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生病
左颂世放下银筷。
祡由佥作为钦差都水监,当是杜纵帮他安排住处。
自己身为异姓王,也不该同意这无理的要求。
何况他留在府里的目的,要是更方便监视他和黎筝瑞。
祡由佥看准了他想要巴结人,不会拒绝这逾矩的请求。
左颂世眼眸动了动,暗自转向黎筝瑞,片刻后循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饭菜上。
怕的就是黎筝瑞被祡由佥一面之词骗过,照他的意思针对自己,最后被过河拆桥。
就像方才给他夹菜。
黎筝瑞的手才刚恢复,就要给他所不齿之人献殷勤。
他敢献,我不敢接啊。
左颂世只觉得下一刻脑袋就会被按进碗里。
祡由佥为何要他这么做?
只能肯定他是许了黎筝瑞承诺,比如趁机把他带出府,回神京鸣冤一类。
他按了按太阳穴,笑道:“求之不得啊。王府蓬荜生辉,孤这就差人安排下去。”
说罢他看向在一旁躬身候着的高大蛾,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做了几个动作。
高大蛾意会,看一眼祡由佥后行了一礼,无声退下去安排了。
“殿下不嫌弃下官便好。”祡由佥依然温吞吞笑着,“待水利竣工,下官便不再叨扰殿下。”
左颂世眼皮快抬不起来,强撑精神,袖中摸出折扇,轻敲在脸侧,又顺势滑下,抵在下颌线上,以免垂下头去。
他呵呵一笑:“祡兄哪儿的话,府上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尽管提就是。”
祡由佥话里总提到水利,看来是想在他这儿得到河银的情报。
但故陵王这样一个没有眼界的人,哪能听懂他话里的暗示?真是回应了,又要招致他的怀疑。
祡由佥不挑明,他便不说,看谁熬得过谁。
“孤有些乏了,先回房去休息,你们慢吃。”他顺势说句实话,就起身要走。
“殿下最近是在做什么?还是要注意身子。”祡由佥紧接着道。
左颂世费劲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撑着圆角桌边。
祡由佥两句话,重点完全是放在前面那句。
当真是半点实话说不得了。
“孤——后院里那么多美人,不疼爱一番岂不是可惜了?”他轻哼两声,听上去像是纵欲过度,“孤休息休息,晚上才有精力。”
他夸张地揉揉腰,耀武扬威得连祡由佥都没给眼神,活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不信就去问。
现在府里谁不知道他这两天连着去了唐兴卿的卧房?他再旁敲侧击,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摆了摆手,就要离开。
“等等。”
左颂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黎筝瑞的声音。
他怎么……?
左颂世抬眼看他,就见黎筝瑞把碗筷放下。
他手上微微一动,轮椅随之发出轻微声响。
“我送你。”
脸好僵。
左颂世不由得怀疑他这话完整的意思是“我送你上路”。
祡由佥忽然浅浅咳嗽几声,黎筝瑞飞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顿了顿,生硬改口道:“我……来伺候殿下。”
左颂世只觉得遇到晴天霹雳。
黎筝瑞也被人夺舍了?
即使看得出来,他这话说的万分不情愿,左颂世一时也难以接受。
“你,伺候我?”他开口确认。
声音有些发飘。
这也是祡由佥的计划?
黎筝瑞耳根浮现一抹微红,欲盖弥彰地打断:“怎么,我不是你的侍妾?伺候你不应该?”
左颂世被惊得肩膀一耸,下意识点点头。
对,你说的都对。
这王爷你来当好了。
咬牙切齿的,象是要把他给吞了。
祡由佥面色不算好看,显然没想到黎筝瑞连示好都这么咄咄逼人。
黎筝瑞再没给两人说话都机会,不由分说摇着轮椅,上前微微抵着左颂世后背,摸到他稍微往里凹进去的小窝。
左颂世猝不及防,差点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一跤。
黎筝瑞立时双手撑着他,将他上半身托了起来。
顺势而动的墨色长发也搭到他的肩上,堪堪稳住优雅的弧线。
“谢……”
左颂世想道谢,刚说出一个字便反应过来,把后面的话都吞回去。
黎筝瑞飞速地眨了几下眼,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又挪走,看向落在自己肩头的几缕长发。
发尾长长延伸至微露出来的脖颈,扫得他有些痒。
他目光一动,最后还是落在左颂世身上。
手上一空,已然是整理好了,要迈出腿去。
那点若隐若现的发油味也随之越飘越远,被落下的乌发匆忙追赶主人脚步。
像是两人之间断开的细线。
左颂世揉揉眼,边走边低头看着自己鞋履。
微微侧目,就见到黎筝瑞目不斜视地转轮椅,跟着他朝卧房行去。
“恢复得好快啊。”左颂世小声道。
手上都能使力转轮椅了。
他嘴张不开,话说得含糊。
黎筝瑞没听清,手上的动作放缓了些。
“怎么了?”
