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神京
柔和的阳光淌在左颂世面庞上,宛若下凡的神明。
本该万分引人视线,黎筝瑞却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好像那笑容能灼伤自己般,点燃身上处处。
光线有意无意照在他的唇角,像是配合好这勾动心魄的戏码,引人上钩。
他这样笑起来,的确与平常不同。
尽管知道他平日里刻意装腔作势,第一眼看见他故意作出的傲慢不屑的蔑笑挂在脸上,也是惹人厌烦的。
和神京中那群尽会附庸他们口中“风雅”的人相比,好不了多少。
而今他也是笑着的,狭长的双眼没变,薄唇也是弯成同样的弧度。
可怎么看,都与之前的笑容不一样。
这张脸也没有以前看着那样别扭,反而愈发使人挪不开视线。
黎筝瑞捻起几根被揉乱散下来的碎发,偏过头,感受到左颂世纤长的手指抵在耳根。
他现在好像相当愉悦,连在人前的伪装都忘了,把自己当成大号的玩具一样来回搓揉。
腰身不自觉塌下,近乎抵到他身上,如同小兽找到了贴合的舒适毛绒窝。
脖颈也贴到他身上同样的部位,甚至能听见他高兴的,从喉咙里无意间压出来的短音,如同溺于床榻时的轻声呢喃。
被他搂住的下巴蹭在锦绣华服上,丝滑柔腻的触感冰凉,他的手指忍不住一动,无力地虚握着。
就左颂世这样,还好意思说他是小孩。这举动,分明也没比自己大到哪儿去。
他不也和孩童一样,高兴得忘乎所以,失了自己身份。
幽深的檀香轻巧钻进鼻尖,像是给黎筝瑞提了个醒。
他想起左颂世方才说的话。
最开始说的两点,不外乎是指责自己把他当女人打趣。
先前他便听过流言,说故陵王虽然行为举止如同女性,他却不觉得自己是在故意模仿。
若是被他听见有人说他像个女的,他只会觉得是侮辱,定是没有好下场。
照这样来看,他当是瞧不起女人。
黎筝瑞侧目,瞥见他眼尾的一瞬,忽然想不起他平日里的刻薄模样,是如何做出来的。
他喉结微微动了动。
可那时,他动怒着,也没有哪里的语气显露出极度厌恶或是觉得被辱。
他话里的意思,并不觉得说女人是在侮辱他,同时他也不喜别人总拿他像女人来说事。
黎筝瑞仔细思考着先前的说辞。
从前在军营里,他们弟兄之间没少互骂过,有时候吵急眼了荤话脏话一套一套不经脑子就说出来了,他并不怎么说,刚开始到军营里还被人笑过。
刚才自己说的那些,哪算得什么难听的话?
笑话一下他放不开而已,他怎会不知其中含义?瞪回一眼便罢了,竟是会如此在乎这个。
不明白。
黎筝瑞想不出当中的因果缘由。
不过,既然他不喜欢,那就不说了。
至于原因……总能找到机会问清楚的。
还有第三点,先前他不知左颂世为何没头没尾地提了一句,现在他知道了。
自己方才只想着救人,又担心左颂世沾了水不好表现出来,才出此下策。
对左颂世来说没什么,但周围的情况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他们不知道左颂世实际如何,只把他当无恶不作的宵小之辈。
人总是希望自己对家吃瘪,他们会构想出自己想要的内容,并为之高兴,会毫不保留地讽刺嘲笑处于劣势的那人。
左颂世是换了衣裳,身子也没受伤,却听见难以入耳的脏话。
他以前大概也听过不少。
这次他本可以不用再听。
是自己的举动,让他再受一次非议。
父亲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自己太过莽撞,迟早要连累别人。
那时自己不以为意,只以为他人眼光都是虚的,要做什么,都是自己的事,不用搭理别人的看法。
不做亏心事,哪来什么连累?
他一直如此行事,知道现在才有一人让他明白这个说法。原来自己按心意做出的举动,最后有可能导致别人的灾祸。
明明他的本心是出于好意。
黎筝瑞恍惚间,察觉出左颂世的动作放轻了些。
他窃窃一瞥,见到左颂世眼睛微微合上,眉眼放松,似是在寻求一个休憩之所。
黎筝瑞不敢再动。
只怕呼吸重了些,就要把他惊醒。
在战场上,他知道自己是将军,每一步棋都关系着万千将士的性命,他自是慎重。
可卸下这个名头,他只作为普通人,便觉得一切随心才是对的,却导致左颂世被影响。
左颂世看上去就是脸皮薄的。被人误解与做错事被挨骂,显然是前者更让人心里堵着。
他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么?
