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入京
冲动的话语未经大脑,身子不断在马上颠簸,教两人紧握着系绳的手麻痹,与低沉的嗓音一起传至心脏。
左颂世刚使上力的手眼看又要脱开,被黎筝瑞按了回去。
一阵心悸打乱两人之间微妙的短暂沉默。
黎筝瑞长出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
他还未说完,左颂世突兀地开口了。
“不。”
他话尾微微发抖。
“是……我还有你。”
黎筝瑞呼吸一滞。
他无意间扫过左颂世抓紧系带的手。
方才左颂世无端松了绳,现在想来,着实有些怪异。
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拽紧皮革掩盖自己本就轻颤的手。
“……有什么是我看不见的东西么?”
黎筝瑞不自觉俯身,胸膛紧贴在左颂世背部,想要听见他的心跳声。
“属于你的、那个世界的么?我察觉不到。”
“我也察觉不到了。”左颂世应得简短。
黎筝瑞手上一勒,马儿登时放缓了速度。
左颂世来自一个不同的世界,孤身一人。
他已经……做出决定了么?
“你不必勉强。”
黎筝瑞忍不住皱起眉头,蕴出几分心疼。
他并非自愿而来,这样对他不甚公平。
可一想到他是在自己身边做的这个决定,黎筝瑞又不禁要窃喜。
这多少能说明,左颂世是信赖他的。
在他眼里,自己是一个可以仰赖的对象。
也再没别人了。
欣喜与自咎交杂在心,他心底五味杂陈,最终还是看向身前的人,求得一时心安。
他谴责着自己的心口不一,双臂却愈发收紧。
不希望他勉强是真的,想他留下也是真的。
最好还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左颂世微微侧目,眼底流露出几分谢意。
“我并非一时冲动。”他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兴许是余光里的叶林疾驰后退,把他心下的怯意也丢了不少,他终于对上黎筝瑞的视线。
“让我留下来的缘由,是你。”
他大着胆子,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还是掩盖了些,却已是他鼓足勇气的竭力之举。
他的确是仅凭着对黎筝瑞的心意,决定留在这里。
听起来很傻。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世界同样不好。
独独有黎筝瑞。
即使要小心翼翼地藏起那份不为人知的心思,他也知足了。
左颂世没再解释。
马蹄声荡在寂静的林间,显得空灵悠长。
黎筝瑞默然。
真不怪自己误会。
这样抖着声音与自己说话,听起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交由自己生杀予夺。
就这样宣之于口,换做是别人,他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你今后有何打算?”黎筝瑞忽然问他,“待我……真的登上那大宝之位。”
当是会留下来。
要给他寻个住处,皇宫内宫室不少,定是有他喜欢的。
这样在宫内也能见到他了。
左颂世一愣。
等黎筝瑞登基之后?
那已经是小说结尾的事了。
之后,无非是做皇帝该做的事。
勤政、利民,朝夕忙于奏文。
……然后,充盈后宫。
对皇室而言,家国不分,这不关乎与自己的意愿。
他自是不能阻止什么。
“……回垣州吧。”左颂世笑了笑,“毕竟不告而别,他们生活才稍微好了些,总要回去帮衬着,看看情况。”
身后的气息一下子止住。
左颂世感觉不对,又改口道:“留在神京的话,太热闹了,我不大习惯,皇城外的空气兴许更新鲜些。”
古代的车马交通总是不方便,隔得稍远些,要联络便困难许多。
这样,要见到黎筝瑞也难。
但仍是能听见他的消息,这样就够了。
兴许见不到的漫长时光里,多少能化开这样顽固的感情。
黎筝瑞没说话。
左颂世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也想不到合适的话头了。
马儿好像也感觉到两人的不高兴,多载了两份心事,脚下变慢了些。
黎筝瑞扬起一鞭,黑马又加快脚步,很快跑出了这片竹林,沿着下一个小径奔去。
左颂世看看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
已经离开民州了。
虽然民州地方也不大,但这么短的时间内连跨了两州,他也不由得感慨黎筝瑞的行动实在是迅速。
黎筝瑞没再歇下,马不停蹄地策马继续奔着下一个目的地。
左颂世感觉他的身子被勒得越来越紧。
大概是黎筝瑞一时没注意到。他想。
可黎筝瑞忽然不再说话,周围气压莫名的低,教他也忍下了说话的念头。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再次穿过一片阴湿的树林,重新看见光亮。
颇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会难受么?”
