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头,一眼看到正对面的于鹏。
于鹏也正直直望向沈眠,他一双沉静的眼眸中,竟有种沈眠看不懂的东西游动,晦涩、深沉、意味深长。
电光火石间,沈眠意识到,讲稿是于鹏换走的。
正如从前,他不经意发现的那些于鹏故意刁难自己的小事,沈眠一瞬间福至心灵,十年前于鹏把自己招进历博,是不是真的是受贺毓之托呢?
于鹏和他母亲不睦,连在周年时为母亲出本书都推脱再三,连萧汀之都能一口答应的小事,于鹏却拒绝得如此干脆,这样的人真的会出于好心,在十年前收留一无所有的沈眠吗?
那于鹏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让沈眠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工作十年?
但凡细想,都让人恶寒。
可站在台上,沈眠根本无暇细想,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十年他莫名其妙“闯的篓子”“没看到的指示”“搞砸的工作”好像都有了一个可以解释的泄口,他这十年从学术部到典藏部,又到学术部,又去仓库,又返回学术部,跌跌宕宕,辗转反复,原来都是有迹可循的钻营算计。
没有挫折,就为你创造挫折,原来他是于鹏的一个社会生态实验的观察对象吗?
沈眠不免觉得可笑,笑中带涩,于馆长,您真是太高看我了。
他避开于鹏审视的目光,转眼看着叶卓禛,他迎上一双关切而热情的眼瞳,这目光与人群汇集起的巨大独目区别开,美丽的宇宙又重新向他张开怀抱。
好,沈眠心想,只要有叶卓禛。
在他面前,我就无所不能。
沈眠果断把那份无字天书合上,非常温柔地微笑了下,将话筒压至自己嘴边,“非常感谢刚刚叶先生的抬爱,各位尊敬的领导、叶春教授的亲朋好友,到场的地学系师生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春回大地》的策展人沈眠。”
“叶春教授回顾展暨地学系建系一百周年纪念展,是在叶教授的家人和学生的支持下促成的,非常感谢陆珍女士为展览提供的叶教授珍贵手稿若干,叶卓禛先生为我馆提供的大量资金和技术支持,廖怡君教授等叶教授学生为展览提供的叶教授多年研究思路梳理和相关专业指导。”
沈眠再次望向台下,他发现台下的独目竟消散了。
人群是否只是幻觉,它只存在于我故意筑起的高山,而我实际只是在与个别的人交谈。[1]
“这是今年历博的最后一个展,也是开年第一个展,展览前期准备时,很多人担心作为一个纪念展,它的分量不够,但我并不觉得,A大历博扎根A大,我想起当年我在A大读书时,我的导师告诉我,它将会是一个属于师生们以及更广大观众的博物馆,因此为师生服务,本就是我们历博人的责任。”
他听见稀稀朗朗的掌声,沈眠朝廖怡君笑了下,“叶先生已经向大家介绍了叶春教授的生平,那么由我来介绍本次展览的主要思路,展览分为四个板块,从叶教授的学术生涯、地质科考活动、水利工程贡献和书信往来四个部分考察叶教授的一生,《春回大地》是叶春教授一生的回顾,更是以叶教授为代表的地学人的新征程起点。”
事实上,沈眠的记忆力惊人,千字的讲稿他不用看,依旧能分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他越不过去的只是亘久竖立在自己心中的大墙,但现在的他已经越过去了,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
“在致辞的最后,我想以叶春教授三十年前刚刚执教A大时,在自己的日记中写的一段话收尾,他说,‘我这些年来A大当教授,也是怀着我的抱负而来的,我颇想在这新的世界之中,不逐时流,切实努力。我所理想的,也许太难不容易实现,但我义不容辞。’”。[2]
陆珍悲痛而惊讶地捂住了嘴,沈眠几乎看见她眼中的泪水,他继续慢慢说下去。
“我想,把中国的地质科学锻炼成适应新时代的新精神,建立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学科自信,沉醉西风,不如风从东来,百年来,地学系的先辈们前赴后继,怀揣着自己对中国未来的畅想,在A大这片沃土上实践百年,播种耕耘,到如今,我们已经能在A大看到蓬勃的树荫和丰硕的果实,而叶教授也是这东风中的一缕,他们的理想都将化归大地,反哺人间。”
台下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沈眠热泪盈眶,他迎着这掌声抬腿走下讲台,叶卓禛站起身与他拥抱,“沈眠,我为你骄傲。”
沈眠羞怯地松开叶卓禛,坐到叶卓禛身旁,他悄悄勾住叶卓禛的小手指,在叶卓禛探究的目光中,他做了一个口型:我爱你。
我爱你。
沈眠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可以表达自己心中那种暖流和独属于对叶卓禛的感情,这几乎要像火山熔岩一般喷发流淌,我爱你,只有我爱你,只有、只有我爱你。
叶卓禛的眼睛亮了,他也回应道:我也爱你。
沈眠和叶卓禛都不约而同地将叶春之死隐晦带过了,没有多少人知道,叶春是死于非命,而他们也将继续追查下去,从京海到雄丰,再到瑞津和特支,他们还会再去七鹿滩,或是更多地方,直到他们查出叶春是因何而死,被谁所害。
