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式结束后,萧汀之又以普安斯顿东亚历史中心主管的身份,开启了该特展的系列讲座第一讲,历博的讲座安排在历史学院的报告厅,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房子,内部重新翻修过,木质墙壁,红色软椅,暖色灯光,很有一种古今结合的美感。
沈眠作为系列讲座的负责人,不得不坐在下面听,于是萧汀之的目光,时不时就忍不住落在这个人身上。
十多年前,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在这栋大楼里一起上学,一起相约去听讲座,沈眠边听边和他讨论,在这个报告厅,彼时沈眠的笑容、自己针砭时弊的发言,似乎还犹回荡于耳边。
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呢?
萧汀之想不通,怎么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离这个最初的起点那么遥远了,离曾经的爱情也那么遥远了,他明明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更光辉的未来,但回顾往昔的时候,成功如他,现在竟还会做“如果当时我没有……而是……”的梦。
如今,在他回国这些日子里,这个梦变得更加抓心挠肝,大抵是他又和沈眠遇上了的缘故。
沈眠坐在台下,面色古井无波,一张清淡的脸戴上金边眼镜,平添一丝禁欲的味道,像老师,像一个学者。
不过,这人注定不再会有机会像我一样站在讲台上传道授业了。
所以……看向我的时候,沈眠也会为自己惋惜吗?萧汀之好奇地想。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曾经的萧汀之是多么嫉恨沈眠在讲台上大放异彩,现在看着沈眠安静寂寞地坐在讲台下,他竟莫名其妙生出一种怜爱的情绪来。
爱,恨,妒,怜,他对这个人的情感过于复杂,常常东风压倒西风,一会儿西风又压倒东风,沈眠太闪亮的时候,他恨不得杀了这个人,觉得既生瑜何生亮,我要把沈眠吃了,和这个人合二为一,这样他的就是我的;可沈眠过得惨的时候,他又感到一点痛苦,觉得这个人应该被事业和爱情映衬得更漂亮,而不是现在的模样。
归根结底,是叶卓禛横插一脚!
如果没有叶卓禛的突然出现,我回国后,大可以有更多时间来哄得沈眠回心转意,一百万美金买一个平凡人的十年时光,还不够吗?
是沈眠在叶卓禛身边时间长了,把钱都看得都淡了!
叶卓禛甚至还想从兰普琼斯特博物馆的系统探寻他萧汀之曾经的秘密!休想!
萧汀之想,我已经给了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一点教训,你不是想侵入我博物馆的系统找关于沈眠的证据吗?我便利用博物馆反将你一军,利用你的智能机器人激起舆论风波,让你的公司动荡不安。
谁知道叶卓禛这时候又寻来了夏萱的帮助,与医疗科技公司DA合作,把伤人风波一举压下!
平局。萧汀之想。
不过这只是开始,叶卓禛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他不像沈眠,容易心软,要体面,贴心顾及很多人,叶卓禛这个人,听说从小背井离乡在美国长大,短短几年建立起DEER智能家居的科技帝国,触角遍布北美之后,又开始野心勃勃地开拓亚洲市场,这样的手腕和魄力,在一个区区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实在恐怖。
故而这次平局,也是正常,但下次,你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试问,如果DEER先是陷入产品质量与血腥伤人的舆论风波中,紧接着,DEER这位表面光鲜亮丽、帅气阳光的CEO又陷入情感操控、技术滥用、隐私侵犯的声誉漩涡中,会怎样?
这位迷人英俊的东方面孔总裁,竟然会给自己的同性伴侣身上装定位和监视器?这样的新闻如果一旦爆出,明天DEER的股价会不会跌破历史新低?
想都不用想,如果这件事曝光,对叶卓禛的声誉和DEER未来在亚洲板块的进军,都将是毁灭性打击。
萧汀之看着放在桌上那枚钻石耳钉,笑意已经慢慢浮起,沈眠……你是真的十年如一日的爱情笨蛋,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么危险的东西,你也说扔就扔?
如果之后,等叶卓禛摔下神坛、事业一败涂地时,我告诉他,再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是你亲手把证据送到我手上,你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悔恨?痛苦?哭天喊地?
叶卓禛呢?叶卓禛又会如何反应?
是不是会恨死你?经营多年的商业帝国毁于一旦,他会不会恨得想杀了你?
爱情本来就是可笑的东西,越爱就越多疑,越爱等反目成仇的时候就会越恨,从来没有牢固的时刻,钱、权、色,只要撬动一角,另一方就会动摇,痛苦万分。
沈眠就是至今都没有领悟这个道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爱情的骗局,这世界本来就只有利益关系,没有纯粹的爱情关系!
看来也只有我,作为师兄,再次教教我这个小师弟了。
想到这里,萧汀之开始动手拆解耳钉上的零件,十多年前,他在A大读书时,曾经跨学科修过双学位,并做过一些机器人项目,这也为后来他做中古科技史研究打下坚实基础,他问相关领域的朋友借了个实验室,凌晨的实验室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
他戴上手套,开始用高倍率显微镜检查耳钉后面的材质,这是一颗大概有两克拉的钻石,他嗤笑一声,至少要百万的东西,沈眠说扔就扔,叶卓禛知道后,会不会伤心?
很快,萧汀之发现钻托底部有一个微小缝隙,他从工具包里找到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开外壳,精密的电路板暴露在空气中,萧汀之兴奋起来,果然!他没猜错,这个耳钉里另有玄机!
