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檀香
黎筝瑞把姜弘遇换来,让他去接一杯水放在房里,顺势刺探一番祡由佥的动向。
初春的阳光温和,温度难得适宜一次,对黎筝瑞来说却是有些热的。
他微微甩了下手。
他身子本就比常人要好,穿得也比别人少许多,即使如此他也常觉得天气很热。
可若是左颂世站在这儿,就该觉得有些冷了。
那些衣裳里三层外三层的,脱下都要费一番功夫,即使轻薄细滑,好几件叠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厚重。
身上捂热了,手脚却是冰凉的,明显是身子问题,治标不治本有什么用。
他将轮椅转了个向,去寻府医。
府医基本上无所事事,此时也如往常般趴在桌上睡觉。
美梦还没做完,身子突然腾空,他以为自己有了神力,能飞起来。
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啪”地脸着地了。
竟然还很痛。
府医后知后觉,这不是梦里罕见的痛觉。
他吓得一个激灵,人又被黎筝瑞提起来,双脚刚刚够踢到轮椅的底板。
口水还在往下淌,他顾不上形象,张口就要骂,被黎筝瑞一句话堵了回去。
“去给殿下看病。”
话音未落,他便把府医转了个面一甩,将他推出门外。
府医心里憋着那股气,一听是殿下得病,瞌睡虫和火气一股脑地全跑了,慌乱拍拍身上,想起药箱都没带。
一转头,一个黑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眼看就要摔在他脑门上。
他连忙伸手去接,被箱角磕得生疼,顾不上龇牙咧嘴,揣着药箱就朝卧房赶去。
跑着跑着,发现旁边这摇着轮椅的残疾,竟是比他跑得还要快。
他一愣,脚下便慢了。
黎筝瑞应时察觉到,转身皱眉。
仿佛他再多磨蹭一下,脑袋就要搬家。
府医被他压低的眉头吓得脚软,快速跟了上去。
即使如此,黎筝瑞还是嫌慢,最终转了轮椅的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到他身后,伸手一推,府医被他推了个踉跄,几乎是摔进的房内。
府医还在那儿揉着腰,黎筝瑞便率先动了动左颂世,似是要把他叫醒。
府医登时大气都不敢出。
那可是殿下!
他记得,殿下可是相当厌恶此人。要他知道这人竟然敢动手动脚,还不扒了他的皮?
这人胆子如此之大,就不怕有人告状么?
府医摸着胡子。
若是与殿下说了,指不定还能拿些好处……
不过现在殿下病着,当是没法子追究,待到病好,秋后算账,他再往上面添一把火,岂不美哉?
他看向故陵王,躺在床上的人并没什么怒意,眉头舒展,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温和。
府医揉腰的手都停了。
殿下这病得挺严重。
左颂世的长睫微微颤动,感受到有人动他,下意识要转身去看,身子又猛然一痛。
他勉力想睁开眼,又觉得覆在眼皮上的光线太亮,稍有一睁开的念头,便针扎一样疼。
黎筝瑞察觉到他万分不舒服,微微动了下轮椅,挡住外面的光亮。
感受到眼前缓缓陷入黑暗,左颂世才半眯不迷地睁开眼。
“水。”黎筝瑞言简意赅。
方才姜弘遇拿过来的,正好合适。
左颂世本就感觉嗓子干得不行,一声轻唤如同甘霖,引着他撑起身子就凑到前面。
手臂却使不上力,稍微撑起来一点就扛不住,鼻尖差点砸进水杯里。
黎筝瑞眼疾手快捞住他,无奈叹一口气。
“坐好。”他把左颂世扶起来,低声道。
从被子里被拎出来,脑袋又昏昏的,左颂世不满地发出一声长长呜咽,由着黎筝瑞摆弄自己。
宽大的寝衣也从肩上滑落一点,微微露出肩头,随着身子轻微晃荡。
黎筝瑞盯着他突出的锁骨看了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偏过头把他的衣袖拉好。
左颂世发了会儿呆,感受到肩头微凉,不一会儿又被遮盖住了,覆上一层暖意。
他高兴地眯起眼睛,想开口时喉咙像是被撕裂般的疼,又伸手揉了揉。
黎筝瑞立即将水杯递过去。
左颂世象征性地动动脖子,发现够不着,但再使一分力他都嫌累,就不想再动了。
看着他这般抗拒的模样,黎筝瑞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有些生气,但看到他这副模样,又变得无奈。
现在知道累,先前干什么去了?