开幕式结束后,沈眠带着叶卓禛和陆珍来到1号馆,因清晨的一阵东风,天空碧蓝如洗,成为独家的穹顶,阳光倾泻,照亮整个展馆,入口处是巨大的《春回大地》标题,叶春埋头制图的黑白照片与之相呼应,陆珍仰望着那照片感叹道,“他看起来真年轻,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我们蜗居在教职工宿舍里,我要听唱片,小心问会不会打扰他,他说不会,只要沉浸进工作里,他能做到完全忘我。”
她再往前走,看见第一展区标题——“经国之士,研精毕智”。
“我们和地学系的老师一起,花了一个月时间,梳理了A大地学系自建系以来所做出的贡献,主要以建国后为主,从秦淑一代到叶春一代,最后到廖怡君一代,老中青历经七十多年。”沈眠解释边走边解释道。
陆珍再次陷入回忆,“二十年前,有一次他到别国去做访问学者,刚下飞机,接待他的那些外国人对他关怀备至,把他叫进小房间里,出价一千万美金,要他把当时参与的巨型水电工程项目图纸交出来,他们测绘了千张图纸,每张都存在老叶脑子里,老叶以为当时要回不来了,他其实也胆小得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问什么他都咬紧牙关,那些人把他关了一周,不给吃不给喝,最终迫于官方压力,放他回了国,这样的事他经历很多回,甚至有一次分裂势力派出美女间谍,要报考他的研究生,我们俩得知后都哭笑不得。”
叶卓禛喃喃,他声音低哑,仿佛群星隐匿,“我好像从来没听你们说过这些。”
他自十四岁离开家乡,叶春这个名字就被刻意封存,所听说的父亲故事更是寥寥无几,他不想听,叶春更不会告诉他。
“你爸爸怎么会和你说这些,”陆珍笑,“他是个很没趣的父亲,一心想在儿子面前树立威严形象,我劝告多次让他温和一些与你沟通,他从来不听,他就是个锯嘴葫芦。”
他们继续向前走,进到第二展区——“万卷书,万里路,山水传神”,这是一个精心搭建的环形暗室。
“我们采用了DEER的全息投影技术,叶教授的地质手稿与真实的地貌3D图重合,以这个环形暗室为投影空间,所有走进的观众将沉浸式体验叶春一生走过的所有地貌。”
他们三人坐在暗室中心的蒲团上,江河湖海,日月山川都在环形幕布上连环铺展,绵延不绝,陆珍眼眶湿了,目不转睛,“这些都是他走过的地方。”
“这几十年来,我常常幻想,他不在家里的时候,都去了哪里?天高海阔,他走了那么多地方,我心里有怨,又有爱,我怨他总是步履匆匆,爱他心怀天下,他这个人真的太让人讨厌,所以不怨儿子恨他,不怨,不怨。”
叶卓禛抿唇不语,但沈眠知道,叶卓禛的内心在为之颤动,当一个人看到自己视作仇人一般的父亲的另一面时,会作何感想?他的手被叶卓禛紧紧握住了,滚滚热力从手掌相连处涌来,汹涌澎湃。
因为恨?还是因为爱?或是因为遗憾?沈眠说不清,恐怕叶卓禛也说不清,斯人已去,余波依旧。
他们在这里坐了很久,直到更多观众涌了进来,他们才站起身,将座位让给别人。
沈眠带着他们通过通往下一个展区的过道,沿途展示了叶春亲手绘制的手稿,一笔一画,生动熟练,“明代董其昌在《画决》中说,‘画家六法,一曰气韵生动,气韵不可学,然亦有学得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鄄鄂,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
“叶教授的地质测绘图何尝不是另种意义上的山水传神呢?”
第三展区“天山外,碧海通”以VR技术详尽展示了叶春从20岁以来参与的大大小小公开的水利工程项目,其中以正在施工的七鹿滩最为雄阔,沈眠他们在这里遇到廖怡君,金峰,卫旭,杨丽,许靖英,陈天众人,尽管叶春之死仍旧扑朔迷离,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来参加恩师的纪念展。
他们和师母陆珍打了招呼,几人又聚在一起怀念过去。
卫旭感叹道:“怡君,你们这个展览做的真是太细致了,连老师20岁时参加的工程都有记录。”
许靖英笑着走到一块展板前:“是啊,天狗峡,这是多久远的项目了?你们听说过吗?”
“没,从没听老师说过!还有这个,琥珀湾,你们去过吗?”
“没有啊,咱们什么时候一起去?”
“那个地方我熟,之前开会的时候主办方请我去过,下次我找人带咱们去。”
第四展区“鱼书雁帛”是以叶春和地学系老教师的书信为线索的文字展览,虽然看起来枯燥,叶卓禛和陆珍却看得十分认真。
四个展区一一走过,陆珍坐到一旁的长椅上说自己站久了,要歇歇。
叶卓禛弯身侧头:“妈,那我和沈眠出去转转了?一会儿再来找您。”
陆珍摆摆手,示意他们随意。
沈眠勾唇一笑,拉着叶卓禛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像刚谈恋爱的大学生一样,牵手冲下威严端庄的博物馆台阶,暮色四合之间,相连的影子牵扯出缱绻的波澜,沈眠突发奇想,朗声决定:“叶卓禛,我要带你去恋人湖约会!”
作者有话说:
文中数字引用标注:
[1]该句改编自“人群是一个幻觉。它并不存在。我是在与你们个别交谈。”,引自巴恩斯通, BARNSTONE, WILLIS, 西川 博尔赫斯谈话录[M]. 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4,第137页。
[2]叶春日记中这句话灵感来自梁启超1927年北海谈话记(节录):“我这两年来清华学校当教授,当然有我的相当抱负而来的,我颇想在这新的机关之中,参合着旧的精神。吾所理想的也许太难,不容易实现……”
嘿嘿明天小叶同学、小沈同学约会啦,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