他很快打开微型手电观察内部元件,仔细辨认后,他心里更加笃定,这是一个微型麦克风模组和一个信号处理芯片,其实拆到这里他已经完全不用再破解下去了,这已经足以卖给报社一个高价,并搞臭叶卓禛的名声,但他实在太好奇了,这个监听器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要是录下了沈眠和叶卓禛的对话,那就更妙了!
但让他疑惑的是,看结构来说,这并非是个实时监听器,而是一个延迟播放的缓存装置……从电容电量来看,这个东西不应该能运行这么长时间啊?
他摒除杂念,小心地把信号器与编程器相接,漫长的等待,屏幕上终于显示读到缓存内容,萧汀之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让他来听听到底录到了什么,最好是今天沈眠和叶卓禛吵架的那一段!那简直就是媒体最爱的大餐。
一开始信号接收不稳定,出来几段断断续续的语音片段,只能辨认出是人在说话,但主角是谁,说了什么并不清楚,他准备用软件继续修复录音,又是漫长的等待,他准备在这段时间里逗逗沈眠。
他发了条消息给沈眠:睡了吗?猜猜我在干什么?
无人回复。
他看着数据条,等了一会儿,又继续发消息给沈眠:我把你丢掉的耳钉带走了,猜猜我要干什么?
无人回复。
数据条显示75%,萧汀之突然感到不耐烦,为什么不回复,沈眠睡了吗?他继续发消息:我告诉你,叶卓禛马上就会大祸临头,这次不会像上次那么好运了。
依旧无人回复。
萧汀之忍无可忍地砸了一下桌面,这时电脑滴地一声,他抬起头看向屏幕。
录音修复好了,进度条显示100%。
终于他立刻打开录音,沈眠沈眠沈眠,你不回复没关系,一会儿,你会求着我接你电话!
播放键被按下,就当萧汀之以为里面会传来能压死叶卓禛的重要证据时,里面居然传来的是萧汀之自己的声音!
“沈眠,眠眠,我为十年前我做出的事道歉,我郑重请求你的原谅,十年前是我急功近利,被普安斯顿伸出的橄榄枝迷花了眼,这十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我的不问自取,我知道这样会伤了你的心。”
他的心跳几乎停滞一秒。
这……这是什么?
这不是那天他刚刚回国和沈眠在咖啡厅的对话吗?!录音还在继续播放,令他惊惧的是,里面放的不是压死叶卓禛的铁证,而是压死他自己的证明。
“后悔?你是后悔十年前没能逼死我,好让你抢来的书变成绝唱吧。”
“绝不是,绝不是这样,一百万美金,当作十年前我亏欠你的补偿。”
“师兄真是大方,就算当年我发表了自己那本书,如今也未必能赚到这么多钱,你这是想让我做代笔,买我的书,一次性封我的口吗?”
对话清晰可闻,两人一来一回,就把萧汀之当年窃取沈眠研究成果的事实,录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萧汀之的手都在发抖,他怎么不知道沈眠当时还录音了?这个两面三刀的菩萨脸,实则背地里也是一股子坏水!
“你要和我换什么?钱?工作?只要不是为你澄清十年前的事,我们都可以商量,甚至……你要合著署名,我可以给你二作。”
“你十年前卷走我的书,出版成《南北朝墓群壁画服饰研究》时,有没有想过,十年后要在这里重新面对我?还要多谢你呢,萧教授,如果不是你偷走了我上半部书,怎么能激励我把下半部写出来呢……”
萧汀之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感到自己被沈眠戏弄了,这个表面温温吞吞,没什么进攻性的男人,在被触到逆鳞的时候,居然也会算计别人!玩弄别人!而他萧汀之还真就被沈眠算计得一点不剩!他甚至都不知道当时沈眠就留了一手……
留一手干什么?等着十年后再来扳倒我,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妄想,你妄想!
滔天的愤怒与惊惧中,手机铃声吊诡地响了,他低头一看,正是沈眠的短信!
沈眠只有一句话:耳钉满意吗?
萧汀之反手打给沈眠,电话只滴了一声就通了,萧汀之怒声:“沈眠!”
对面依旧是那个冷淡的声音:“我说过,你不能再对付叶卓禛。”
萧汀之冷笑:“他对你有这么重要?你拿这么重要的证据威胁我,这么为他着想,孰知他现在是不是在夏萱身边周旋?”
沈眠无动于衷:“我说过了,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就在我们两个之间解决,是你先毁的约。”
萧汀之反问:“你怎么不让叶卓禛收手?你知不知道,他和他朋友侵入我的系统,都快把我明天穿的内裤颜色算出来了!”
“……等他回来,我会和他说的,请你,不要再想着耍什么花招再对付他,我不是十年前那个傻子,不可能再轻易地放过你!”
电话咔一声断了,萧汀之定睛看向那颗耳钉,仔细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下一秒,狠狠地扔到了地上!
他就说呢,百万级别的钻石,沈眠怎么舍得说扔就扔?这是一个拙劣的玻璃仿品,是他被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这才没有发现!
沈眠,沈眠,沈眠,你真是好样的!萧汀之坐回位置上,数刻之后,他终于冷静下来,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胯下,在这样的针锋相对下,他居然因为辛辣的前恋人而起了反应?
萧汀之英俊稳重的脸狰狞一瞬,另一个计划在脑子里慢慢勾勒,沈眠,你不让我对付叶卓禛,好啊。
你要我们之间的事情,在我们之间解决,没问题。
你等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下章小叶回国~吼吼吼
当时设定小叶送给眠的钻石耳钉是DE BEERS 2.04克拉 净度VVS1 颜色E的一对情侣对钻,还是相当值钱的,所以眠肯定舍不得扔掉啦~事实上,就算小叶送的是个玻璃的,他也舍不得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