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在这控诉中听见了当事人的撕心裂肺。
“我的天……”,赵婧捂住了嘴,依然控制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明明只是和导师出差一趟,怎么就莫名其妙听到了史学圈子里最大的丑闻秘辛?
萧汀之诶!
这可是萧汀之,北美地区东亚史研究的明星学者,普安斯顿东亚研究中心最年轻的负责人,全国历史研究协会常任理事,京海历史研究联合会特殊贡献奖获得者,不到三十岁就出版最轰动的南北朝研究的著名大陆赴美学者!
她读本科的时候就拜读过萧汀之的这本书,并以拿到一本萧老师亲笔签名的原版书为骄傲,有多少少男少女的学术男神正是这位萧老师,结果今天有一个自称沈眠的人告诉她,这本书的原著并不是萧汀之?!
萧汀之偷走了当时自己爱人的所有成果,在占为己有的同时,一并毁掉了这个叫沈眠的男人的十年学术光景,很难想象如果没有遭此重创的话,当时比萧汀之还要年轻的沈眠,25岁就能写出这样成熟文字的沈眠,他究竟会成长成什么样子?
他会成为比萧汀之还要闪亮的学术新星吗?
至少……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缄默地在车上遭受张老师的责难,一次又一次为并非是自己的过错解释,这个人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张老师,”沈眠轻声,“如果您看过十年前萧汀之署名的那本《南北朝墓群壁画服饰研究》,您应该还记得,我野心勃勃地在最后一章讨论了中原北方地区出土的北齐佛教造像,我说尽管由于地区差异,各地造像采用的石质,以及造像的大小和类型有明显差异,但根据地理分布图的分析可以发现,它们在创作题材、服饰特征以及造像组合上有令人瞩目的时代共性和相近的发展踪迹,这将有待接下来更深入的讨论。”
沈眠记忆力超群,十年前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打下的文字,他依旧记忆犹新,和刻在脑子里一样,想忘也忘不掉。
“萧汀之有再讨论吗?”
“在这十年里,他有讨论过出土造像的风格问题吗?”
张宏没有说话。
“没有……”,赵婧很小声回答,“以前我读这本书的时候就一直期待萧老师能就造像问题继续提出新的观点,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这方面的研究似乎停滞不前了,不过我有听说,最近嘉文书局又和萧老师约稿,会有新书面世,说不定……说不定就是他的新研究呢?”
“不可能,”沈眠笃定道,“他写不出来。”
“你为什么这么自信?”
“因为从十六年前,我和贺老师一起参与了将近二十个墓群发掘工作,其中有七个重点出土佛教造像的遗址因为老师的离世,研究工作搁置至今,相关原始材料一直由老师保存,在她离世前,是她亲手交给了我,下卷本来……我们是计划合著的,所有材料都在老师电脑里,也幸好……都在老师电脑里。”
“直博之前,我曾告诉老师,我计划写一本书,这本书有上下两卷,上卷写墓群壁画,下卷写墓群佛教造像,我们一起敲定了这本书的名字。”
“《南北朝服饰的考古学研究——基于地区墓葬群的区域性探讨》,这才是它本来的名字。”
沈眠转过身,郑重地看向张宏,夜幕灯火接二连三在他眼里穿梭,那是一双无比明亮的眼睛。
“老师,我知道,贺老师曾经是您的师姐,你们之间感情深重,她离世有我的责任,您讨厌我再正常不过了,我只是想再向您解释清楚,我没有给贺老师丢脸,我不是她那个弄虚作假的学生,我不是,我不是……”
他固执地说着“我不是”,声音慢慢变浅,最终剩下蜂箱般的嗡鸣声。
张宏没有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他突然重重的、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口气,“你啊。”
沈眠狠狠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现在我把下卷写好了,张老师,如果您还愿意相信我,如果您还愿意花上一点点时间,我可以把书稿给您看,萧汀之写不出来的东西,我能写,这就是我的证据。”
沈眠常常笑自己,一个学历史的人,十数年光景的学习磨砺,他早就习惯从过去寻找证据,文献研究是历史学研究的基础方法,唯有自己的这件事,他永远无法从过去中探求,因为他的六年过往,他的兢兢业业,他的孜孜不倦,都早已被萧汀之一键删除,他只能劝慰自己,过去不可求,来者犹可追。
如果我已知自己从高处跌落,那么我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接住我。
“萧汀之当时为了获得教职,编修与出版十分仓促,我用一周时间逐字逐句地读完他抢先出版的这本书,发现他忽视了我在上卷最后一个章节留下的伏笔,那一瞬间,我就意识到这将成为一个足以摧毁他的裂缝。”
“从那天开始,我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下卷的研究写作,我告诉自己,不管是五年,十年,还是十五年,总有一天,我会向所有人证明,这本书的作者是贺老师和我,而不是他萧汀之。”
叶卓禛的手掌几乎要捏碎方向盘,他耳朵里听到的每个字,字字泣血,这些往事不是他曾经想象的沈眠和从前爱人的欢乐秘密。
原来……他的所有嫉妒和猜忌都是沈眠经久不愈的伤痕。
他想到自己初见沈眠时,说沈眠怯懦,说他不喜欢沈眠混日子的态度,沈眠当时是多么坦然地接受这尖锐的批评,叶卓禛突然感到无比懊悔,最开始的时候,我怎么也和那些诋毁沈眠的人一样说出这样的话?
