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河边
踏过的草地稀疏,隐约裸露出来的泥土已有开裂之象。
河边的土地还有些许水源浸润,将贫瘠的情况稍微掩盖得好看些,却改变不了垣州已经接连着好些时候没下过雨的事实。
左颂世站得稍远些。
干瘪的泥粒剐蹭着脚底,即使穿着鞋履也略感不适。
方才被拖过来的几具尸体,一眨眼的功夫,尽数被杜纵踹进了河。
最后一人脚底面对着他,他的鞋底压了厚厚的泥,黏了小几段枯黄的麦穗。
“扑通”一声,便没了踪迹。
溅出的水花又落回河里,重新归于平静。
祡由佥说过话后,始终看着别处。
即使杜纵有所动作,也没把他的注意力拽回来。
直到第一声“扑通”沉沉地没入水中,教他微微侧目,脖颈稍往前伸了点,看着河面。
他轻轻呵笑几声。
“杜使君可得注意着点,这光是把人弄进去还有些风险。下次记着拿些石块绑住,才能彻底沉下去。”
他话里似是嘲弄,又像真在提意见似的:“否则哪日飘起来了,不明所以的百姓又要说三道四。”
说罢,他饶有兴味地看向左颂世。
“您说是吧,殿下?”
左颂世的手被黎筝瑞扣在底下,挣脱不开。
他长长出了口气,手腕一转,五根纤长手指攥拳,将黎筝瑞的拇指反过来,紧紧咬了进去。
几个扳指戒指尽数压在黎筝瑞一根手指上,死死缠绕着,似是在上刑。
黎筝瑞知道,左颂世此时的心里才是像动刑一般。
他的指头并不安分,来回揉弄自己的指骨,似是觉得通过触碰坚硬的物体,自己的心肠也能硬起来。
“是了,杜使君心善,大抵没怎么见过死人。”
左颂世讥嘲地笑道:“人死了,身子可是会坏的,特别是浸在水里时。飘起来另说,若使君真要以此做根基,没三两天这堤坝就要垮。”
“到时皇上怪罪下来,你我可都担当不起啊。”
他夸张地长叹一声,却是微微仰起头,稍显骄傲。
“这条河可算是咱们垣州的救命河,人腐了怕是要污染水源,对百姓可算是万分不利。”
另一只暴露出来的手无聊地摩挲着身上剔透的玉佩,左颂世有些兴致缺缺,好似觉得杜纵的做法太无聊了。
他轻动唇舌,道:“何不一把火烧了?费力拖来河边作甚,有这个功夫不如让他们快些修完这水利,免得三天两头就因为这点破水闹腾。”
左颂世说着,手上不断使着力,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忽然,黎筝瑞一把抓住了他。
他的指腹搭在左颂世突出的指骨上,缓缓摩挲。
薄茧磨得左颂世的手微微发痒,微妙地缓解他心中的几分紧张。
像是认同他说的话一般,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黎筝瑞分明最是憎恶他们这样,不把百姓当回事的人。
他听见这些,难道真能压住心中的愤怒?
左颂世轻轻吐出一口气。
罢了,不管他心中怎么想,如今面上是不会再表现出来了。自己又何必多想,扰得自己心神不宁。
左颂世兀自想着,就见杜纵变了脸色。
“哎呀……”他惶恐地看向祡由佥,“祡弟,这……真如殿下所言?”
左颂世眉头微微一动。
比起自己,杜纵看上去与祡由佥更为熟络了。
这才几天的功夫?
左颂世不动声色地恢复至面目表情的刻薄模样,目光同样转向祡由佥。
他方才并未正面回答祡由佥的话,祡由佥也没有要追问的意思。
“殿下说得的确属实。”祡由佥略一低头,拍拍杜纵的肩,状似安抚地呵呵笑道,“杜使君不必担心,没见过死人才是最好的。”
杜纵一激灵,连忙接话,笑道:“对对对,咱们垣州就是民风淳朴,甚少死人,本官平日里也见不得血,这才有所不知。”
他微微躬身,转向左颂世作揖。
“殿下学识渊博,下官佩服。”
左颂世没答他。
杜纵头低着,等了一会儿仍没听见回答,奇怪地抬头看了一眼,正正好好对上他的视线。
“孤作为异姓王,自是……对这方面有经验。”左颂世嘴角勾着,冷眼盯住杜纵,“也乐意钻研,使君若是感兴趣,欢迎随时到府观赏。”
杜纵这模样也太过明显。
以为傍上从神京来的祡由佥,就想着要把他踹了。
真觉得祡由佥是什么清正廉洁的好官呢?扔完尸体后才想起来给自己找补,搞得垣州和什么模范州郡一样。
若真是如此,皇上才会更坐不住。
杜纵猛然意识到左颂世话里有话,出了身冷汗。
太过得意忘形,竟把面前这个活阎王给忘了!
近日甚少听见他那边的消息,都快不记得他才是个实打实的恶鬼了!
