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冲突
薄纸微微颤动,左颂世费了好些功夫才勉强稳住手上的动作。
视线却是一直没聚焦着的,晕开在纸张的空白处,好似那样就不会瞧见纸上的内容。
粗糙的纸面磨得指腹发疼,左颂世却愈发用力的捏着。
心跳猛然加速,快得不正常。
左颂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晕过去。
不能昏。
越是这个时刻,越不能乱。
左颂世深呼吸一口气,转了转脖颈。
最开始的那封信,他便表明自己的意图是救黎筝瑞,原因也说得清楚,冯自综怎么能肯定他还有别的意图?
而且,他的确有。
究其根本,他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够回家,迫不得已才与冯自综取得联系,好重新把剧情拉回轨道上。
冯自综既然只写了这句话,便说明他知道自己真实目的并不在此,难以搪塞。
这事他没对任何人说过,冯自综又是如何得知?
好在他不是敌人。
左颂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白墙。这墙的后面,就是黎筝瑞的卧房。
很快他就能离开这里了。
黎筝瑞应当知道冯自综的存在,现在他逐渐恢复精力,说不定就要与冯自综联系上。
能联系上是好事,本来自己就不该掺和,只是之前一直担心剧情走得过快,没让黎筝瑞知道些前因后果,现在也差不多该说了。
目的要说,那是黎筝瑞带着愤恨北上的动力,但现在不能于信中和冯自综说明白。
左颂世思考片刻,将信折好,收起。
冯自综最后也是要和黎筝瑞通气的,他不再回信也没关系,只要直接和黎筝瑞说了,也大差不差。
离交接信的日子还有好些时候,他有时间慢慢想。
左颂世活动一下僵麻的身子,下床踩上鞋履,想去别院里走走放松。
他推开门,高大蛾连忙回头,手上擦汗的动作还没停。
“主子!”他目光闪烁几下,拦在左颂世面前,“主子是渴了还是饿了?奴婢差人给主子送些水果可好?”
左颂世眉头微微一皱。
高大蛾有些慌乱,像是要掩盖什么。
他忽然发现今日前院的仆人,比以往都要多。见到他开门,便纷纷行了礼,继而呆愣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出什么事了?”左颂世直接问道。
高大蛾肩膀一耸,硬着头皮笑道:“主子,哪有什么事?大家伙儿清扫院子呢,奴婢担心他们声音太大,方才训斥一下,没想到主子就出来了。”
他说着,就跪下给左颂世请罪。
左颂世没阻止他,默默盯着他后脑勺。
大抵是沉默久了,高大蛾明显慌张起来,主动道:“主子,奴婢知错,奴婢自行去领罚。”
左颂世淡淡问道:“你为何要去领罚?”
“奴婢冲撞了主子!”高大蛾边说边磕头,脑袋砸在门槛上,“奴婢打扰到主子休息,罪该万死!”
左颂世看着他还没好全的脑袋又要磕出血来,无奈地出了口气。
“你再想想。”他淡声道,“孤给你一次机会。”
周围的下人闻言,立刻跪了一片。
殿下要发怒,他们只能自求多福。
眼前顿时空了,左颂世听见大门外的声音愈发明显。
似是有不少人在门前叫嚷,他卧房离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八成是百姓在堵门骂他,高大蛾以为自己睡着,便想默默把这事压下来,但他不知道自己根本没睡。
方才在房里听不见,如今到了门口,静心去听,便能发现不对。
高大蛾咽了口口水,身体开始打颤。
感觉到主子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扛不住,抬头道:“主子,是、是门外有些不识好歹的刁民……”
他一把抱住左颂世的脚,痛哭流涕:“主子,奴婢能处理好的,奴婢这就去办!”
左颂世这才叹了口气:“起来说话。”
高大蛾应声道谢,左颂世顺势让其他下人也都起来。
“孤去看看。”他道,“敢到孤的王府门前闹事,真是稀奇。”
“主子!”高大蛾立马又要拦着。
以往哪出过这样的事!那些刁民的话脏得不堪入耳,怎能让主子听见!