我明明……从一开始就被他吸引得移不开眼。
像沈眠这样的人,哪怕跌落泥沼中,也会拼了命地爬上来——他沉默安静,只因为已经习惯十年如一日糟糕的生活,因此不关心一切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温和是外表,磐石是内心。
笙歌鼎沸中,没人知道,我的爱人正愚公移山般地专注一个隐秘而艰巨的事业。
叶卓禛按赵婧提供的地址,将二人送到A大附近的京海国际酒店,大会的负责人听说张宏遭遇了车祸,已经带着校医焦急地在门口等待,张宏在赵婧的搀扶下蹒跚而出,他扭头给了沈眠一个下车的眼神。
沈眠跟着张宏一起下了车,他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样弯着腰,低头听张宏说话,张宏说了很久,说到激动处打开手机,似乎在向沈眠展示什么照片,沈眠安静地听着,眼睛却一直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过。
叶卓禛猜,那上面是贺毓的照片。漆凌酒4陸散漆散聆
张宏拍拍沈眠的肩膀,“去吧,有空就带着你的下卷来找我,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愿意帮你,作为我迟来的抱歉。”
沈眠点头,“我一定会的,谢谢您还愿意听我的解释,”他苦笑,“十年,八十万字,我总想象会有这么一天,因此一直抱着这样的信念,一步步写完这本书,我向您保证,这是一部您绝对不会失望的研究。”
“十年前,你站在台上发言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自信,”张宏回忆起那一天,“我还担心这十年锉磨了你的锐气。”
“锐气越写越有,35岁的沈眠只会比25岁的他更锋锐。”
张宏从一个青年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决心,他在心里叹息,又在心里欢喜。
叹息的是,他从沈眠详尽到分毫的叙述中已经意识到,大概率沈眠才是那个被萧汀之陷害十年的受害者,他为当时对沈眠的处置感到懊悔,如果不是自己太过武断地逼沈眠下台,如果自己能和历史协会一起调查这场事件的前因后果,沈眠和萧汀之的命运会不会有所不同?
欢喜的是,诋毁和挫折并没有让沈眠蹉跎人生、放弃自己,他居然在明知道自己无法发表论文,无法被任何人认可的情况下,一个人默默写作,这是何等心性。
“老师……”赵婧搀扶着张宏往宾馆走,她扭头又看了眼沈眠,沈眠还立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张宏手臂微微颤抖,“赵婧,十年前或许真的是我做错了,我现在很想看看沈眠写的东西,我有预感,他会给我带来惊喜。”
“老师,我始终还是不敢相信,萧老师的成名作居然是沈老师写的?……这太不可思议了,好像有种小说照进现实的感觉。”
张宏摇摇头,“这次我不能再武断地下结论了,我记得萧汀之这个礼拜就要回国了,我会把这件事弄清楚,”他远远看见酒店大堂里立着的“热烈欢迎全国青年历史学者下榻京海国际酒店”的立牌,“全国青年历史学者大会,这是我创办的一个独属于全国青年历史学者的盛典,今年是第十五届了,我一直都希望这是一个学术的乌托邦之地,来到这里,大家只为交流学术,没有别的勾心斗角,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如果沈眠说的一切是真的,我会郑重地向沈眠道歉。
张宏愿意用尽方法擦拭这颗蒙尘的宝珠,直到沈眠洗刷所有污名,得到本应该是自己的所有。
从酒店门口返回的沈眠拉开车门,刚准备抬腿进去,瞬间感到一股强势温柔的气息笼罩自己,他一下子被拉进一个宽阔火热的怀抱中,这源源不断的热力将他身上所有的寒气驱散。
“叶……叶卓禛,”他轻声呼唤。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