左颂世还在揉着眼睛,黎筝瑞已经翻身下马。
身后顿时轻了一块。
他闭眼深呼吸一阵,才发麻的身子才缓过神来。
经黎筝瑞一说,长时间坐在这样飞奔的马上,的确是有些难受。
“还好。”
恰好停下来休息了,稍微活动一下身子就会好些。
他半眯着眼睛,被黎筝瑞接下来,脚上还没站稳,就被拉着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这才察觉不对,睁眼去看,原来不远处竟是有人也牵着一匹马,在等着他们。
“他是来接应的。”黎筝瑞道,“中途要换马。”
左颂世恍神着点点头。
黎筝瑞眉头皱起一刻,又松开,盯着左颂世有些发红的脸颊。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
“若是不舒服,要记得说。”
“那样会耽误你。”左颂世轻轻拍拍他的手,“没事,我受得住。”
“你不照顾自己身子,才是耽误我。”黎筝瑞应道。
他不明白左颂世为何非要逞能,明明被困扰着,又不肯说。
是觉得自己没解决的能力么?
方才他说要回垣州也是,一看就知道揣着心事,却绝口不提。
他知道左颂世并非看轻他,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他有些恼火。
偏偏在自己面前藏不住事,委屈都写在脸上,让自己发火都发不成,最后还是只能偷偷摸摸地动手动脚,当做对他的惩罚。
现在他便想在左颂世脸上咬出一个印子。
黎筝瑞咬着后槽牙,抓紧了他的手。
左颂世被他带着跑,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乱,还差点摔了一跤,却是一言不发,像是心虚地知道自己做错事。
黎筝瑞的闷气又自己消了。
他低低叹口气,带着左颂世到那人面前,把黑马的缰绳先挂在左颂世身上,自己拉过那人牵着的枣红色骏马。
“我受不了的时候会说的。”左颂世忽然轻声开口道,“虽然我有时候会钻牛角尖,但……相信我。”
他绕了几圈缰绳,认真地看着黎筝瑞道:“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也不会委屈自己的。”
你明明就委屈过不少次,
黎筝瑞腹诽着,却也没法再说什么。
他愿意这样想,当然最好。
那人忽然低低“切”了一声。
黎筝瑞皱着眉,却见到他是看着左颂世的。
双腿立得笔直,做出了防备的模样。
见将军转过头来,他连忙道:“将军,此人……”
被黎筝瑞抬手止住。
左颂世已经听见这声并不遮掩的嘘声。
他微微一顿,扯了扯缰绳,将黑马牵到自己身边。
马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将头抵过去靠着。
左颂世像是寻得了一个慰藉,抱着它的脑袋,慢慢梳着它的鬃毛。
“我去喂马。”他拿过那人手里的提袋,“将军先商量要事吧。”
那人猝不及防,手里的东西便被拿过去,一时有些愣怔。
黎筝瑞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么生疏的称呼。
他循声看去,左颂世已经走远了。
那人方才如梦初醒,看着左颂世的背影忿忿不平。
“将军,你为何带着这狗王爷?”那人小声道,“此人绝非善类,身子又弱,带着累赘,为何杀了以儆效尤?”
“对人放尊重点。”
黎筝瑞瞥他一眼,那人气势立时弱了下去。
“这狗王爷还要尊重什么,将军你这是被他下蛊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焦急。
他之前就隐隐听见传闻,却没放在心上,只道这传言离谱得很。
他还摩拳擦掌,等着将军提这狗王爷人头来庆祝呢,谁知将军竟是带了个大活人来!
这不男不女的模样,一看就是故陵王。
眉头还略微蹙起,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定是将军受此人蒙骗!
他着急得很,将军却不紧不慢。
“若不是他,你不会在这里见到我。”黎筝瑞斜他一眼,“我和他切身相处,在你心中的真实程度还比不上风言风语?”
“那不一样!”他一指左颂世,又被黎筝瑞瞪得放下手,“谁人不知故陵王恶名?这么久的传闻,哪可能是谁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出来的!”
