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出行
“将军委屈了。”
祡由佥看一眼紧闭的房门,话里听不出情绪:“看来殿下心情很不愉快。”
黎筝瑞眉毛动了几动,“嘁”一声。
他抱怨道:“我就说行不通。那狗王爷正有新宠,我就算做再多事,他也视若无睹。”
祡由佥不急不缓,笑着道:“将军莫要急躁,一次两次故陵王定是看不出什么。至纤至细才能赢得一场仗不是?”
黎筝瑞手指有节奏的打在轮椅上,算是默认祡由佥的话。
见他被说服,祡由佥眼眸一转,趁机问道:“而且,人发怒时最易说出些不该说的,不知将军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黎筝瑞斜了一眼祡由佥。
这人让他和左颂世接触,说的是所谓“获取信任”,能利好自己。
看这模样,本质上还是为了他想要的情报。
既然是都水监,想来他最迫切要知道的,就是水利开销问题。
公正廉洁本是好事,落在他眼里,反倒成了要彻查的对象。
……论起实际,是落在皇上眼中。
那州牧愚钝,又不知左颂世其人,本就被蒙在鼓里,祡由佥自然问不到什么。
这才打了几次照面,就已经不耐烦了。
“不曾。”黎筝瑞面不改色,手握拳叩在扶手上,“那狗王爷一生病,连人话都听不清,一醒来就冲人大吼大叫,你也听见了。”
祡由佥沉默一会儿,并未否认“听见”这个词。
“也是。人生起病来总是会胡言乱语,将军莫要放在心上,总有机会。”他拍了拍黎筝瑞的肩,以示宽慰。
黎筝瑞见自己试探无果,也不再进一步。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祡由佥变得兴致缺缺,面上还是礼节性地呈着笑容,随意找个借口离开了。
黎筝瑞静静坐在轮椅上,思索起左颂世的话。
他本以为皇上是受奸人蒙骗,才不由分说要治自己的罪。
自己手上握有兵权,皇上生性多疑,会这么想也是自然。
可真若担心,为何不先把兵权收回,而非要这么赶尽杀绝?
他,他们黎家对国家忠心耿耿,皇上怎么会不知道?仅凭几句小人谗言就要让整个黎家都受牵连?
坐在那个位置的人,若是受人摆布,被当做夺权的工具,只会令百姓受苦。
他问心无愧,又没搜到证据,他本以为自己的冤屈可以洗清,谁知竟一路颠簸至这儿。
左颂世方才说,他把自己抬回府上,是听了皇上的意思?
可他在信中写的,却是因着对自己念念不忘,才……
黎筝瑞撑着头。
这么说总觉得怪怪的,像自己居高临下,蔑视人一般。
一股热意涌上脸,扰得他断了思绪。
微寒的天气也扑熄不了,只能等其渐渐褪去。
待到那感觉消散几分,黎筝瑞才沉下心重新思索起来。
他说的这般刻意,大抵就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就连先前那一句“滚”都说得颇为深思熟虑。
像是害怕自己发火,又像担心说得太重,殊不知停顿过后,这个字就没什么攻击力了。
皱眉纠结的模样,不像是还迷糊着的状态。
他在左颂世睡着时,还给他上了些药,比寻常用药好得更快些,至少醒来后不会头昏眼花。
他无端提起皇上,总不能是胡言乱语。
还有祡由佥。
左颂世对祡由佥百依百从,却总在暗示自己要提防此人。方才他大声说的话,祡由佥在屋外定是听见了。
反倒坐实他两面三刀,目中无人又要投其所好的小人行径。
对左颂世来说也是歪打正着。
只是知道他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个单纯的恶人后,他面上所做的一切都值得推敲。
他定是说到什么让祡由佥警觉的话,祡由佥最后才会假作关心,提醒自己不要听信他。
“将军。”
姜弘遇见四周无人,才上前将黎筝瑞推回卧房。
“将军,那狗王爷没刁难你吧?”姜弘遇担心道。
将军在房里待了两天一夜,就没出来过。
饭菜都是让人送进去,期间将军露过几次面,均是让那太监去煎药,或是谴着下人备上需要的东西。
他头一次见将军说那么多话。
从衣物吃穿到用药处理,交代得事无巨细,好像只要有一处纰漏,那狗王爷就要一命呜呼。
这样岂不是更好?
可将军说的话中交代之事,对那狗王爷是实打实的好,比吃闲饭的府医还要称职,真像是怕狗王爷死了一样。
不过将军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再说了,将军进去伺候狗王爷,要真把人弄死了,将军也难辞其咎。
姜弘遇在心底默默说服自己。
黎筝瑞微微摇头:“他都得病了,哪还有心思刁难我?”
