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察觉
黎筝瑞觉得现在他该说些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往常并不热衷与人交谈。知道左颂世的心思后,更是觉得应当越少有往来才是越好的。
然而听不见左颂世的动静,他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安。
左颂世做事总不愿让人知道,偏偏这些事对他没什么好处,只能等到他应自己一声,才能稍放下心。
明面上还不能让他看出自己是关心他的,否则这人又要和受惊的兔子一样,藏回自己窝里去了。
黎筝瑞记得以前随手翻过几篇字密密麻麻的经书,好像就是教如何处事、如何待人,还单独分出一篇“言语篇”,是为教明如何与人说话。
当初他还觉得说话有什么难,把自己意思表达明白,对方也听得懂就好,这十几年他也是这样过来的。
而到了左颂世身上,好像以前他认为理所当然的常识道理都不作数了。
方才听他和那个莫名其妙的人说话,听着就累。
而左颂世无论出于大义还是私心,也不想多与自己交谈,别提套情报,就连平时说个话都费劲。
祡由佥让自己来做这事,说明在他眼中左颂世的确是那个见识短浅的异姓王。
既如此,在皇上眼中也是这样。
他的伪装还真是挺到位。
黎筝瑞低低笑了一声,心底却催生出几丝心疼。
他若不用顶着异姓王这个爵位,还需要这么忍辱负重么?
黎筝瑞兀自想着,久久没动过身子。
左颂世见他这样,以为他仍是不习惯喝茶,便自己慢慢倒着茶水。
方才与人交锋过,累得很,正好喝茶清醒一下。
缓缓的流水声听得人心情平静,像是隐秘地庆祝一次短暂的胜利。
黎筝瑞被倒水声拉回神思,目光凝在他来来回回的手上。
他默默看左颂世一杯接一杯的倒,不窘迫也不着急,时间过去许久,好像还是看不见自己。
他有些烦躁地抓着轮椅扶手。
左颂世这时不该再讽他几句?甚至看都不看他,尽是盯着茶杯。
茶杯有什么好看的?
黎筝瑞张张嘴,声音又卡在喉中。
他在脑内飞速寻着有什么可以拿来说话的词,最后想想还不如直接问他在做什么。
他在倒茶,显而易见。
黎筝瑞知道自己词不达意,越焦急便越想说话。
可见左颂世难得慢悠悠的惬意模样,他话到了嘴边又吞进去。
还是让他好好休息。
左颂世现在很可能真的累到忘记对面有个人。回了府上,他又要重新拿腔作势,还得和祡由佥周旋。
想到他在府里的憔悴模样,黎筝瑞愈发觉得这次与他单独相处是万分难得。
……虽然在左颂世眼里,不过是迷惑祡由佥的把戏而已。
不知不觉间,昏黄的阳光落在窗沿,街上稍热闹了些。
左颂世提了提手里茶壶,大致还有五六杯的样子。
糕点嚼得他有些累,还剩下一点儿,他便放在边上,准备继续往茶杯里添些。
黎筝瑞忽然伸手。
左颂世动作一僵,来不及反应,黎筝瑞手臂收力,那茶壶便落到他手上。
他仰起头,喝酒似的把壶中剩余的茶水全部饮尽。
最后一滴掉在嘴角,黎筝瑞随手一抹,几小滴的液体飞至窗边,茶壶置在桌上,发出声响。
“口渴。”他道。
嗓音沉得像是在下命令。
左颂世还没缓过神来,好一会儿眼神才聚焦到黎筝瑞身上,说话都弱了几分气势。
“渴了就直说,你当孤出不起那点钱么……”
他说话小声,像是埋怨般,听得黎筝瑞心下一软。
他要在自己面前装个恶人模样,说话语气又像是受了欺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存心吊着人。
左颂世还有些发懵,用手顺了顺头发。
也是,如果不是因为口渴,黎筝瑞也不会要喝茶的。
他微微点了点头,轻轻“嗯”一声,意识到失态,又把尾音收回去。
黎筝瑞感受着嘴里的回甘。
这茶比他想的要淡不少。
看来左颂世不会睡不着觉。
*
左颂世靠着厢壁,手边还抵着那摞半人高的书册。轿子一晃一晃,他眼睛总忍不住合上。
茶也不顶用,该困还是困。
左颂世揉揉太阳穴,无声叹息。
他精力本就差,在外边走一遭,还遇到这么多事,现在后知后觉地头晕脚软,腰还有些酸。
他瞥一眼黎筝瑞,见他眼睛也是眯着,看上去正在休息。
他难得也有休息的时候。
左颂世想着,也不再警惕,侧头把脑袋搁在书上,一只手搭在上面,闭上眼。
很快便睡着了。
对面逐渐没了动静,黎筝瑞悄无声息睁开眼,盯着左颂世散在书上边,又垂下的黑发。
纤长的手指从中露出,搭在深色的封面上,只看得见一点细眉与半掩不掩的细密长睫,似是幅让人不忍心打扰的画,好像仅仅只是驻足观赏,都会冒犯他。
黎筝瑞喉结微微一动,移开目光。
可他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左颂世被什么东西弄醒了。
他迷迷糊糊想要睁眼,无奈太过疲累,眼睛睁开就发疼,他只能用手挡住那个一直动他脸的东西。
手一动弹,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滑下,凉风灌了进来。
左颂世瑟缩一下,凭着本能把那件不知道滑倒哪儿去的衣裳扶回身上,余光被明红色充斥,想起来这是之前他想穿的那件。
怎么现在到自己身上了?
