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承诺
有人当即从唐兴卿身后找到自家孩子,霎时间什么规矩都忘了,眼里尽是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唐兴卿早有准备,教身后的人均是离远些,与他们保持距离。
眼前的人一退,他们又倏然反应过来,止住脚步,近乎乞求的望着唐兴卿。
唐兴卿一下犯了难,转眼去寻黎筝瑞,就见将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殿下。
他无奈地咳嗽两声。
那晚将军无缘无故出现在他身后,稳稳立于地面,即使寒刃抵于脖颈间,他的愣怔仍是超过了惧怕。
“黎将军……”他脱口而出。
这真是……将军?
可他分明今早还坐在轮椅上,他也当是不认得自己。
然而王府上,再难找出有相同气魄的第二个人。
黎筝瑞一扬眉:“你认得我。”
唐兴卿微微颔首,察觉到抵着的锋刃稍挪开了些,并不是要伤他。
念及将军方才的话,他灵光一闪。
虽然说的莫名其妙,他一下没反应过来,但……
“将军可是为殿下而来?”
将军果然立即道:“你说。”
面上的表情却还是不善,唐兴卿不知自己哪里做错。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知道的与黎筝瑞说了。
“殿下一直暗中相助将军。”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将军迟早要知道,与其那时后悔,不如早些把话说开,让将军定夺。
黎筝瑞默然将利刃从他脖颈间拿开。
他并不惊讶,却也不是冷漠的面无表情。
似是早知道这件事,又莫名带了些……不忿?
“你也知道?”他问,“你何时知道的?”
“先前殿下找过我,我便有所猜测。”唐兴卿微微皱眉,“当时只当殿下还有别的意图,他并未明说,不曾想……”
“先前?先前是多久之前?”黎筝瑞立即问道。
剑刃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本人,几乎要将唐兴卿逼得退无可退。
“就是……”唐兴卿记不起确切时间,“将军屋子刚搬来后院那段时间,殿下便在着手准备了。”
黎筝瑞啧了声,来回踱步,眼中幽幽却不是厌恶。
莫名的,像小孩子耍脾气般。
唐兴卿忽然明白,将军这腿定不是一夜之间好的,怕是就等着弄明白一切,才愿意示人。
“殿下若知道了,定是会高兴。”他不由得感叹。
将军知道殿下帮他,身子也恢复了,这对殿下来说可是大喜事。
这样的话,殿下就不用再以命相抵。
将军却眉头一皱,问他:“你怎么就知道他高兴?”
唐兴卿一愣。
“那……那不高兴?”
“放屁。”黎筝瑞“唰”一声收回匕首,“我不信他不高兴。”
唐兴卿抿起嘴。
他嘴张了张,最后还是解释道。
“将军,殿下每次来找我只是谈事,无奈府里有眼线,怕惹人怀疑,这才宿在卧房。”
黎筝瑞瞥了他一眼,掠视一圈房内,靠在窗边。
“要你多嘴了?”
目光比先前和善不少。
唐兴卿咳嗽两声。
可殿下视死如归,看上去并不知情的模样。
他只当自己在后院待久了,对什么事都一知半解,并未多言。
黎筝瑞忽然转了头。
“你说,府里有眼线?”他问,“谁?”
唐兴卿摇摇头:“自祡大人见过殿下,殿下便开始追查,无奈府上的人排除大半,仍是没找见。”
黎筝瑞眉头倏然锁紧:“可知他效忠于谁?”