“我回神京之前,还有不少人传闻我喝人血吃人肉呢。”黎筝瑞活动着双手,“那不也是说了很久,还说的有鼻子有眼。吃了谁、怎么吃的,为何要吃,不是编的一套一套?”
“那……将军你不是的确做过么。”那人声音更小了,“就是夸大了些。”
将军是放过敌人的血,也割过敌人的肉。
谁让他们欺人太甚,冲进城内把人屠干净了,老弱妇孺都没放过,甚至还放火焚了城。
本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边城,就这样毁于一旦,没于黄土,空留下无尽血恨悲凉,不食其肉啖其血实在是难解心中之愤!
“你也知道夸大了啊。”他敲敲那人脑袋,“不说别的,我判断敌情什么时候出过错?”
那人被他说动,嘴巴张了张,还是没说话。
既然他听见的,故陵王故意叫人记恨云云之传闻,在将军这儿算是得到印证,那将军与故陵王之间的传言……
他缩了缩脖子,好像预见到将军一个手刀就要劈下来。
不敢问。
“将军仍需谨慎行事。”他抱拳行了一礼。
黎筝瑞点点头,朝左颂世走去。
左颂世始终背对着他们,将袋子放在地上,黑马便低着脑袋去咬。
里面露出许多鲜嫩的青草,混着谷物,左颂世偶尔会拿起几根青草,喂进它嘴里。
即使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左颂世心下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那人的神情,他在现代见过许多次了。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踏实的,一听就知道是谁。
左颂世深呼出口气,装作未发觉,不动声色地整理一下衣裳与表情,才转过头来。
说话声与方才一样温和。
“可还好?有出什么事么?”
黎筝瑞停住脚步,看进他眼底。
并没有好奇的神色,却带了些退开的疏离。
他的确是平静的,眼中毫无波澜。
大概是习惯了。
……倒不如会觉得委屈。
起码能说明他受到的偏见,还不至于到了麻木的地步,还能顺势哄他。
哄着哄着,说不定他的心思也会稍微的,没那么……单纯。
黎筝瑞踩上一颗中空的腐朽枯木,底下落叶发出沙沙声响,刺耳嘈杂。
“没事,就是陆乌速度不行。”黎筝瑞啧了一声,“做事这么慢干什么暗卫?”
陆乌打了个喷嚏。
这天也不冷啊。
他搓搓手臂,在出城口最偏僻的地方,靠在一块生了苔藓的青石上。
他不嫌脏,随便拍拍,双腿交叠抖着腿等人。
他打了个呵欠,只闭起眼的那一刻,孟伏抖着胡子从青石后绕出。
孟伏双手背于身后,向前弯着腰,看上去是因疲累而略微驼背。
“孟大人。”陆乌立时行礼,眼含期待,“人可是找到了?”
孟伏不爽地哼了一声。
陆乌躬身复起,才看清孟伏灰头土脸,连胡子都脏了些,沾了不少星星点点的灰尘。
他眉头皱起,手一直在鼻子前摆动扇风,好像还能闻到令人不快的焦味。
“找着个屁!”孟伏说完,又拍拍嘴自言自语,“不行,要文明。老夫现在可是文官,要以身作则。”
陆乌脸色一僵:“没找到?”
“找到了!”孟伏气不打一处来,“好几个人!全躺在书房里,脸都被烧没了!”
陆乌头痛地揉揉脑袋。
“不会是黎筝瑞他……没说实话吧?”
“黎筝瑞没理由骗我,何况他和祡由佥本就有仇。”孟伏摸着胡须,“我认得祡由佥,他确实就躺在里面,死透了。”
陆乌这才松了口气,又疑惑道:“那为何说没找到?”
“没有令牌啊小老弟!”孟伏痛心疾首,在地上重重跺了好几脚,“你以为皇上会看尸体?他要的不就是那块令牌嘛!”
“……令牌没了?”
陆乌身子顿时发寒,像是冰冷的刀刃就要冲他砍下来。
令牌才是能确认人身份的东西。
皇上是这么认为的,他们只能照做。
找不到令牌,就算孟伏能确认人死了,皇上也不会相信。
任务没完成,就是失败。
失败了只能死。
“怎么会不见的?”他感觉自己身上发汗,“不会是祡由佥死都要拖我们下水吧?”