难不成是在做梦么。
左颂世想着,实在太困,耸肩压住那只抵在自己脸边的手,发出不满的轻哼声。
他隐约听见一阵无奈的叹气。
“到了。”
黎筝瑞的声音,近在咫尺。
同时他的脸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左颂世立即惊醒,揉了把脸迫使自己睁眼,匆忙就要起身,差点撞到轿顶。
不是做梦!
黎筝瑞不作声,抽走他身上盖着的衣裳。
艳丽颜色的衣裳落在手里,他摸到一片温暖,带着左颂世的温度。
左颂世甩甩脑袋,彻底清醒过来,发现黎筝瑞就在原来的位置,好像根本没动过。
他身后的衣裳也叠得整整齐齐。
左颂世迟疑着,忽然见黎筝瑞嘴角抽搐一下,像是在忍笑。
他记起方才丢脸的模样,耳根热意噌地窜上来,也不再问,匆忙搭着高大蛾的手就下了轿子。
黎筝瑞从晃荡的车帘中,看见左颂世的动作,目光顺势落在他的手上,看见他的手又搭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他原本被压抑着的上扬嘴角顿了一顿,缓缓落下。
下个轿子还要人扶,娇气。
*
左颂世遣人就把轿子里的书尽数搬回书房。等人搬完,他借口兴致大发,要自己整理。适时黎筝瑞从轿中下来,他为了在人前表现自己对其态度转变,便带着他一起进了书房。
要让黎筝瑞知道自己书房的摆设,到时他才好踩点。他现在敌视自己,想来会将房内装潢都观察一遍,以他的能力,定是能看出暗格容易设置在哪儿。
原主的暗格是没什么用,但现在对他来说不一样。等黎筝瑞伤好,他会把整个王府都走个遍,若有什么重要线索没法明说,藏在这暗格里,让黎筝瑞自行去取便好。
整理之间,左颂世听见一阵脚步声。他直起身,见到黎筝瑞把轮椅往后转动些,与他隔开些间隙。
“祡大人来了?主子刚回来,正整理东西呢。”门口传来高大蛾的声音。
左颂世迅速将黎筝瑞手上剩余的书册拿过,直接扔在桌面上,有几本搭在窗台上,他也不管。
“殿下。”祡由佥的声音传来,比高大蛾的声音要近一些。
左颂世也不含糊,朝着门口就道:“祡兄在门口站着做什么?进来便是。”
“我无事叨扰,还请殿下莫要见怪。”祡由佥说着,人已经走近他们,“殿下出去游玩,看上去心情不错。”
的确。左颂世想。
既然见到了白鹤暗卫,说明祡由佥的行径也被皇上追踪,即使他是皇帝手下最信任的几人之一。
暗卫与心腹之间素来是单向关系,况且祡由佥敢这么大胆就在王府住下,定是不知道这件事。
祡由佥对皇上忠心耿耿,但他主观上是一回事,别人看到,说不定就是另一回事了。
皇帝又如此多疑,见事情稍有不对便会警铃大作。
兴许可以借这个机会除掉祡由佥。
除掉……?
左颂世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我竟然在想着,该如何对付祡由佥?
一开始的打算只是周旋罢了。只要等到黎筝瑞伤好,这事就和自己无关,黎筝瑞要从中挑拨,那是他的事。
他本来就是旁观者,还是知道一切的旁观者,现在不过是帮着系统补剧情线,怎么会突然想要真正帮着黎筝瑞去对付祡由佥?
左颂世后退两步,撞到坚实的东西上。
是黎筝瑞的轮椅。
他又是一阵僵直。
刚开始是担心黎筝瑞伤重,现在他恢复得正好,照理说自己只要花天酒地,顺带去他面前装个恶人,便可以等死了。
原文关于故陵王的剧情才多少字?就算突然多出些后头才出场的人物,以黎筝瑞的主角光环,还有他外面的弟兄,总有能力处理好。
就算出了差错,对他来说无非是从头再来,何必一直纠结这一次的剧情流程不放?
他的手不自觉靠近轮椅,发着抖努力抓紧扶手,不忘用身子挡在前面,不让祡由佥察觉。
他好像已经相当主观的,把自己真当做这段故事里,一个想要帮助黎筝瑞的人,来介入这段剧情。
这不是什么好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乖孩子小左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