左颂世发觉他的视线,打了个寒颤。
他摇摇头,幅度小得像是没听见问话,继续缓缓朝前走去。
走着走着,旁边的轮子总是稍微超过自己的步子。
左颂世有些不满。
黎筝瑞当是还很虚弱,怎么摇个轮椅比自己走路还快?
他这身子还比不过一个迫切需要养伤的伤员?
就算是主角也不能这么欺负他。
他不大服气,连着走快好几步,轮子在后面紧追不舍。
左颂世抿了抿嘴。
他停下脚步,转身朝黎筝瑞伸出手指,在两人之间比划。
“不许超过我。”
黎筝瑞看他不爽地鼓着腮帮子,失笑道:“你几岁了?”
“反正比你大。”左颂世嘟囔两声,“你不是说要伺候我么?”
黎筝瑞看着他伸出的一截纤长苍白的手指。
覆在艳红色的衣袍底下,像是冬日里缀在红梅丛中的白雪。
不知是什么在点缀什么,又或许是两者都只不过是冬日的象征罢了。
黎筝瑞喉结微微一动。
“你想我伺候你什么?”
左颂世却脑袋发懵,没听清黎筝瑞的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本来就是你该伺候我的……”他似是在抱怨。
主角后期厉害,前期多少都得吃瘪的,到他这儿就行不通了。
“最后还得我伺候你……”
还得帮你圆上那些烂摊子。
左颂世忽然不说话了。
可本来就是自己最先捅出来的篓子。
归根究底,是我的错。
左颂世一下没了底气,看上去更是病恹恹的。
他无心顾及其他,转回身去,径自朝着房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过去。
黎筝瑞见到了他想象中,左颂世眼眶发红的模样。
连眼尾都沾上些颜色,活像是被人欺负过。
委屈的很。
从没见过他发作。
也就是像这样病到神志不清的地步,才能从中窥得一二。
黎筝瑞没说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门前,左颂世推门的手迟疑一下,看向跟在身后的黎筝瑞。
我要干什么来着?
左颂世少见的呆愣模样,使黎筝瑞一眼就猜出他在想什么。
他轻声叹了口气,替他把门推开。
“你生病了。”他道,“你需要休息。”
左颂世一听就摇摇头:“不能休息。”
一闭眼,发生什么事就全都不知道了。
祡由佥还在府里呢。
祡由佥……他刚刚不是和祡由佥吃饭来着?怎么忽然到卧室了?
左颂世再三确认,这的确是他的卧房。
檀香幽幽盘踞在房内,如同步入仙境,教人甘愿忘了一切烦心事。
黎筝瑞对他突然坚决的语气有些意外,皱了皱眉道:“你不要命了?”
左颂世愣怔一瞬。
“我是为了你……”来不及思考,他就辩解道。
说着,又发觉自己不该说这话。
那该做些什么?
思来想去,他寻不出一个方法,只能慢吞吞上了床,拉过被子盖好。
不能让黎筝瑞和自己相处太久,容易露馅。
只要听他的话做了,他就会离开吧。
黎筝瑞心底一阵发软。
他当然知道左颂世是要帮他,可总不能不顾自己身子。
左颂世承的压力巨大,神经本就紧绷着,当是得好好和他说。
黎筝瑞话一出口便知不妙。
谁知这个在人前睥睨一切的王爷,私底下比他见过的任何惯受管教的士子都要听话温良。
倒像是自己一直承了他的好处,还要反过来欺负他一样。
他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有些僵硬地解释道:“我不是要凶你。”
左颂世迟缓地从被子里露出一双漂亮的眸子,好奇地看他。
像藏匿于山林,偷偷窥探世间的小兽。
黎筝瑞悬起的心刚要放下,左颂世忽然蹙了下眉。
“不行,你得凶我。”他抗议道。
怎么能不凶他?黎筝瑞是该讨厌他的。
黎筝瑞不该对他好。
心下一阵泛酸,他忍着,那股酸意便悄悄遛到鼻尖告状去了。
左颂世把自己往被子里塞进去,彻底遮住双目前,眼眸便已合上。
黎筝瑞一阵无言。
读的经书本就少,又未曾接触过还要他安慰的什么人,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伸手摸摸他快彻底藏进去的脑袋,把他慌忙中的乱发理好。
还真以为你没心没肺。
不是会难过么,非要装出一幅无所谓的模样。
左颂世感受到一阵舒服的触摸,顺势蹭蹭他的手,不时轻拱一下,确保那触感还在。
黎筝瑞动作僵在原地。
他……
他分明是需要人陪在身边的,却主动把所有人都推远了。
一旦有人突破这个桎梏,他也不恼,兴许还会高兴。
若非知道隐情,他还要多遭受一份自己的厌恶。
可面上,这份厌恶的确被他接收到了。
“我知道。”他低声说。
左颂世只当他是敷衍自己,闷闷地声音带了些笑:“你怎么会知道……”
你要是知道,我不就得重开了。
他咳嗽两声,舔了圈嘴唇。
知道也挺好的,起码明面上总要顾忌三分出手相助之情。
意识一瞬归于安稳的沉寂,止一刻又苏醒。
做什么梦呢。
“你怎么样?”
