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命
左颂世漫不经心玩着长发,眼睛半眯,心思似乎被什么勾走一般,并不在意黎筝瑞的反应。
只有他自己知道,微阖的双眸下水光粼粼,他故意不想让自己看清,又无时无刻不注意着对面人的神情。
脑子一热做出的举动,这时他才从沉默中惊醒。
自己忽然做出这么大且不合常理的举动,他定是会被吓一跳。
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平日里做什么都是刻意拿捏。除开故意凹的人设,私底下他也甚少如此,一直是规矩说话做事。
多少有些不尊重人。
左颂世的双脚晃动渐停,双手撑着椅子,把身子坐直了些。
他心底却有种恶作剧成功的窃喜。
没人想到他还有另一幅面孔。
他也有种冲动,是比黎筝瑞更甚的自我,更不在乎他人,更不耐烦地直言不讳,想把心底的喜怒哀乐全说出口。
然而他知道这是不成熟的表现,他不能这么做。
他现在不过是找个借口发泄而已。
人长了眼睛,必不可免用双眼审视他人,这点他清楚。但真要对人有个判断,总该是与那人接触过后。
哪有一见到自己长得这副模样,就觉得自己连酒都喝不了了?
会喝酒的女子也不在少数,不知他这结论是怎么的出来的。
在现代他也经历过,甚至比这还要过分。说着自己什么神神叨叨的都不信,还以此嘲笑相信的人,转头见着自己,就暗地里说自己长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但黎筝瑞有事都写在脸上,他的确没看出其中的嘲讽意味。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真的只是在单纯地疑问。
并不是在敷衍自己,他说到做到。
……这样一看,反倒是自己咄咄逼人。
黎筝瑞察觉到左颂世的气势微妙地弱了下去。
像是咬了人一口,又知道自己犯错的小白兔。
可他有什么错?
自己的确没注意过这点,左颂世的动作也在无声证明,做出这样的动作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他不能做这些,而自己偏偏对此深信不疑。
人前他要故意拿腔作势,人后自己大多数时间见到的,都是他细微谨慎的模样。
他太过压抑自己,以至于现在看见他这副模样,都觉得像是被人夺舍了。
见到左颂世这样,黎筝瑞第一反应竟是有些高兴。
他平时不会如此。独独生病了,喝醉了,才会露出先前从未见过的模样。
而这些,都是只在他一人面前。
他想多见到左颂世这样不同于寻常的一面,但想到使他做出这些的诱因都是让他万分难受的事,他的心就像突然被揪住一样。
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他肆无忌惮地展露真实的他?
黎筝瑞看着认错般垂眸的左颂世,有些好笑,又带上些心疼。
做错的分明是自己,他却好像每一次稍有失态,便会觉得是他自己错了。
他之前又是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明明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本该受到宠爱的小少爷。
左颂世继续玩着自己头发,狭长的双眼眨了眨,眼尾的红晕似乎更加明显。
这样一看,他又没有自己第一晚见他的那样面目可憎了。
他的容貌当是没有丝毫改变的。
黎筝瑞记得,那段时间他看左颂世就是觉得恶心,觉得他与神京里刻意抹脂涂粉的死人妖一模一样。
可如今再仔细看看,他的相貌似乎就和他的性格同样,乍一看是锋芒毕露的,实际上却温柔得很,止一笑便让人愿意听他的话了。
就连如今这般故意忽视自己的神态,他都觉得有些可爱。
他知道,左颂世难为情了。
黎筝瑞哑然,喉结微微一动。
“是我不该。”他坦然道,“是我以貌取人,是我的错。”
他伸手拉过酒坛,倒满一整个碗,端起朝左颂世示意后饮了个干净。
他反手倒置着碗,里边没掉出一点多余的酒水。
“我自罚。”
左颂世看着他喝过的碗边,上面又多添一道水痕,灯火像是故意要他看清似的,映得它发亮。
他用手背贴贴自己的脸,企图降低脸上的温度。
什么嘛。
好不容易耍了回帅,黎筝瑞就这么干脆地认了,一点波澜起伏都没有。
说好的大男主,以自我为中心呢。
“真不像你。”他小声道。
脸上却是藏着几分的笑意。
见左颂世总算高兴了些,黎筝瑞眉头才略微舒展。
“你也要以貌取人了?”他朝左颂世笑道。
左颂世见到他的笑容,愣了下神。
黎筝瑞对自己笑了。
不带有任何恶意的,只是和自己开个玩笑的笑容。
像是出征前和人保证自己一定会回来的,踌躇满志的笑容。
自己竟然也能见到他这样的笑意么?
左颂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脑袋空了,不知要接什么话。
他有些仓皇地把腿放下,抱臂的双手又先松开了。他着急地想恢复成原来的坐姿,差点把酒坛打翻。
“没有……这样就很好。”左颂世把酒坛和碗都移到自己身边,转移注意力般道,“我喜欢这样。”
没人批评我,没人针对我,都顺着我。
好像我真的是个众星拱月的王爷一般。
黎筝瑞见左颂世缩着脑袋,整个人几乎趴在桌上,像是等人捡走的小兽。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左颂世的动作,视线从露出来的苍白细长的手指到满是配饰的纤瘦手腕,再到被黑发遮住,融在黑夜里半隐半现的脖颈,最后流连到他的五官。
他长得很精致。黎筝瑞想到。
无论这张脸是男是女,在人脸上都是精致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眨了几下,问道。
“那你信吗?”