唐兴卿顿了顿,眼神有些躲闪,似是在避开什么。
“殿下说过,垣州一个小地方,当不会惊动神京中的朝臣,何况祡大人并不是单纯的督查官。”
后面的半句他没有再说。
见状黎筝瑞也明白了。
难怪左颂世斩钉截铁告诉他皇上有问题,合着眼皮底下就有只蚂蚁。
很快他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我会处理。”
“近日左颂世会有麻烦。”他转向唐兴卿道,“届时你要出面。”
下命令似的,身处于黑暗中也遮不住他少年将军的气概。
唐兴卿被他声音一慑,心下生不出任何疑问,下意识便点了头。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将军说的出面,竟是在这种场合。
在府中生活三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身后的眷从纵然瞧见自己家属,见到这么大圈人围上,同样是怯生生的,步子想迈又缩回去。
有些百姓在当中没瞧见自己孩子,不明白这人忽然出现是做什么。
“你是谁啊?”
“我是故陵王的眷从之一。”唐兴卿微微侧身,“我身后这些,是后院部分眷从,想来已经有人家认出了你们的儿女。”
人群听闻连连点头,有人不知所措,左顾右盼地试图从那群人里找到自己孩子。
“殿下许我自由进出,我便带了些人出来。”唐兴卿朝众人解释道,“大家看我身上衣裳,与他们的装点便知,故陵王并未苛待人。”
众人循声看去,皆是啧啧赞叹,小声谈论起来。
“殿下为何只允许你出来?”忽然有个男子不满,声音却比之前小了不少,“怎么其他人就不能全都出来?”
“那你为何只找你弟弟,不帮着找其他人的弟弟?”黎筝瑞嗤笑一声。
那男子一愣,讪讪不说话了。
左颂世知晓自己藏着事被黎筝瑞发现,也没法辩解什么。
就是那语气带上几分委屈,像是自己真苛责了他。
他是为了黎筝瑞才这样,谁知这人反而倒打一耙。
不过,看他生些不要紧的小气,还挺可爱。
他下意识揉揉黎筝瑞脑袋,视线落于面前的百姓。
当务之急,还是处理好面前这事务。
自是忽略了计谋得逞者偷偷看他的目光。
“唐生会认字,平日里他在后院还会教别人识字念书。”左颂世扬声道,“他入府时间早,有许多眷从都是他帮衬的。”
“啊呀,会认字啊……”一位扎着粗辫的妇女惊叹,“这么说我家云儿也能认些字了?”
“还是别教女子认字了。”粗眉男人努着嘴,“男女授受不亲,有伤风化,何况女子做好她的本分就行了,哪要识字?又没什么用。”
一个害羞却还是试图跑出去的女子听见这话,停下脚步。
她神色有些落寞。
“认字也挺有意思的……”
她说的小声,怕被发现,而那粗眉男人已经循声望去,眼底尽是惊愕。
当初瘦小面黄的女儿已经变得白净,脸上自然浮了些健康的红晕,扎着几条细辫,紧张地拽着他们家要耕作一年才能攒下的丝织素白衣。
“这、这……”粗眉男人不知所措,在人群中左看右看,总算找到一个女子。
她看上去相对年轻,只是反应慢了些。
粗眉男人手舞足蹈地比划:“孩她娘,你看、看,我们的闺女、闺女!慧儿!慧儿!回来啦!”
那女人反应过来,这才转了身子,看见一脸期待的慧儿。
她先在娘面前晃了晃手,才大声附在她耳边喊了一声:“娘!”
左颂世这才看清,原来那女人瞎了一只眼,耳朵也听不太清,只能靠看人比划才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
女人激动地上前抱住慧儿,又发觉这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好,便松了力,只是抓住她的手,颤抖地用力握紧,淌下泪水。
“慧儿,你就安心在家做女工,织些东西去卖就好,认字没用的。”粗眉男人看着慧儿,“科举也不要女子,你就安心在家待着,田里爹会去干,不要你来出力,啊,然后给你说个媒,你就嫁人了。”
他上前,轻轻拍拍慧儿的肩:“到时候相夫教子,能管好一个家,便是尽到你的责任了。”
慧儿听着,虽是失望,却还是点点头,已然习惯了这种说法和她以后的命运。
“孤何时说要放她走了?”