嗓子还疼着,又不愿喝水,真是要把自己折磨死。
忍着这么多,总有一天要把人压垮。
他抓着左颂世的手臂出了点力,最终还是一把将他抱到自己身上。
都是男人,抱就抱了。
何况他这般迷糊又听话的模样不多见。
也就是他现在意识不清,做什么他大抵都会忘了。
否则自己也不敢做这样的动作,生怕他误会。
黎筝瑞扶着左颂世的腰,将他往上托了些,好让他的腿不会卡到两边。
好瘦。
手一环,整个腰身便落入怀中,像是精致小巧的瓷人,刻意将腰部做细了些。
左颂世没有反抗,乖乖地由他调整姿势,脑袋放松地埋进黎筝瑞肩窝。
也就是病得神志不清时,才会露出他这原本的性子。
黎筝瑞只觉得心尖被轻轻啃了一口。
他抬起左颂世的下巴,漂亮的一双眼便直接冲进他的视线。
这双眼的眼神还带着些许疑惑,似乎是在努力辨认他是谁。
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痛,便毫无防备地闭上了。
黎筝瑞一顿,拨开黏在他脸侧的碎发。
先前两日,他就该明显感觉到不舒服了。
他硬是没休息,也不知有什么可忙的,连停下来的时间都没有。
左颂世像是听见他心声一般,抱怨般的呜呜两声。
黎筝瑞想起他那句话。
“我是为了你。”
为了别人,这么拼命,值得么。
黎筝瑞一阵无言,捏了捏左颂世的后颈。
他隐隐能感觉到,左颂世暗地里帮助自己的地方,比他想象的要更多。
就算不愿让自己知道他的心意,这合作的意图总是能说的。
偏要一个人受罪。
左颂世意识到近在咫尺的水,试探着凑上去,见它就停在那没跑,也顾不上其他,脑袋一扎,就大口地灌着水。
水见底了,黎筝瑞才慢慢用一根手指撑起杯底,缓缓抬起,引着左颂世扬起脖子,将剩下一点儿水尽数倒了进去。
一滴水珠缓缓滑落,沿着他精致的下颌线,落入因着扬起而暴露大片白皙的脖颈中。
喉结微微一动,那水珠瞬时没入衣襟,不见了踪影。
黎筝瑞从他迷离的眼神中看见了满意。
满意地殿下点点头,对着黎筝瑞笑了笑,以示感谢。
又一头埋进黎筝瑞脖颈间,寻了个好位置就闭上眼。
左颂世头一次感觉到被人伺候着是什么感觉。
手不用伸,便有人抓着他的手腕,收缩手臂,帮他穿好衣裳。不用主动开口,便会有人猜到自己心意,想喝水了都不用出声,就会有人把水杯递到自己面前。
放在现代,定是要被父母斥责好吃懒做,跟个少爷一样。
左颂世想到他们,眉头微微一皱。
脸侧舒服的触感,使他片刻后便忘记这些不愉快的想法。
就是这人动作有点粗糙,大大咧咧的,似乎是从没伺候过人。
……好像哪里不对。
左颂世脑袋不断蹭着不知道是什么,但觉得舒服的东西,缓缓想到。
他什么时候要求过吓人来伺候他了?
房间里多出一个人,他都觉得万分不适,更别提十几个下人严阵以待,都是来伺候他的。
刚穿过来时,他便找借口让人都退出去了。
那现在这个侍奉他的人是谁?
左颂世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微微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见黎筝瑞。
……黎筝瑞?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蹭的,是黎筝瑞的肩。
他伏在黎筝瑞的身上。
黎筝瑞还在盯着他看,目光如炬。
他面无表情,像是没有呼吸一样,就这样极近地盯着他。
他几乎能数清楚黎筝瑞有多少根漂亮的睫毛。
左颂世想起来,黎筝瑞是相当讨厌自己这张脸的。
腹部一阵绞痛,他下意识就抬起一只手捂住脸,往后一倒,跌回床上。
柔软的触感使他身子稍微放松了点,紧绷的神经也稍有得到休息。
这般显眼的举动,黎筝瑞自然意识到左颂世在想什么。
他的确不大习惯左颂世这样的长相。
叫人一看便觉得,他是惺惺作态。
偏偏神京中还在推崇这种风气,而推崇之人,反倒是都能看出是个男人。
大多都比他健壮,面孔也更加有棱角,却故意化起那样的妆,扭扭捏捏,他看着实在是不舒服。
但左颂世天生就是如此,他倒不会有太大反感。
只是觉得有些怪异……不过现在倒是越看越顺眼了。
但,左颂世竟是知道自己不大喜欢这样的长相?