左颂世愣愣道:“嗯?”
“命,你信么?”黎筝瑞问他。
左颂世双手靠近,揉着左手腕上的玉镯。
“我不想信。”他道。
但这突然的玄幻遭遇使他无法有底气地说出“我不信”,自己的经历似乎也能印证算命先生说的“伏不住”。
那暗卫多少是懂一些的,不可能尽是胡说八道。
也许真的有吧。他不知道。但有些时候,如果不信一下这是上天要他承受的苦难,他坚持不到现在。
他知道这只是一种慰藉,却仍然朝着这虚无的存在索要希望。
“我不能不信。”他最后道。
至少在这个世界,他的结局早就被注定好了。
黎筝瑞手指不自然地抠着轮椅。
他竟然是信这些的。
黎筝瑞看着他。他又恢复成先前那般端坐着的状态,好似对什么都不在意了。
仿佛他才是那个手握众人命运的仙灵。
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任由微光打在他脸上,旁人只能看见长睫留下的投影。
“……所以,你真觉得,今日那三辆轿子忽然损坏,是天谴么?”
左颂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指的是什么事。
“怎么忽然提起这事……”他揉了揉太阳穴,轻声笑道,“我都快忘了。”
“你觉得是么?”
黎筝瑞咬着问题不放,左颂世却从中听出一丝的紧张。
老实说,他也不清楚。
连着三次抬的轿子都被损坏,的确像是撞了鬼。他第一反应是怀疑有人故意而为之。但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系统为了提醒他偏离剧情,而搞出来的。
但对故陵王而言,造成的影响就是要另外考虑的了。
左颂世轻轻咳嗽几声:“我觉不觉得不重要。”
他抬眼,缓缓看向黎筝瑞,头微微歪着。
“围观的人认为是,那便是,他们觉得不是,那就不是。”
黎筝瑞忽然窒息一瞬,说不出话。
左颂世说得在理。
他当时不过是脑子一热,想和左颂世乘同一辆轿子,哪想过那么多前因后果。
他没想到,在众人面前做这种事,定是会被有心人记下来,还会损坏他的名誉。
难怪后面他情绪一直不好,还破天荒地发怒了。
现在说出来,他会生气吧。
他会责怪自己,因为一时冲动,把他架在火上烤。
左颂世对这件事定也很在意,他既然信这些,便会觉得这是上天在警告他。
可他实际上并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他知道外人不清楚个中缘由,对他的误解还可以忍受,可上天却也以这样的形式指责他,他会难过的。
这是个出于一己私欲的乌龙,他不想让左颂世再为此费神。
他要生气,自己就在这里,由着他要打要骂。
黎筝瑞深呼吸一口气,身子不自觉紧绷起来。
“是我干的。”他道。
他紧张地重复一遍:“那三辆轿子,是我弄坏的。”
“……哦。”左颂世眉毛上扬了些,“这么说你的手已经完全好了?”
能使这么大的力气,想来恢复得挺好。
黎筝瑞一瞬无言。
左颂世看起来竟然有些高兴。
他拉过酒坛,就往碗里倒点酒仰头就喝了下去。
黎筝瑞盯着他喉结一上一下,清冽的液体有些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至浅色的外裳。
“我弟兄们喝酒都没你这么急。”黎筝瑞道,“我知道你是男人。”
不用特意表现出这般模样,我也没把你当女人看待。
左颂世撇撇嘴道:“你的人喝酒了是要庆祝或者壮胆的,我喝了我就睡觉了。”
欣慰过后,左颂世才想起自己要问的重点。
“你干嘛弄坏?”
左颂世没意识到自己的口吻就像是个撒娇的孩子,不满道:“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很尴尬的。”
黎筝瑞面露难色。
难道要和他说,自己是为了要和他乘同一辆轿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和他坐同一辆。就因为这个他弄坏了三个轿厢,左颂世知道了,会不会又以为自己针对他?
还不等黎筝瑞回应,左颂世眼睛忽然一亮:“我知道了。”
“你要故意让我在众人面前遭了天谴,这样我的威严就会逐步减损,你到时杀了我,也可以顺理成章把这个当做理由,对不对?”
没想到黎筝瑞现在就愿意智斗了,不错呀。
见左颂世越说越开心,黎筝瑞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真被人夺舍了。
“我知道你着急回去。”左颂世忽然又敛了笑容,语重心长道,“但你现在知道的很少,不要着急嘛,等你的伤完全好了,想回去再容易不过。”
黎筝瑞听他意有所指,皱了皱眉:“你究竟知道多少?”
左颂世像是无所不知。他知道自己有密信往来,也知道祡由佥另有所图,现在还说自己知道太少。
左颂世一顿,忽然笑着对他勾勾手。
“过来。”
黎筝瑞隐隐有种预感,还是不由自主地照做了。
他转着轮椅,靠近左颂世。
紧接着,满身的酒味扑进他怀里。
左颂世搂着他的脖颈,整个人放松地靠在他身上,对着他耳边道:“哄我睡觉。”
他咬着嘴唇,像是克制自己忍不住偷笑的嘴角。
“把我哄睡着了,我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左使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