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想法
高大蛾听见轿子的动静,知道是主子出来了,连忙把剩下的话交代好,拍拍那小厮的肩膀。
他三两步朝轿子方向跨过去,第一眼却没瞧见主子在哪儿。定睛一看,才发现面前那个浑身深色衣裳的修长身形就是主子。
主子素来不喜这种颜色的衣裳。看来是这事让他心情分外不爽,做事都反着来了。
高大蛾默默想着,嘴上更慎重几分。
“主子交给奴婢的差事,已经办好了。”他侧头示意旁边仆人,恭敬地朝左颂世道。
那仆人见了示意,带着人上前一步。他身后还有不少下人,围着群少男少女。他们左顾右盼,眼里带有恐惧,有些胆子大的对他怒目而视,但更多的还是在期待有人能解救他们。
左颂世扫了眼,皱了皱眉。
和赶一群绵羊似的。
他沉下气,大致估计一下人数。抓了十几个,男女对半开,这样算下来,女子有六七个人。
只能先碰碰运气,等回府后一一查探。若是实在没有,只能再寻个由头上街了。
四周的群众都已散开,该干活的该摆摊的都干自己的活去了,即使再想知道这边的情况,也不敢伸着脖子探出头来。
左颂世微微颔首,又听见高大蛾道:“这三人冲撞主子,主子想如何处置?是当街乱棍打死,还是割舌挖眼,或者……”
他话未说完,左颂世就听得一声惨叫。
左颂世一吓,顺着高大蛾的示意的方向看去,正是那名挑水大汉、老妇人,还有那个被黎筝瑞吓惨了的百姓——一个瘦弱青年,还在止不住的发着抖。
老妇则是刚才发出惨叫的人,此时已经瘫坐在地。
左颂世垂眸,右手虚虚握住左手手腕,转了几圈。
适时听见身后的轮椅声。
左颂世才想起来,轿子里还有一个黎筝瑞。
他这时候才出来,必是忍了许久,才把愤懑的情绪压下。
左颂世见他的脸微微涨红,略感惊讶。
这气得脸都红了。
他心情复杂地移开视线。
接下来还要再让你气一次呢。
“黎夫人来得正好。”左颂世高兴道,“这三人方才冲撞了孤,你觉得,孤如何处置他们最好?”
高大蛾见缝插针,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左颂世默然看着黎筝瑞的反应。
看似是刁难他,实际上左颂世已经想好解决的方法。
无论黎筝瑞说不说,说什么,他也能把话题重新圆回来,借机放过他们三人。
还不等黎筝瑞有什么反应,瘦弱青年就先对着黎筝瑞破口大骂。
刚才看见黎筝瑞从轿子里出来时,他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开什么玩笑,这人刚才不是还拿刀对着这死人妖么?他还以为这人是真有失心疯,才如此不辨敌我。
没想到他一开始就和这狗王爷是一伙的!
“狗娘养的东西,为虎作伥!呸!枉我还以为……”
他情绪激动,还要再说,被旁边的下人连忙捂住嘴。
控制着他的小厮默默抬眼观察左颂世的神色,见无异后,才看向黎筝瑞。
黎筝瑞脸上也没什么波动。
左颂世颇感意外。
这人很明显是不知全貌便凭空臆断,黎筝瑞听了定是觉得烦腻。
照他现在的性格,应该当场就要骂回去。左颂世唯恐他骂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把这人呛得面红耳赤。
这三人他肯定是要放的。其余两人还好说,这个小青年直接对着黎筝瑞就开骂,黎筝瑞也不会解释自己的用意。若是直接放回去,他指不定就要和乡里哭天喊地,还要添油加醋。
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变味了,哪天传出来黎筝瑞滥杀无辜都有可能。
将来黎筝瑞还需要在垣州征集士兵,若是因着这个平添阻碍,只会得不偿失。
黎筝瑞却只是安静地听着,并未发声,却愈发引人注目。
最终他只是眉头微微跳动一下,道:“我本就是故陵王的人,是你一开始就误会了。”
平静得不像是黎筝瑞。
左颂世一时间还以为是几年后,那个已经成熟的黎筝瑞穿过来了。
他话音拉的很长,像是在传达出某种情绪,左颂世一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片刻后,他才知道黎筝瑞是什么心思。
那青年的眼神也慢慢变得不可思议。
黎筝瑞知道人群离得远,不清楚状况,尤其这人其实还被挤在中间,只能略微看个大概。他说这话,是表明他只能照着自己这个主子的意思去做。
自己方才叫他“黎夫人”,想必也被这青年听见,知道他的身份。
但黎筝瑞这一身正气,最容易给人正气凛然的印象,加之在青年眼里,黎筝瑞一开始对自己以刀相向,青年便会觉得他是在自己手底下受尽折磨,奋起反抗。
黎筝瑞瞧见左颂世略微抬起下巴,露出脖颈,视线扫过轮椅。
这模样像是高兴,又带了些骄傲。
左颂世看了眼青年,此人的表情已经变得惋惜。
至于黎筝瑞忽然对他挥刀相向,他在脑子里也会自动认为,是黎筝瑞迫于自己的淫威而做出的无奈之举。
毕竟黎筝瑞的确没伤害他。
不管这青年具体怎么想,黎筝瑞的话术已经成功。
左颂世想起原书中某些高光内容,不由得笑了笑。
能略窥一斑黎大将军之后的风采,赚了。
黎筝瑞说罢,身子略微转向左颂世,却没有看他。
“殿下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他道,“我无权干涉。”
左颂世听得头皮发麻。
这真的是黎筝瑞么。
他就算不恶狠狠盯着自己,就算想忍着心中情绪,也总该表露出一点吧。
如今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难道是笃定自己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左颂世不免担心,会不会是刚刚把他脑子气坏了。
“孤就知道,黎夫人学东西是快的。”左颂世半眯起眼睛,露出一幅受用模样。
高大蛾在旁边喜笑颜开。
黎夫人可算是学聪明了!他人本身就长得不差,只要不摆张臭脸,不知有多少人喜欢!就连主子,肯定都喜欢他这样的。
他心底啧啧两声。真不愧是将军,能够判断局势,知道既来之则安之。
见黎筝瑞并没有与他唱反调,左颂世先前所想的那几种说辞反而行不通。
他哭笑不得,心下飞速思考着。
既然黎筝瑞当了回听话的夫人,自己便当个随心所欲的王爷好了。
他朝着那三人大手一挥:“都放了。”
高大蛾目瞪口呆,旁边的小厮也是一愣,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左颂世皱眉,提高声音:“怎么,没长耳朵?”