“都是祡由佥了,他哪会想着死?”孟伏不屑道,“也就是碰上黎筝瑞,没逃掉,那令牌他定是随身带着。”
“那还能去哪?”
孟伏忽然“咦”了一声:“黎筝瑞人呢?”
“刚走。”陆乌瘪嘴道,“孟大人,您觉得是他拿走令牌的?”
孟伏却是一惊:“刚走?!从哪走了?”
“不知道啊。”陆乌一脸茫然,“垣州周围好多路呢,四通八达。”
“你就这么把他放走了?”孟伏瞪大眼睛,“老夫给你看圣旨的时候你又开小差去了?”
“没啊!”陆乌辩解道,“不是您老说的不要伤他们嘛!”
孟伏揪住他的耳朵。
“老夫是让你不伤他们,没让你放走他们!”他朝陆乌吼道,“皇上好歹也是降了圣旨的,他们不掉脑袋,掉脑袋的就是我们!”
“疼疼疼……”陆乌急忙绕开,手一挡钻了个空子,从孟伏手底下逃出来。
孟伏狐疑扫他一眼:“不会是故陵王和你说了什么,把你给唬过去了吧?”
“故陵王?他确实深藏不露。”陆乌起了身鸡皮疙瘩,几乎要将短打挠破了,“您说他认识您就算了,我不过一个混日子的,他竟知道我是谁,还认出我们的一面之缘。”
他又挠了挠头,有些焦躁:“不过,他倒没说别的,反而是黎将军……”
“那小娃子?”孟伏嚯了一声,颇感兴趣,“他除了钻研兵法,还会吓人了?”
陆乌刚要开口,猛然意识到黎筝瑞方才话里的严重性。
而且自己没犹豫地就答应了。
怎么就应下了!
陆乌忽然捶胸顿足,把孟伏都吓了一跳。
“说什么了这是,还能吓到你?”
他们干这行的,什么事没见过?
陆乌捂着嘴,嘴皮子还在不断打架,抵着掌心。
他小心地凑过去,在孟伏耳边说了什么。
孟伏眼睛越瞪越大。
陆乌还没说完,孟伏就一拍腿。
“那臭小子!”
陆乌连忙皱起脸,准备好接受孟伏的拳打脚踢。
却听见孟伏骂骂咧咧。
“还挺有魄力。”
反应过来孟伏的话,他一愣:“您说什么?”
“什么什么,你不都答应了,还问我说什么?”孟伏感叹一声,“没想到这孩子还有这样的想法。”
“那您的意思是……”
“那令牌,八成就是黎筝瑞拿走的。”孟伏道,“故陵王既然知道白鹤暗卫,定也知道令牌之事。”
“也不知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孟伏转着眼珠,并不怎么担心的模样,“不过,我们可没得选了。”
陆乌咽了下口水:“当真,要倒戈了?”
“什么倒戈,那叫良禽择木而栖!”他戳着陆乌脑门,“你不是早看皇上不顺眼,又答应了黎筝瑞,这事还能变不成?”
陆乌闭上嘴。
他的确是不想干了,眼前的孟大人更不必说,他本就是黎筝瑞的老师。
孟伏又道:“再者,不跟着他,难道你要回去向皇上复命?”
陆乌登时一耸,连连摇头。
孟伏这才长出口气,又看了眼陆乌,扫一眼自己的鞋履。
他哼哼两声。
“活了这么久,总算是真的要看见变天了。”
*
听见黎筝瑞怪到陆乌头上,左颂世哭笑不得,也知道黎筝瑞是在安慰他。
他以手掩唇,最终还是化作淡淡笑意:“这才过了几个时辰,你就要怪他了?”
何况此人是藏身于此,陆乌再如何也不会先找到他。
他牵着黑马,与黎筝瑞一同行至那人面前。
那人将手中缰绳交由黎筝瑞。
“这事也急不来。”左颂世也把缰绳交给黎筝瑞,并未与那人对视一眼,“控制舆论若真这么简单,你如今也要被皇上操作的身败名裂了。”
黎筝瑞碰上他伸过来的指尖,感受那抹细嫩滑出手心。
“但皇上的喜恶,总被人看在眼里。”黎筝瑞斩钉截铁,“我去做皇帝,便能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看重你,再没人敢说你的不是。”
“怎么能因为我去做这件事呢?”