“你还知道孤是你主子?”左颂世说着就走出门去。
高大蛾不敢拦,只得跟在他身后,手一招让下人全都跟着。
左颂世面上波澜不惊,心底下也没底。
又出现了原文没有的内容。
原主虽然傻,但权势摆在那儿,就算有人有胆子捉弄他,也只能暗地里来,就像后院人和黎筝瑞。
没人敢正面与他起冲突的。
也就是偶尔遇上络腮胡那样的人,却也都是个人行为。百姓大多还是更在意家人安全,知道惹了自己,家人定是逃不开,说什么都不会聚众到自己门前。
只能是受到煽动。
“祡大人在哪儿?”左颂世问道,“他可有回府?”
“不曾。”高大蛾应道,“祡大人说过,水利那边一旦开工,他就要忙起来。”
左颂世点点头。
行至门前,叫嚷声愈发明显,他脚步一停,眉头紧锁。
外边的人……似是比自己想的要多。
大门时有声响,大概是外边的人在撞门。走近了听,还能听见小厮的惨叫声。
左颂世心中不安愈发蔓延。
高大蛾跟上来,就听见主子说话了。
“开门。”
高大蛾立时急了:“主子,这怎么能开!您不知道那些人……”
“孤说开门。”左颂世道,“孤倒要看看,他们还真能把孤怎么样不成?”
左颂世攥紧了拳。
他也在赌,他赌这些百姓实质上仍不敢踏足王府。
府门被打开,底下一片乌泱泱的,让左颂世顿感头晕目眩。
这是大半个垣州百姓都来了吧。
门一开,抵在门前的几名小厮直接瘫倒在地,有好几个已经不省人事,身上全挂了彩。
左颂世招招手,示意后边仆人把他们拉进来,不料几个人一出去,立时又被人围上。
底下的人的确不敢再进一步,但手上都拿着东西,烂菜叶臭鸡蛋到斧头菜刀,纷纷往上面丢来,其中一把菜刀直接飞到左颂世面前。
“死人妖,敢不敢出来见你爷爷!”
“狗王爷草菅人命,还我女儿!”
有的妇人直接躺在地上大喊:“狗贼抢了我女儿,我的女儿啊!”
周围人分散了些去安慰她,却是看着自己,尽是说故陵王不行人事,活该遭天谴。
离他近的人纷纷吐了口唾沫,张牙舞爪举着手里的东西,朝府里扔过来。
“死人妖,有本事出来!”
“人妖哪敢出来!不男不女,只能在这宅子里养着,一出来就要魂飞魄散了!”
高大蛾连忙带人上前拦住,把左颂世往后护着。
左颂世默不作声观察着这群人。
皆是面露凶相,却可以看出他们心底是藏着害怕的,与先前对故陵王的态度反过来了。
而且是男性居多。照理说劳动力都该被调去修缮水利才是,垣州一共就那么点人,这里还有不少青壮年。
“他们面熟么?”左颂世低声问高大蛾。
高大蛾常出门,对垣州百姓熟一些。
“主子,有几个是面熟的。”高大蛾小心地躲着东西,指挥其他人将门内杂乱清理干净,“大部分都眼生,估计是郊外那些荒凉地儿来的。”
不对。左颂世想。
住在荒地的百姓每日都在愁苦生计,身形也当是消瘦的,门外这样的人没见到几个。
左颂世忽然脱离下人的保护,径自走到门前。
他当着众人的面跨过门槛,折扇一打。
“孤出来了。”他眉头一挑,“你们能拿孤怎么样?”
人群沉寂一瞬,面面相觑。
左颂世摇了摇扇子。
看上去他们还是怕自己,不像是特意演出来的。
奇怪。
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众人跟着往后退。
“怎么,你们刚才不是叫得凶么?”他得意地提高声音,“现在都怂了?”
话音刚落,一个离他近的男人忽然一笑。
左颂世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一阵刺痛。
那人扇了他一耳光。
“主子!”高大蛾立即就带人奔过来,怎料人群忽然又开始嘈杂,把那人藏在当中。
左颂世眼睁睁看着那人离他越来越远,心下疑虑更甚。
脸上的刺痛使他无法静下心来思考,耳边还充斥着旁人的嘲笑声。
“打得好!看那死人妖都不敢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他怕了?你看他都没反应,难不成是天生就贱,就喜欢这样的?”