黎筝瑞觉得自己尽是在说废话。
他这模样能有什么好的。
左颂世只是默默摇头。
黎筝瑞问他:“你一难受就是不说话么?”
“才不是……”左颂世勉强出声。
“那就是难受了?”黎筝瑞继续道。
左颂世哑然。
果然是病糊涂了,这么简单的套他都往里钻。
他几乎把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
脑袋成了团浆糊,都快记不得自己是谁。
“我去找府医。”黎筝瑞道。
他说着,就要松开手,不料左颂世忽然将他的手握紧了。
陪我一会儿。
左颂世没说出口。
可黎筝瑞有自己的事要做,而他本就讨厌自己。
左颂世犹豫一会儿,还是把手松开,只当从未发生过。
温凉触感消失得并不快,星星点点沾在皮肤上。
黎筝瑞反手抓住他,用力地握了一下。
“我去找府医,等会儿就回来。”他摩挲左颂世的掌心,使了点力按住,认真看着他,“很快,我会回来。”
左颂世被他盯得脑袋一阵空白,蹭着被子愣愣地点了点头。
黎筝瑞忍不住向他靠近,就要去碰他稍露出来的脑袋。
反应过来后目光闪烁一下,心虚般将轮椅转了个向,就要离开。
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像是特别怕惹人生气。
人前那股耀武扬威的劲儿像是从恶鬼身上借来,没用完便要还回去。
凭他的身份,当是反过来才对。
谦恭得过了头,让他生理上便有些不适,心底却没由来地心疼。
左颂世……
如今要想叫他故陵王,都觉得不大真实,对不上号。
“你别信祡由佥。”左颂世忽然在他身后道,“他是……坏人。”
想不出形容词了,反正他没安好心。
黎筝瑞顿了一会儿,转向他。
躺进被子里时,他就把身上的外衫都脱掉了,此时只着了件薄薄的寝衣。刚才理好的头发也变得凌乱,着急地散在主人周围。
“我知道。所以,你现在躺进被子里,好好休息。”黎筝瑞耐心道,“相信我。”
左颂世呆呆坐着,哑然道:“你怎么知道?”
“你又怎么知道?”黎筝瑞反问他。
左颂世不说话了,只得乖乖照做。
待到门“砰”地一声关上时,他才想起自己忘记问最重点的问题。
祡由佥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
黎筝瑞摇着轮椅出了房门,适时祡由佥慢悠悠地走出来。
他对着黎筝瑞笑了一下,仿佛在说“你看,我就说是这样”。
黎筝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祡由佥既不意外也不着急,颔首回敬他。
高大蛾恰好置办回来了,说是要带祡大人去他的卧房看看。
他便由着高大蛾在前带着。
不久前才在左颂世面前指名道姓要黎筝瑞与他交谈一会儿,现在像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一般。
经过黎筝瑞时,他嘴巴微微一动,轻声留下一句。
“忍辱负重。”
黎筝瑞盯着高大蛾领着去的方向。
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的住客当是府邸主人最看重的宾客,不过据他所知,这王府的东厢房当初修得意外偏僻。
不知是因着事故还是其他,总之,进了那里几乎就再听不见其他地方的动静。若是有意要听,其行动定是有迹可循。
忍辱负重……
黎筝瑞轻声念叨着。
辱么?
黎筝瑞下意识看向左颂世的卧房。
似乎那木门老旧得经不起折腾,丝绵窗棂纸也薄如蝉翼,轻易便能将内里看得一清二楚。
还以为这钦差能出什么好主意,无非就是玩剩下的那一套。
叫他刻意接近左颂世,示点好,凭他见色起意的性子探听些情报不是难事,若耳根子吹软了,就是要他大大方方出了故陵王府也不是没可能。
就算他不知其中隐情,也万不会做这样卑躬屈膝——还是以如此下流的方式。
云雨之欢、床笫之事……就算真要做,左颂世那颓靡粘糊的模样,在床上也定是——
黎筝瑞猛然止住念头。
他咬了咬牙,只道自己昏了头。
他深吸一口气。
这自然算不上什么侮辱。
如果连刻意亲近这样的人,都能算作一种辱没,他不知什么才叫赏赐。
他的喉结微微一动。
大概是,积了尘的宝箱轻轻开了条缝,使他看清了里面小心地试探着,发出微光的稀世珍宝。
作者有话要说:
快乐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