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送春风

我醉欲眠 咽危石 2640 2026-01-15 10:03:15

叶卓禛就这样忙了好几天,他父亲走得太突然,什么事都赶鸭子上架,连他在殡仪馆再次见到叶春都显得那样仓促和毫无准备。

那个他一直视其为远瀚高山的男人,突然变得那样小,那样薄,像纸一样,像羽毛一样,好像自己从未抓住过,就已经从眼前飞走,父亲给他的印象除了狂热的争吵和无止的冷战,最终在这一天,画上一个黑底白字的休止符。

叶春是在所在工程的峡谷里遇难的,地质考察是脏活累活,他干了一辈子,最终魂归土地。

“对我父亲来说,也算另一种荣光,”叶卓禛在追悼会上致辞,从稿子上移开视线后,他的目光扫向众人,有哀泣的母亲,有面色沉重的学生,有眼神放空的一般人,还有表情肃穆的领导,然后,他再次看到那个人。

沈眠正在看着叶卓禛,对视之间,叶卓禛猛然心悸。

那双眼睛里,只有清澈见底的一丝丝,同情,或是怜悯。

叶卓禛不禁攥紧了拳,他感觉自己被看穿了,被那双眼睛触摸到心口,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在沈眠面前,自己就是个赤裸的婴孩,没有秘密。

追悼会结束后,叶卓禛径直朝沈眠走过去,沈眠在背光处安安静静站着,一侧身体被光镀上金边,他看到叶卓禛朝自己走过来,神情不算意外。

“沈研究员。”

沈眠轻声劝慰:“节哀,叶先生。”

叶卓禛在大声播放的悲歌中突然笑了起来,“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没有十分哀痛。”

沈眠早在第一次和叶卓禛见面时,就察觉叶卓禛与他父亲之间的不睦,但具体因为什么,他不清楚,当然也没有了解的必要,他来这里还是为了一个目的:“叶教授展览的事,我还是想再争取一下您。”

叶卓禛意味深长地笑:“那么,那天我说的条件,沈研究员考虑的怎么样?”

沈眠语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慌张,但很快如同雀鸟一样收敛了羽毛,他语气平淡:“我依旧觉得,您只是开玩笑。”

沈眠这次的表现,可比上次要冷静多了,叶卓禛猜想,是不是这些天,沈眠都在家里修炼如何镇定自若地面对他的问题,他很快想起沈眠那天在自己家门口的窘迫,依旧噗嗤笑出了声。

“……睡觉?”

沈眠的吐字很轻且亮,好像在仔细地咀嚼这两个字,很快他意识到叶卓禛是在玩笑他,脸色变得又红又绿。

“叶先生不想借,也请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叶卓禛离沈眠极近,仿佛把对方的一呼一吸吃进肚里,他的笑意很深,配上一张嚣张跋扈的俊脸,更显咄咄逼人,“我不开玩笑,叶春的展,办不办全看你。”

沈眠被逼得连连倒退,最终满脑子只想着如何离开这奇异的困局,最终在台阶上一脚踏空,慌乱之下,他下意识抓住某根“救命稻草”, 天翻地覆,再缓过神已经跌入青年怀中。

叶卓禛环臂不动,让怀里人挣脱不开,他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眼睛微眯,低头轻快揶揄起沈眠:“看沈研究员的意思,这是答应我了?”

记忆里的沈眠,耳朵很红,那个细细小小的耳洞像一个无限的黑洞,把叶卓禛吸了进去,在愤怒和羞赧中,沈眠最终选择了不再说话,开着那辆陪了自己很多年的polo车扬长而去。

从回忆中出来,叶卓禛又想起方才追悼会上沈眠那个菩萨般的眼神,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副研究员,一事无成,软弱,却还拿那样慷慨的眼神看他。

他一瞬间有种想撕开这人端庄面具背后真面目的冲动,“我不是开玩笑,”叶卓禛低头逼近沈眠,“我对叶春没什么父子感情,想要让我退步,总要拿点值得的东西与我交换,沈研究员年纪也不小了,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沈眠不像上次那样气恼,他被叶卓禛困在墙沿,不动声色地从这人高大的阴影之中慢慢挪步,“我年纪是不小,所以我才觉得这是玩笑。”

叶卓禛仿佛一下子被戳中心事,他面色不甘,“怎么说?”

“你想借此吓退我,叫我难堪,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叶卓禛哑口无言,片刻后升腾起一股不甘的气急败坏,他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到底何方神圣,为什么几次三番把自己的心事看穿,这些年他以纵横捭阖的手段、大刀阔斧的魄力在商场上无往不胜,他一向自傲的、超越年龄的城府怎么会在这人面前溃不成军?