左颂世身子一直紧绷着,忽然放松,像是被抽了气一般,咳嗽两声。
胃忽然发疼。
他不能为自己辩驳。
忍住,再忍一段时间,就不用受这样的折磨了。
他深呼吸几口气,揉了揉脸,酸胀感迟迟退不下去,咬了咬牙。
我现在是故陵王,是反派。
这么经典的剧情,总得好好发挥一下,镇住这些人。
黎筝瑞听力比他好,此时定也听见了,也好一石二鸟。
这些人肯定不是单纯被人煽动的百姓。自己再如何也是个异姓王,他们就算人多,觉得法不责众,也不敢口无遮拦。
何况这个世道哪里讲法?这么多人敢在门前骂他,他同样可以把这些人都杀光。
这件事一定有问题。
门外众人正高兴着,左颂世忽然上前两步,准确的抓住方才打他那人,一把将他拽了进来。
他没有防备,被门槛绊了一跤,直直被左颂世拖进来。
仆人立即冲上去,当着众人的面给了他一棍子,随后对那人拳打脚踢。
左颂世揉揉手臂,道:“别打死了,留给孤。”
门外一时鸦雀无声,只听见那人的惨叫。
左颂世再度走至门外,淡声道:“还有谁来?”
他不能怕,他就是要用气势压过这些人,让他们从心底里不敢说话。
其余的下人见主子这副模样,底气渐足,跟在左颂世身边,不善地盯着门外之人。
人群窃窃私语,脸上终于流露出惧意。
左颂世想起什么,心下忽然有个猜想。
正这时,其中一个樵夫,举着斧头犹犹豫豫,被身边人推搡一下,猛地忽然面露凶光。
左颂世暗道不妙,急速向后退去,门口的小厮却已经拦不住。
左颂世看清了那斧子,极其锋利。
他不是丢过来的,而是人群不知何时给他让出了一条道路,好让他畅通无阻地接近自己。
他直接朝自己冲来,斧头高高举起。
左颂世身子僵直着,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看着那锋利的刃朝着自己砍下来。
会很痛吧。
这一次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左颂世心中颇有不甘。
黎筝瑞还不知道一些线索呢,自己死了之后,他会通过什么渠道得知?
祡由佥还在他身边,若是他直接对行动不便的黎筝瑞下手,又怎么办?
左颂世想起黎筝瑞拉着自己的手。
很暖和,他本不想撒开。
早知道就多拉一会儿了。
左颂世缓缓闭上眼,听见了布帛撕裂的声音。
和一声沉闷的,什么东西没入的声响。
没感到任何疼痛,身子一阵天旋地转。
左颂世被人紧紧压住,脑袋抵在他的胸口,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听见轮椅停下,在地面上摩擦出声。
他心脏像是停跳一瞬,呆滞地被黎筝瑞揽在怀里。
樵夫见这人忽然窜出,发慌愣在原地。
黎筝瑞没出声,带血的手臂一转,拧住樵夫的手腕,狠狠敲了一下,樵夫痛得惊叫出声,斧子应声而落。
黎筝瑞手没松开,一把将他扯了进来,人飞出去好几米远。
察觉到左颂世紧张地抽气,黎筝瑞下意识就抬起手要安抚他,见到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顿了一下。
另一只放在背上的手上移,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把他按在怀里。
他趁机甩甩手上的血,伤口处反而涌出更多来。
他心底啧了一声。
有些乱了阵脚,连这种低级错误都犯了。
“没事了。”他安慰道。
左颂世过了许久,才闷闷地说了声:“你受伤了。”
“你哪儿看见了?”黎筝瑞笑了一声。
“闻到了。”左颂世顿了顿,道,“血味。”
黎筝瑞心中一惊,还没想到怎么应付过去,左颂世就抬起头,眼中微红,有些愣怔地盯着他。
左颂世一侧的脸红得令人发怵,已经有肿胀迹象。
他只是盯着黎筝瑞。
“你受伤了。”他眼眶微湿,“都是因为我。”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
受伤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