黎筝瑞心下微微一颤。
他对自己也太过了解了。
相比于书信里克制的话语,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他对左颂世没那种心思,但当个朋友也不是不行。
他既有城府又细心,只要不去为非作歹,想来也是能为朝廷出一番力的。
看信中说,他担心皇上忌惮异姓王,也可以理解。
等自己洗清冤屈,再与他说明白也未尝不可。
届时他回了神京,与皇上一同商议关于异姓王的对策,想来能够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这样的人,蜗居在这穷乡僻壤未免太过可惜。
只是,得适当保持距离。黎筝瑞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让他产生奇怪的想法。
他在京中,自诩见过不少因自作多情,最后酿成悲剧的事。
这件事本该当断则断,越快说明白越好。无奈他现在寄人篱下,情况特殊,他只能暂且按下不表。
他实在不想让左颂世有点希望,然后又绝望。
左颂世浑然不觉,低着头,只觉得脸上红得可怖,定是又要被黎筝瑞笑话。
他手忙脚乱找着被角,就想躺回去。
大半墨发垂于身前,挡住他的视线,他也不敢伸手去拨,只怕瞧见黎筝瑞的视线。
垂着头,头晕目眩之感更加严重,他不自觉便直起身。
恰好对上黎筝瑞的视线。
左颂世被他看的一僵,手上动作都缓了些。
他要说什么么?
左颂世有些紧张地拽着稍有些长的衣袖。
只知道自己生病了,却实在不记得那时发生什么了……还记得黎筝瑞莫名其妙要伺候自己,不知祡由佥究竟安的什么心思。
而且现在他这眼神,怎么看怎么怪。
难道是自己脑袋发昏时,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不会又是提醒了他什么,还是关心他身上的伤了?
自己先前装了那么久的坏人,怎么能前功尽弃!
眼看黎筝瑞好不容易讨厌自己,别再让他误会什么了。
左颂世深呼吸口气,迫使还在发疼的脑袋开始思考。
冷静下来时,才闻见房间里幽然的檀香味。
他嗅了嗅。
黎筝瑞好像相当讨厌檀香的气味来着。
原文中似是偶然提及过,加之他这个炮灰身上就是这种味道,让黎筝瑞对他的厌恶又多上几层。
祡由佥现在住在他府上,更是要和黎筝瑞撇清关系。
他这般做事周密之人,自是也知道黎筝瑞的喜恶。
正好,往黎筝瑞房里放点檀香。
檀香……虽然他不了解,但这种香,对黎筝瑞的恢复或多或少是有帮助的吧。
还能让他讨厌自己,减轻祡由佥对他的怀疑,一举三得了。
左颂世看着面前活动手腕的黎筝瑞,缩了一下。
怎么看起来是要揍他了?
……也行吧。
反正别把他当好人就行。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只一瞬嘴角又恢复原状。
他浑然不觉,只以为自己还在笑。
黎筝瑞,你可得快点好起来。
我回去可就全指望着你了。
他视线一转,落在旁边的府医上。
哎,恰好有个见证人。
左颂世揉揉额角,深呼出一口气,直直看向黎筝瑞。
“可是黎夫人在照顾孤?伺候得甚好。”他没忍住咳嗽两声,尽量放轻了声音,让人以为他不过是故意为之。
顿了顿,他又吸了口气,悄悄润了润嗓子,才笑道:“黎夫人自己本就需要休养,还要分神来伺候孤,孤心底实在过意不去,只觉得愧对黎夫人,又不知如何报答啊。”
“孤府上也就檀香多,恰好在房里点上安神的香,再适合不过。就给黎夫人房里多添几份檀香炉好了。”
他说着,又猛然咳嗽起来,听起来撕心裂肺。
黎筝瑞心底猛然一紧,想伸手,又念及他方才的话,忍了下去。
左颂世面上矫揉造作的表情,是存心要让自己讨厌他。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相当嫌弃这檀香味,才特意提及。
更别提要在自己房里多摆几个香炉。
可谁会用这样温和的刑罚,来教人不好受?
他再讨厌檀香,那也是他自己的问题,又不是檀香本身的问题。
左颂世这般下令,显得像是幼稚的小孩,又像是根本没接触过刑罚的温和公子,连做狠都不会。
他也知道檀香的功效。
行气温中,开胃止痛,活血散瘀。*
自己正是养病的时候,身上的伤口结痂很快,就是内里淤堵,身上总隐隐作痛。
这对他来说没什么,早习惯了,又不是没疼过。
可非要说起来,确实不大好受,只觉得身体内像是被灌了泥,做什么都觉得笨重,面上却看不出分毫。
但左颂世……竟是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左颂世:我好爱他(带小孩)
黎筝瑞:他好爱我(谈恋爱)
*我百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