左颂世的嘴角不知所措地扬了一下:“你应当是为了百姓。”
“我不是这个意思——让百姓知道真相,不也是为了他们好么?”黎筝瑞不知怎么解释,心下一阵烦乱。
他生怕自己在左颂世眼里,变成以权谋私的昏君。
“你不在乎自己声誉,我拗不过来,但好歹允许我为你做些什么。”
他翻身上马,朝左颂世伸出手。
“污名应当得到洗刷,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深明大义,你会青史留名。”他认真覆上左颂世手心,“这也是为了不寒天下能人志士的心。”
“垣州百姓已然知晓你的品行,但若他们走出垣州,得知被他们赞颂的殿下在外人人喊打,他们是否又会动摇,觉得自己的努力也会被外人误解?”
黎筝瑞深吸一口气,眼睑微垂,话语恳切。
“就算是为了我,我希望在这个世界里,留下些你的痕迹。”
左颂世的手不知所措地动了动,恢复原状。
他难以毫不逃避地面对这样直率的表达。
即使知道黎筝瑞是为了报恩,他仍忍不住觉得,他们之间的情谊比他想的要深一些。
大概真的是深一点。左颂世想。毕竟黎筝瑞愿意与他接触。
仅此而已,他不敢想多。
黎筝瑞让自己恢复清誉,是为天下归心,他已然有君王般的考量。
可我并不深明大义。
他抬眼,撞进黎筝瑞深邃的眼底。
我只是单纯地因为喜欢你。
看着他近乎央求的眼神,左颂世拒绝不了。
黎筝瑞目不转睛。
他怕有一瞬的动摇,便会被左颂世看出他偷摸着掩盖的心思。
人总归是有私心的。
两人想到。
左颂世的手微微往前伸了一些,碰到黎筝瑞悄悄抬起的掌心。
摸到温凉的玉指,他立时收紧。
“不许反悔。”
黎筝瑞接他上来,卡住他的腰侧。
左颂世感受着微微倚上来的重量,嘴角不自觉扬起,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不反悔。”
如同他答应与黎筝瑞一起回神京那样。
“我不会食言的。”
*
为了迅速赶到神京,黎筝瑞走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小路。
左颂世在马上满打满算坐了五天。
他本想让黎筝瑞夜晚也继续赶路——黎筝瑞有这个能力,他不愿拖慢速度。
黎筝瑞却是不由分说把他按在客栈里。
多一个落脚点,就多一点暴露的风险,黎筝瑞不会想不到。
这天左颂世醒来时,正对上午时的阳光。
纵然糊了窗纸,透红的光亮还是教他翻了个身,盖住脑袋。
顿了顿,他拉下被子。
黎筝瑞适时开门,手里拿着个小瓷瓶。
还不等左颂世问他,黎筝瑞先把瓷瓶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么?”他问。
左颂世察觉到他的视线扫过自己的双腿。
他局促地咳嗽几声,在黎筝瑞的注视下,自己解了膝裤。
罩衫宽大,刚好够遮住他的大腿,只露出被擦红的小腿肚。
被褐色罩衫堪堪遮住的大腿,内侧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片更明显的鲜红。
看过去触目惊心,烙于白皙纤瘦的肌肤上,又催生出几分想要再去糟蹋一番的神思。
“我自己来吧。”他偏过头,轻声道。
黎筝瑞都拎着药瓶来兴师问罪了,他也不能再装傻充愣。
“原来殿下知道啊。”
黎筝瑞语气第一次这么阴阳怪气,左颂世脸上更是一片发热。
“没你想象那么严重。”他道,“不大好看而已。”
坐于马上的确容易导致下半身受伤,但他毕竟不是骑马的人,腿上不用出力,受到的磨损也小。
加之黎筝瑞给他安了些防护措施,他这几日除了在马上颠得头晕之外,还算安逸。
见左颂世确实没有逞强,黎筝瑞眉头才放松些。
他大咧咧走过去,坐在左颂世身边。
与之相反的,他声音很小:“我还以为你又要瞒着我。”
“我不是答应过你么,你要相信我呀。”左颂世莞尔,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他从黎筝瑞手中接过瓷瓶,拨开瓶塞倒在掌心中,发现是一簇簇的药粉。
“够了。”黎筝瑞止住他的动作,“在最严重的地方点上些,不会有什么感觉。”
左颂世手一抖,又撒了些出来。
他轻轻吸了口气,就想倒回去些,黎筝瑞却已经在他手心上抹了点,擦在他的小腿肚上。
有点冰凉,随后又出现了灼烧感,隐隐化在皮肉上,很快没了感觉。
“笨笨的。”黎筝瑞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你还有这么迷糊的时候?”