离奇,太离奇。

就连自己恼羞成怒的反应也离奇至极。

……

自追悼会后,叶卓禛已有一周没有再见到沈眠,可那时的情绪和回忆仍常常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

“禛禛,你发什么呆呢?”

“啊,没。”

智能管家Simon为二人倒果汁,“叶先生静息心率80,比平时高。”

叶卓禛再次恼羞成怒:“闭嘴Simon!”

Simon是叶卓禛公司开发的智能家庭机器人,足以胜任不少家务。

陆珍苦了好几天的脸终于忍不住被逗笑:“想什么呢?心跳还变快了?又有喜欢的人了?”

叶卓禛用筷子戳戳米饭,嘟囔着:“没有。”

陆珍给他加了块糖醋小排,“你最爱吃这个的,多吃点。”她满脸慈爱地看着儿子,欲言又止,“你爸爸……也爱吃我做的小排。”

她原本还想再提一次给叶春做展览的事,但自从上次儿子生气之后,她心想,要是叶卓禛不愿意插手这事,那她自己去联系沈眠,照样也能促成这件事,她有点后悔上次把叶卓禛的电话给了沈眠,那时老叶刚刚去世,她哀思过度,心觉自己无力去接洽一个展览,但如今觉得是她低估了自己的力量。

一个人,若是有足够的爱,就能撑起一副钢筋铁骨来。

叶卓禛的科技公司主要是做智能家居这块,最近他有心把业务拓展回国,正在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

Maggie给他列了一个目标企业的清单,吃过午饭后,叶卓禛一个一个看,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登时感觉有些挫败,一看时间都快五点了。

他竟然在写字台前坐了一下午。

陆珍晚上一向是不吃饭的,只吃一些水果和草,叶卓禛没法和她一起吃,这些天晚上都是自己出去解决,要不然就是热点剩饭凑合吃。

“要不然让Simon给你做个饭吃,我上次吃,觉得还不错的。”

叶卓禛断然拒绝:“我自己开发的程序我知道,那个菜味道就是按我烧出来的菜调的味,我调试的时候尝了有上千次,再吃要吐了。”

他刚想出去找个地方果腹,又有电话进来,是不认识的号,叶卓禛直觉诈骗电话,本来不想接,但一时玩笑心上来,想逗一逗骗子,便坦然自若地接通,颇为骚气地“喂~”了一声。

那一个“喂”九曲十八弯,汇聚了叶卓禛多年在party上装模作样的十成功力,对面的骗子明显被震慑住了,足足有三秒没有说话。

“……叶先生?”

沈眠的声音太过好认,清冷干净,像块没捂热的玉石,叶卓禛心里万马奔腾,怎么会是他?!

沈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对面的声音又响起来,“叶先生你好,我是沈眠,A大博物馆的副研究员,你……还记得我吗?”

叶卓禛调整心态,他脸皮厚,一时的狼狈瞬间就能翻页,下一秒的叶总还是好汉,“沈研究员,我还没到老年痴呆的年纪,我记得一周前追悼会上我们还见过。”

沈眠好像松了口气,可能是这个电话的开头实在过于Drama,但想想,要是这一切都放在叶卓禛这个花里胡哨的人身上,好像也不是全无可能,“叶先生,谢谢你还记得我。”

“怎么样?又思考了一周,我的条件,你是什么答复?”叶卓禛说的不太认真,语气轻松,似乎只是把逗弄沈眠当作一种乐趣。

电话那头轻声笑了一下,似乎也没有当真,“叶先生,请不要再玩笑我了。”

“我打电话来,还是为了叶教授的展览,今年是A大地学系成立一百周年,叶教授是地学系的泰斗人物,我们馆还是想争取一下您这边,您看……”

沈眠语气轻柔,似乎早就忘了前两次的剑拔弩张,又好像这人并不把任何搓磨放在心上,叶卓禛好像能在电话那头听到沈眠的呼吸声,轻缓地、如同薄纱一般吹到自己的耳朵里来,他蹙了蹙眉,把手机离自己耳朵拿远了点。

“叶先生?……叶先生?”

A市的初秋,天黑得很早,如今已能看到优柔的暮色。

叶卓禛抬头看向窗外时,余光扫见在小花园里探头探脑、又猛地低下脑袋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陆女士,他突然想到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女士怀念的目光和柔和的笑,还有嘴角上扬时浅浅的皱纹,就像是水波荡漾开的涟漪。

“好。”

“什么?”沈眠问。

“我说可以,我父亲的展览,我们今天可以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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