姿态，依旧看起来不像学生，倒像是个精英律师，那女人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向萧汀之，似乎是出于职业习惯，她朝他微微一笑，萧汀之却从这点笑中读出些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来不及多思考，一瞬过后他跨步走出教室，打电话给远在北美的研究室负责人助理，也是他的博士，“李博士，你什么意思？”

“Prof. Xiao，我只是做了大家都想做的事。”

“是谁让你做的？！你背后是谁？我告诉你，不管你转去哪个课题组，去哪个学校，我都不会让你好过！”

“我很害怕，Prof. Xiao，但你已经拿相似的话威胁过我不下十遍，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连耳朵里都长满了老茧，我不会再转去哪个课题组，也不去哪个学校，我早对这个破生态失望了，所以也让您失望了。”

“你放屁！你辛辛苦苦做的项目不要了？你的书，学校马上要办的东亚史论坛，你很快就要变成学术新星了！就像当年的我一样！一本书！就会让你扬名立万！”

“Prof. Xiao，请别拿你的那本书和我作比，毕竟我从没有偷过别人的东西！我没做过小偷，一辈子也不会做。”

“你说什么？”须臾间，萧汀之心底涌起不好的预感，“你说什么东西，我听不懂。”

“听不懂？Prof. Xiao十年前偷了自己师弟的东西，十年后还能厚着脸皮要和师弟重修旧好，这场直播我们都听得很尽兴，您师弟的书真是写得不错。”

“Fxxk！你听谁说的？少污蔑我！李博士，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立刻，马上，向普安斯顿澄清我的污名，今年的留校审核我还能保你，要不然，立马给我卷铺盖走人！”

电话挂断，他又拨了个电话，等了许久，对方还是迟迟不接，萧汀之面目扭曲起来，就在他要情绪失控的边缘，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玩世不恭的低沉男音：“喂，萧大教授，怎么这个时候有闲情打电话给我？”

“叶卓禛，叶卓禛！你这时候人跑哪去了？网上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什么搞的鬼？我现在人正在山区支持祖国水利建设呢，是不是因为我思想接受了大进步，怎么都听不懂你说话了？”

萧汀之烦透了他嬉皮笑脸的一套，“你别忘了！沈眠他导师的书还要我帮忙出版！沈眠的污名也需要我帮他澄清！他已经过了35岁，要是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混，想再在国内学术界立足……”

“萧汀之，”叶卓禛冷声打断他，“你不用拿沈眠来威胁我，你该知道，没了你，沈眠才是真的过得好。”

“他现在需要我，我们的书马上就要出版了！我就在他身边，你人呢？他的重要时刻，你又去哪里了？”

叶卓禛那边的声音沉寂了片刻，唯有呼啸的风穿越千里，“你搞错了一件事，萧汀之。”

“什么？”

“你总想在他的人生里做主角，你究竟是爱他，还是想霸占他的人生？”

萧汀之窒了一瞬，很快他又反驳道，“你又如何呢？你别告诉我，你不想！监视他，监听他，找人无时无刻监控他，现在我们的教室里还坐着个你的人，你究竟是爱他，还是想霸占他？！做人别太虚伪了！你我明明一类人！”

“我们不一样，别拿我和你相提并论。”

“什么不一样？！”

“我希望他越来越好，你希望他越来越差；我愿意给他一切，而你要他给你一切；我爱他，你恨他，就这么简单，萧汀之，你注定得不到你想要的一切。”

萧汀之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他大骂一句，恨不能摔手机，但最后还是按下怒气，深呼吸三次，重新走进教室。

教室里一片寂静，几百个人齐齐转身看向他，如同在他面前竖起一道环形斗兽场，发狂的野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从哪里冲向他，萧汀之下意识僵住了背脊，他故作轻松，“看我做什么？沈老师，课结束了吗？”