“我迷糊的时候你还见得少么?”左颂世低声回道,“哪次不是丢脸的时候正好被你撞见了。”
他发觉自己并不反感黎筝瑞这样的调笑。
同样是说他笨,说他迷糊,只有黎筝瑞毫不掩饰地带着眷注,让他知道,他是被在乎着的。
黎筝瑞似是被勾起回忆,默不作声地想着过往种种。
——的确如此。
他本该看不过眼。
竟有人会弱到如此地步,说两句话便要喘气,走两步路便腰酸背痛,总生病又不会照顾自己。
可他偏偏就是摔在这个坑里了。
摔得彻底,不愿爬出去。
再仔细一想,他对左颂世的喜欢变得更甚。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意,悉数充盈在面前的人身上。
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他的心思,如同弦与筝面共鸣,发出嗡嗡响动。
他出神着,没注意到左颂世的窘迫。
真要在喜欢的人面前,挑开衣裳,往大腿内侧上药么。
他偷偷偏过身去,腰上刚一转,便听见黎筝瑞的声音。
“怎么了?”
左颂世深呼吸一口气。
给自己上药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还没应声,黎筝瑞又开口了。
“不方便么?我帮你。”
黎筝瑞一拽,左颂世就被他拉了过去,遮掩着的罩衣也被气流掀开。
白净的大腿暴露了个彻底。
受损最厉害的中心处磨破了皮,向外延伸至大片的红色,如同一朵娇艳绽开的红色月季。
氤氲着看不见的融融热气,与左颂世的呼吸一起渡到他身上。
黎筝瑞耳尖飞速涨红,热意先一步烧到脸上。
“我……”
他绞尽脑汁,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又想说他该好好上药,还想说他的腿又细又白,应该多注意身子。
思绪万千,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接回原来的话头。
“……我帮你擦。”
他的手迟迟不敢动,反倒蜷了一下身子,试图不动声色地掩住某个地方。
他也不敢看左颂世,生怕自己的欲望被他发现,也怕那清澈的双眼成了催化,引诱他做出丧德失礼的恶事。
“不、不用了。”
左颂世慌忙就把手心的药粉往腿上拍,脸都快埋到衣襟里去了。
他拢着双腿,忍不住轻轻摩擦一番,借着抹药的名义,在腿上慢慢搓着。
是有些痛的,经过反复搓揉之后,便感觉不到了。
黎筝瑞怔怔看着左颂世的动作,视线不断流连在五指经过的皮肉上,看着几片红色微微变形、错位,又恢复原状。
他几乎要将牙咬碎了,手上攥得死紧。
他只道自己是作孽。
干什么不好,非要来留下来折磨自己。
狭窄的房间顿时陷入沉默。
左颂世听见窗外的鸟鸣,从恍惚中惊醒,赶快抹掉手心的残余。
“该动身了。”他提醒道。
“就快到了。”黎筝瑞说,“这里是最后一个落脚点。”
左颂世有些意外:“这么快?”
黎筝瑞看了看他:“是你把神京想得太远了。”
意有所指。
左颂世笑道:“你这一回去,与人说话,指定叫人刮目相看。”
黎筝瑞立时便扬了下嘴角。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多大年纪,被人夸一下心底都是止不住的狂喜。
他清了清嗓子,掩盖自己翘起来的话音:“再走过一段路,与最后一人接应上,便能进入神京了。”
“那便走吧。”左颂世眼睛亮了亮,“我很期待。”
期待繁华的神京。
他看了眼黎筝瑞。
少年的轮廓被稀释的阳光暖融地细绘,如同埋在沙中仍是熠熠生辉的足金。
也很期待,他与黎筝瑞的约定。
*
最后一段路马儿走得很慢。
如黎筝瑞所言,这里离神京已经没有多远,左颂世又刚上了药,两人便和闲逛一样,并不着急。
很快他们见到小道的尽头,摆放着一乘轿子,一人立于轿侧。
见到黎筝瑞,他立时行礼。
目光移到左颂世身上,他微微一顿,同样行了一礼,没再过问。
“情况如何?”黎筝瑞问他。
“一切如常。”那人应道,“将军只管放心。”
黎筝瑞点点头:“陆乌或者孟伏有没有与你联系上?”