几个小厮手一松,连声应是。
“主子,这……”高大蛾有些着急道。
这几个人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主子难堪的!主子这不杀鸡儆猴一下,怎么震慑他们这些愚夫蠢妇!
“黎夫人难得这么乖顺,孤甚是欣慰。”左颂世走近黎筝瑞,故意把他的头发揉乱,“黎夫人先前杀过不少人吧?孤代你放过他们,算给你积点阴德了。”
说罢他凑到黎筝瑞耳边,顺着他的下颚线一划,愉悦道:“孤很期待黎夫人在回到府里的表现。”
高大蛾见主子看黎夫人的眼神,又听见他说的话,哪能不明白主子的心思?这些刁民还是先放一边,主子的意愿最要紧。
他当即就把还有些呆愣的仆人全部赶回自己位置,转头就瞧见黎夫人把头不自然地撇过去。
怎么躲着呢!他不解地跺跺脚。
左颂世下轿前揉过一次黎筝瑞的头,这次再揉便是轻车熟路。
好像还体会到了奇妙的乐趣。
他的手在黎筝瑞头顶为所欲为,柔顺的发丝不断穿插于手指间,格外舒服。
他料定黎筝瑞就算百般不情愿,也不敢发作,手上愈发放肆。
黎筝瑞感觉自己脸上刚消下去的热意,噌一下又起来了。
双手没被禁锢住,想把左颂世的手拽下来是轻而易举,黎筝瑞却微微抬起好几次,复又放下。
那股奇怪的触感好不容易才消下去。
先前在轿子里,他缓了好一会儿,身子才恢复知觉。
蜻蜓点水般,他甚至没察觉有东西落在他头上,左颂世便下了轿。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酥麻感,他努力想要留住这种感觉,心里却愈发不安。
他惹左颂世不高兴了。
可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他不过是瞧不得那傻子身上湿了都没感觉,到时又要生病。湿处正好贴在他小腹上,最是容易着凉,水还不干不净的,照这病秧子的体格,若不及时注意着,定是要发起热来。
还要再找那个混日子的府医,想想就不舒服。
黎筝瑞心底是不爽的。
自己冷眼对他时,他还要来关心自己,现在稍一关心他,他反倒生起气来。
生气……?
黎筝瑞念及此处,一怔。
左颂世这是,生气了?
这是他头一次生气。
可他连怒意都隐藏的很好,还能如此平静地说话。
其中又夹杂着一点无奈,似乎认定了他的话起不到什么作用,还是挣扎着要说出口。
换做是自己,都不能做到如此地步。
自己方才被那不明事理的人一骂,都觉得气不过来。左颂世遭受的非议却不是一句两句、一年两年能说完的。
才上街这么短一段时间,他就见识到世人对左颂世的恶意,他们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左颂世应当清楚,故意损毁自己名声的后果有多严重。
他就这么一直受着。
他连生病生得神志不清时,都不会生气,也不怎么抱怨,好似这一切都是他应该受着的,又莫名其妙地掉下眼泪。
所以他生气时,也下意识忍着,连发怒都被束缚。
他不只是在对自己生气,更多的是先前攒着的,使他掉眼泪的记忆。
黎筝瑞微微侧目,瞧见左颂世弯起的嘴角,比以往任何时候的幅度都要大。
他想起方才左颂世有些骄傲地仰起头,像只小猫。
他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了。
那样的笑容在他脸上,才是最生动的,如同现在这般,不是刻意做给人看,也不会紧绷着,是他最自然的状态。
黎筝瑞收回视线。
当务之急是让左颂世消气,而不是胡思乱想。
比如,怎么才能让他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