他摸了摸脖子,手滑到衣襟上,似是在回忆什么。
“冯自综的回信可送到了?”他问。
姜弘遇连连点头,道:“昨日就送到了。”
他说着,拿出信纸交予黎筝瑞。
黎筝瑞接过,快速扫了几眼,眉头皱起。
反复看了几遍,他直接把信塞进灯罩里,等着那张纸慢慢烧成灰,从罩中落出粉末。
“拿纸笔来。”他道。
除了交代冯自综相关事宜,他还要考虑怎么回复左颂世的那封信。
他仍以为自己不知情,好像也不打算说。
念及此,黎筝瑞抓住衣襟的手猛地收紧,向下扯出褶皱,衣裳隐隐有变形的趋势,平滑的丝绸在指尖摩擦,有些发疼。
他忽然回过神,手上倏然松了力,缓缓抚平。
左颂世已经做的够多,又是以他不能回应的心思做出这事,长此以往,人情只会越欠越大。
他还不了。
不如就此断了联系,不让左颂世参与这些破事,省得他操心,自己心底也能安心些。
黎筝瑞想着,眼前又浮现出左颂世的模样。
又是那样委屈的表情。
他自己不觉得,总以为忍下,别人就看不出来,眉尾眼尾低落得像是被水浇湿了,纤长的睫毛也无精打采地粘在一起。
要是真与他断了书信往来,他会不会又自责?
他既知道密信一事,也会想到自己会想办法与冯自综来往,定然是留了破绽。
姜弘遇说库房有多的纸笔且没人看管,兴许就是他故意而为之。
是自己不着急写信,让他开始慌了,才要代替自己谋兵布局。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若不是两封信正好撞上,冯自综也不会这么早察觉。
这样贸然切断与他的联系,左颂世定会觉得自己前功尽弃。
这样也就罢了,但凭他那个性子,面上什么事都没有,一回房便要露出那种自责无助的表情。
他分明什么都没做错。
黎筝瑞的拳慢慢攥紧。
放在以前,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要难过便难过了,谁还没有难过的事?处处迁就人,难道就有人反过头来迁就自己?
但左颂世趴在他身上的那几声嗫嚅,一个字一个字冲得他心尖发酸,教他连这自幼便扎下根基的想法都忍不住动摇。
不想再看他委屈却硬要忍着,忍到眼尾都泛红了,还要带着鼻音说句“没事”。
偏偏狠不下心说他。
黎筝瑞提起笔,在纸上缓缓落下几行字。
现在他的双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都得益于左颂世暗度陈仓。
他妥协般叹了口气。
正欲继续往下写时,就听见外边一阵喧哗。
黎筝瑞隐隐预感不妙,收起纸笔,摇着轮椅就出门去看。
高大蛾跟在左颂世身后,正躬身低低说着什么,左颂世轻轻咳嗽两声,抖了抖身上的大氅。
他双眼放空,听见身后的轮椅声,才回了神。
他转身去看黎筝瑞,正正好好对上他的视线。
左颂世猛然想起之前做梦的内容,心虚地偏过头。
黎筝瑞眉心微皱。
“你做什么?”他审视着左颂世。
这才醒过来多久,他又要去做什么事了?
左颂世动作一顿。
当然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心底暗叹口气,说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黎筝瑞没说话,径自把轮椅转到左颂世面前,抵着他的脚。
他端坐着,仰头看他,虽处于低位,眼底的坚决却让左颂世忍不住后缩一下。
“你……”
左颂世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变得如此强硬。
黎筝瑞看他的眼神愈发不善。
左颂世咽了下口水。
也是。自己在他面前都成白眼狼了,他自是会生气的。
他眨了眨眼,视线四处乱飘,独独不敢落在黎筝瑞身上,反而瞧见祡由佥正走过来。
“你去做什么?”黎筝瑞重复问道。
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把他安顿好了,原本想让他能少遭点罪。
左颂世倒好,刚感觉没事了,就要出门?
看他这迷蒙的模样,说不定还没恢复好。
难道他趴在自己身上的话,真是那时还在病中的胡言乱语?
左颂世听出黎筝瑞压着怒火,眼见祡由佥就要过来,就要出口的话在心里饶了几绕。
黎筝瑞大概只是在自己面前太过阴戾。毕竟都照顾了,自然是要把这戏演下去。
他捻着手上的扳指,嘴唇微动。
黎筝瑞心下郁愤,迫使自己压下火,就听见左颂世说话。
“孤看后院的人看腻了,出去找点新人回来玩玩。”
说得随意无心,夹杂着几小口喘气,声音好似中空一样干瘪无力。
“你说什么?”
黎筝瑞双手迅速攥紧,额上青筋突起,格外突出的浅色看得左颂世心下一颤。
不会怎么样的。左颂世想。黎筝瑞现在没法对他做什么。
他嗤笑一声,侧目斜一眼某处,提高了声音。
“黎夫人连这都要管,难不成是在沾酸吃醋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黎:两眼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