那人一愣,说话时带了些惊异:“是,方才,不久前。”
“与他们合作,可以信任。”黎筝瑞言简意赅,转头对左颂世道,“上轿。”
他也紧接着坐进轿厢里,挨住左颂世。
“会有人把我们送进城。”黎筝瑞低声道,“有件事需要你做。”
他摸出一个东西,交给左颂世。
是他从祡由佥身上拿的令牌。
“出了这里,就是神京的城门口。”黎筝瑞放缓马速,“我们光明正大地进去,会经过官兵验明身份。”
“我只需稍微露面,亮出令牌。”左颂世明白他的意思。
黎筝瑞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是默认了。
左颂世微微一动,碰到他放在正中间的手。
他下意识挪开。
见黎筝瑞没反应,他顿了顿,又将手移回去。
触到黎筝瑞的指尖。
黎筝瑞迅速地瞥他一眼,眼神慌乱地又避开了。
两人分别看向窗外,外边嘈杂的声音没干扰到两人分毫。
仿佛这个轿厢内,就是他们暂时的一片天地。
车轿缓缓地行着,直到被人叫停。
官兵先是与车夫交谈,隐约只听见那边拉扯一阵,似是要争吵起来。
“……老子可不管你这些,通关文牒呢?没有通关文牒进什么城?老子饭碗还要不要了!”
他骂骂咧咧,就去锤轿厢壁。
还没锤到第二下,车帘忽然被撩开。
他对上一双美目。
眼尾上挑,看他的眼神飘忽,只对视一下便不屑地挪开了,像是看不起凡世间任何一事一物。
他却生不出被轻视的怒意,反倒因为他随意的一瞥,而感到心潮澎湃。
轿厢内的人目视前方,秀手一翻,一块银色令牌出现在官兵面前。
官兵才反应过来,眯着眼去看。
他瞬时瞪大了眼睛,屏息着不住地向后退,慌忙命人放行。
他谨慎地抱拳行礼,只敢盯着地面,直到车轮声消失在众声嘈杂中。
车帘被放下,左颂世长处一口气。
“真就这么简单啊……”他自言自语道。
手中精致的小小银块,便能将人吓成这样。
即使已有心理准备,他还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皇权的恐怖。
诸如祡由佥之类的心腹,拿到的这块令牌仅仅代表他们为皇上办事。
看似每人的令牌都是一个模样,殊不知上面不同的特殊工艺便代表着不同的人。
这点只有皇上知道。
当初做出这些模子的工匠,也一一被灭了口。
“他们没见过你,自然不会怀疑。”
黎筝瑞以为他担心的是过关的难度,有些得意道:“许多事情并不难,只是他们不敢想罢了。”
看着身边的人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左颂世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你说的没错。”他感慨道。
刚穿过来时,他也觉得面前的一切都是座大山,难以翻越。后来即使做了决定,心中也总觉得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来。
是黎筝瑞的果断教会他这一点。
“所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他问道。
是他寻个机会杀进皇宫,先把皇上了解了再说,还是要先守他的承诺,带自己在神京中逛一圈?
“……你觉得我们该先做什么?”
黎筝瑞目不斜视,余光总忍不住观察左颂世反应。
左颂世笑着应他:“都听你的。”
他眨眨眼,眼眸亮晶晶的。
“到了神京,你是主人。”
黎筝瑞猛然握住他的手,把他吓了一跳。
他看向左颂世。
抓住他腕上的手,与他的话一起紧张地收缩着。
“那就先和我一起,回一趟主人家。”
作者有话要说:
见家长!
不知不觉进入收尾阶段啦,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吗,我先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