那太监傻不愣登的,看上去也不知道他主子内里纯得和小白兔一样,又警惕得很。
也未曾听过他身边还有较为亲近的人。
他就这样独自受着,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都没有。
几缕长发散至前身,带着混杂的恬淡香味,扫过黎筝瑞的鼻尖。
他忍不住要伸手去碰。
方一伸出,缩回,犹豫着搭在扶手上。
左颂世忽然放开了他。
他稍微起身,轻轻拍了拍黎筝瑞的肩。
黎筝瑞像是恶作剧被抓住的孩子,脑子蓦地空了,想也不想便转向他,对上左颂世的视线。
见到他笑得眉眼弯弯,撑着椅背道。
“既然黎夫人如此听话,孤带你去个地方玩玩。”
*
黎筝瑞静静地端坐在轮椅上。
身体不便,也未能改变他习惯分毫。
他历来坐得端正,未曾挨过椅背,一眼看去,如同一颗挺拔的青松。
即使坐在轮椅上,强大凌厉的气场也让人不敢小看。
而就算没靠着椅背,他也知道那处并不安分,当是推轮椅的人兴奋得不行,一直轻轻拽着,前后晃荡。
他有些无奈地回头,见到左颂世侧目,双眼放光地瞧着两旁的铺子。
刚刚才想着他纯良,转眼间他就拿自己当挡箭牌,来逛街来了。
这儿是杜纵管辖的范围,他以往出行又是大张旗鼓坐着轿,想来知道他这张脸和身份的人很少,他才敢如此放肆。
连高大蛾没带在身边,若是再发生刚才那样的事,他还要指望自己帮他不成?
念及此处,黎筝瑞眼神落在自己膝上,轻轻啧了一声。
好得太慢了。
上半身恢复得还行,腿上到现在还是没什么知觉。
若能早点好,他还用坐在轮椅上思考这些问题?
“黎夫人,咱们垣州的风土人情,你可没见过吧?”
左颂世嘴上得意,心思早已飘到前面卖书的铺子。
本该刻薄的话尾变得雀跃,像是东道主请客,又像是与心上人一同出游般兴奋。
自己身子不怎么样,偏要主动推着轮椅,朝书摊走去。
黎筝瑞收回目光。
挺直的脊背软了几分,双手攥拳抵在膝上。
左颂世浑然不觉,继续道:“看看这气派的模样,和神京比起来也不逊色。”
他啧啧两声,似是真的这么认为,沉浸在人群的买卖声中。
黎筝瑞随便一瞥,便见到铺主身上衣裳满是补丁。
身下,车轮的轮椅滚在路上也是崎岖不平。
这些摆出铺子的人都是迫不得已,不是贱卖家中继续,就是靠手艺挣些钱维持家用罢了,哪像神京真正的商铺,一个个铺主店主都富得流油。
他刚想开口,便见到左颂世探出身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被他压下去。
黎筝瑞心念一动。
“你见过神京的商铺么?”他问。
他曾在信里说,在神京见过自己一次,后来再上神京,便是将自己迎回来那次。
这么说来,他并没见过神京的全貌,不知神京有多繁华。
他说要帮助自己回到神京,他呢?
他就心甘情愿地待在垣州,做他一辈子臭名昭著的异姓王么?
左颂世脚步一顿,以为黎筝瑞的问话是在讽刺他。
“孤怎么没见过?”他皱着眉头,不爽道,“孤还亲自进了大殿,见过皇上,听过皇上的旨意!可惜时间紧迫,没能在神京多留一会儿,多在皇上面前……”
本该是炫耀的语气,颇有些没精打采,像是正难过着,要被推出来应付人,只得强作精神。
黎筝瑞顿了顿。
“你就这么想去神京?”他低声问。
左颂世没想到自己话被打断,有些意外。
应当是听进去了。他提了这么多次皇上,黎筝瑞总会察觉不对。
左颂世轻呵一声:“谁不想去神京,去亲面圣上?”
黎筝瑞听见他好端端地,又补了句皇上,明白他在提醒自己。
既是出来玩,就不能暂时忘掉那些,开心点么。
“神京里不止有皇上。”黎筝瑞应他。
左颂世一愣,继而嘴角一弯,眼底浮现出几分兴味。
“怎么,黎夫人难不成是想带孤去见识见识神京的风貌?”
黎筝瑞闻言,默默做着打算。
自己如今承了他的情,没法回应,总觉得对不住人家。
这般不需回报的付出,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何必如此憋屈?哪怕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就算他拒绝了,也不会歧视左颂世。
身后气息接近,黎筝瑞猛然一惊。
是左颂世搭在椅背上,笑着等他回应。
对上他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黎筝瑞忽然明白他为何不敢说出来。
他熟悉自己,自然觉得自己会厌恶这张面容。
他不自觉咬牙。
就当是补偿好了。
等自己伤好,找个由头把他带回去,哪怕不能常住,总能有时间让他玩够的。
瞧他刚才那股新鲜劲,不像世人说的那样日日玩乐的游闲公子,倒像是被围在深宅大院里的大家闺秀,没见过几次外边的模样。
……不对,怎么又把他想成女人了。
他不喜欢这样。
黎筝瑞脑子一热,道歉一般脱口而出。
“行啊。”他道,“我带你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你讲你的,我想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