沈眠答：“结束了，我觉得也应该结束了，接下来的内容，欢迎大家来读我即将出版的新书《南北朝服饰的考古学研究——基于地区墓葬群的区域性探讨》，年后会在京海历文出版社和大家见面。”

“你说什么？”

沈眠看着萧汀之的眼睛：“我说，我的书快要出版了，萧老师，如果不嫌弃的话，到时候给你一本，怎么样？”

萧汀之这才明白过来，沈眠就是斗兽场那头冲向自己的野牛。

“这本书是我们一起写的，怎么能你说出版就出版？！你经过我的同意了吗？你涉嫌学术不端，可是要再次身败名裂的！再说谁能帮你出版？！这些年，有谁还敢帮你出版这么大的书？还在历文？你是疯了吧，还是在做梦呢？”

“我帮他出版。”

张宏站起来，转身看向萧汀之，“我帮沈眠出版，我给他担保，因为这是贺毓和他的书，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萧汀之怔愣片刻，他的表情在完美的面具下出现丝丝裂缝，仿佛在电光火石间进行头脑风暴，很快他摇着头朝张宏张开手：“不不不，不不不，张老师，我尊敬的张老师，我不知道我的这位师弟是怎么蛊惑您的，但照理说您不应该相信他，相信一个在十年前就有前科的造假者。”

张宏正视他，“说到十年前，我想请问你，当年真的是沈眠偷了你论文在历史大会上发表吗？”

如芒在背，如芒在背，如芒在背。

他陷在斗兽场的沙场上，安静得只有呼吸声，上百人的目光，还有显示屏实时播放的弹幕，仿佛要变成环形监狱的一道道铁栅栏，在他面前层层上锁，阻止他通向新的光辉道路。

不行，不行，我不允许！决不允许！

“那是当然，我作为受害者，最终念在同门情谊原谅了他，现在又想帮帮我这可怜的师弟一把，怎么到头来，沈眠，你还要对我落井下石？”

“事到如今你还在搬弄是非，信口开河！萧汀之，十年前你偷走沈眠的论文抢先发表，偷走沈眠的著作抢先出版，只为普安斯顿一个教职，你毁掉同门十年生涯，害得导师郁郁而终！你不承认吗？那为什么在你任职的兰普琼斯特博物馆找到了沈眠十年前丢失的所有电子文档！又为什么十年后回国，求着沈眠给你写书！”

“我没有！”萧汀之手指向沈眠，“都是沈眠栽赃我！你们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

沈眠缓缓走下讲台，把萧汀之指着自己的手压下去，“师兄，别指着我，要指也该是我指着你，你说是不是？”

“沈眠，沈眠，我这么帮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帮我？你回报了谁？又帮了谁？你扪心自问，不觉得无地自容吗？”

萧汀之抿唇，“你少血口喷人！我没有！我绝没有！我拿父母双亲发誓，我没有做这些事！”

沈眠眉梢微动，“你不用发这样的毒誓，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遭遇，那对你萧大教授来说，不过是场失败者对你嫉妒的轶闻，但我不是一个人，是你的学生，你的团队，集体曝光你，如果你要反驳我，反驳这些刚刚走上学术之路想从你这里得到指点、最后只得到熄灭的热情的这些学生，就请拿出证据。”

沈眠还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紧张和激动时声音就会发抖，萧汀之从前安慰过他，“别怕别怕，就当对方是白菜，你只管说就好了！你试试，我来做你的白菜！”

那时候他把沈眠逗得咯咯笑，现在自己倒变成对方的白菜了。

“拿我的书变成你的风光，拿别人的论文变成你的勋赏，北美地区东亚史研究的明星学者，27岁出版重量级巨著，32岁成为正教授，33岁接管东亚史研究中心，普安斯顿东亚研究中心最年轻的负责人，全国历史研究协会常任理事，京海历史研究联合会特殊贡献奖获得者，不到三十岁就轰动海内外的著名大陆赴美学者，多少头衔，多少嘉奖，我想问问，这康庄大道是多少人的头脑和血泪为你堆砌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