他被左颂世盯得遍体发寒,下意识就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直到面前的主儿无聊地“嘁”了一声,目光总算肯放开他,他才劫后余生般大出了口气。
左颂世扫一眼祡由佥,对他笑了笑,俨然一副管教下属的模样。
祡由佥得体地回应后,瞥向黎筝瑞。
黎筝瑞又看了眼左颂世,转而重新盯着他,眼里满是兴师问罪之意。
他有些头疼,悄悄做个手势,让黎筝瑞少安毋躁,随后扬起下巴,朝他示意左颂世。
黎筝瑞仍是面有不甘,但念及左颂世就在身旁,还是敛了神色。
“唉,不知殿下平日里是如何处理这些碍事家伙的?”
见黎筝瑞被安抚下去,左颂世这边的氛围也略有缓和,祡由佥颇感兴趣地问道:“下官也是困扰的很。”
杜纵惊讶着,脸上出现一抹不知所措:“祡弟在神京,也是要担心这些的?”
“人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祡由佥笑道,“哪有说到了神京就轻松的?”
左颂世呵呵笑了一声,似是在回想什么。
“剁成泥了。”他摸着下巴道,“省事又方便。”
杜纵面色一滞,只听见祡由佥已经接话。
“如何个省事方便法?”他面无惧色,只有好奇,“这比沉河要费力多了。”
“费什么力?”左颂世稍显不耐,又将这情绪压下去,“又不是孤亲自动手,何来麻烦?”
祡由佥顿了顿,轻轻咳嗽两声,笑道:“原来如此,是下官愚钝。可这剁了,还是得找地方处理。”
左颂世不解地耸耸肩,好像在说件天下人都知道的事:“都成泥了,自然是拿去喂狗。”
“别看那些个下人平日低眉顺眼,孤知道他们什么心思,正好有人犯了事,拿给他们出气一下,岂不是更能巩固人心?”左颂世笑眯眯补充道。
祡由佥脸上才显出疑惑:“下官在殿下府里并未见过有狗。”
“哦?”左颂世打了个哈欠,看看黎筝瑞,微微眯起眼。
他缓缓换了个重心,放松一边有些发麻的身子。
“想起来了,上个月撑死了。难怪总觉得近日少了些什么。”
黎筝瑞压着他的手忽然收紧一瞬。
左颂世干脆把他的手拿到明面上把玩,随意抛接着,还抓起他几根手指从根至尖都搓揉一遍,像是欣赏什么珍贵的珍宝文玩。
“黎夫人不愧是当过兵的。”左颂世啧啧称奇,“手指都比寻常人粗壮许多。”
黎筝瑞视线落在他被精心打理过的指尖。
上面染了些浅浅的颜色,和他的手对比起来,左颂世的才更像是需要呵护的珍宝。
他闭了闭眼,再看向祡由佥时,已是眉头紧锁,面色愈发阴沉。
祡由佥只得示意他回府再谈。
见祡由佥有些进退维谷,黎筝瑞才装作同意他的说法,移开目光。
他看着左颂世挡在另一侧的手,死死地攥成拳,藏在衣袖里,不断发抖,像是受冻了。
眨眼的频率也比之前更快些,呼吸比先前更要急促,好像喘不上来气,又不敢让人知道,只能小声地抽着嗓子。
也就是借着宽大衣袍的遮挡,胸膛的起伏才没那么明显。
再多说几句,恐怕就得露馅。
适时,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听起来杂乱,却并不浩荡。
“到动工的时辰了。”
祡由佥顺着河流方向望去,看见一群人衣着朴素,沿河而上。
他皱了皱眉,立马就要退开几步,远离河边。
念及周围还有其他人在场,他转瞬恢复成平日里面带淡笑的模样。
左颂世不动声色后退几步,瞥一眼工人运上来的材料。
他侧目看着黎筝瑞,见他也在观察,且面无异色。
他稍微安心些。
这批材料大概是没被动过的。
也是。杜纵今日的神色,说明祡由佥也是近日才以“皇上不知开销”为由试探他。
他本以为装出清廉模样可得皇上青睐,如今经祡由佥之口得知所谓“真相”,也不曾怀疑过他的身份,定是来不及更换。
至少最近一段时日是换不来的。
左颂世压下心中的恶心感,闭上眼。
大批工人渐渐近了,他再睁开眼,看清楚为首的那人。
正是先前与他起过冲突的络腮胡男人。
左颂世呼吸一滞。
人们不断走近。
他也逐渐瞧清楚先行来到的几人,而百姓里,认出他的不在少数。
他们脚步明显停顿一时,都低下头。唯独络腮胡直直盯着他,像是下一刻便会冲过来。
虽然他确实没什么动作,左颂世也不想再与他对上视线。
他垂眸,许久没知觉的手忽然一动。
黎筝瑞轻轻牵住他的手,虚浮地握着他四指。
先前被他当做安神物的大拇指,正主动按在他的指关节。
他看着左颂世。
“殿下想重新买条狗来养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