左颂世冷然打断,不快道:“她的身契在王府里,还是孤的妾室呢。”
夫妇登时又紧张起来,可瞧见女儿似乎真未受什么苦,倒是没先前那么惧怕了。
左颂世忽然粲然一笑:“这样吧,你允许你女儿识字,孤就把那身契给撕了,如何?”
粗眉男人惊愕万分。
“反正在家织布,无聊了便放松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满不在乎道:“慧儿也挺喜欢认字的,这不正好。”
还没等那男人反应过来,人群中赫然一声大喊:“我愿意!”
是先前质问唐兴卿的青年。
他有些激动。
弟弟被故陵王掳走,本就少了读书的时日,殿下愿意放人,还给书读,又发了银子,这不……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嘛!
众百姓反应过来,接连应声,有些甚至跑到了阶上,带着周围的人跟着一起冲上前去。
银子有了,书读不读,拿些回来总不是坏处,最重要的是,故陵王愿意放人啊!
杜纵听见身旁的脚步声络绎不绝,猛然间回过神来。
不行!
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
先前找了些冤大头,已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虽然那个死皮赖脸凑上来的废物亲戚本就该死。
还有那个下人,总做些小动作偷懒,真以为他不知道,死了正好。
“等等!”
他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身:“你们想想,想想!本官有什么理由害你们!倒是这狗王爷,你们都知道他做过什么卑劣事,怎么就轻信了他!”
左颂世笑了笑。
他看见的确有人是犹疑的,因为他们没找到自己的孩子。
那些被他调去外院的孩子。
待会儿让他们出来便是。
他朗声道:“先前强占你们的田地,是不得已而为之,今日孤就在这儿说了。先前抢的土地,孤会连同田契一并返还给你们。”
众人一听,皆是惊叹。
连土地都还回来了,还能有假!
杜纵死死咬着牙。
这狗王爷怎么和变了个人似的!
他怎、怎可能与这些平民百姓说到一起去?
不,只要拖着,把他们拖住了,自然有人帮他!
他不信那人不怕他告发。
“孤猜,你在等人,是么?”
左颂世捻着手里的菩提串,慢慢一圈一圈地拨着。
他对杜纵笑了一笑。
“你在等祡由佥。”
“胡、胡说……!”
故陵王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
“祡由佥不会来救你的。”左颂世上前,靠近他。
黎筝瑞手上微动,袖中寒光一闪。
左颂世附耳至他身边,轻声如恶鬼呢喃细语。
“毕竟,尊卑有别啊。”
顿了顿,他挺直身,拍拍他的肩笑道:“杜纵。”
杜纵幡然醒悟过来,面如死灰,呆立着犹如枯骨之馀。
黎筝瑞不屑地嗤笑一声。
“诸位,你们或许不知,为何这位州牧你们鲜少见过。”他朗声道,“他定是与你们说,他被故陵王架空成了傀儡,被故陵王要挟之云。”
百姓听了这话,动作缓下来,点点头。
他们只知道杜州牧其名,至于其人,的确少见。
“因着当初他与故陵王划域而治,管得是你们甚少接触过的另一边。在那边,他实打实地做着你们以为是故陵王做过的恶事!”
黎筝瑞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循着声响望去,竟是有浩浩荡荡的人群朝着这边来了。
“杜纵小儿,还我田地!”
“杜纵,你还我女儿!”
“杜纵狗贼,死不足惜!”
他们声势浩大,比杜纵带领的这帮人有底气的多。
左颂世看见了,最后兜底的人,身上穿着甲胄。
整个垣州有资格身穿甲胄的,只有他自己养的私兵。
不过这件事当然不是他做的。
他看向黎筝瑞。
“若非有故陵王暗中相护,你们怕是见不到这些人。”黎筝瑞面不改色,示意大家看见最后的士兵。
人群中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冠李戴。”左颂世小声嘟囔,“我还没这么不要脸。”
黎筝瑞精心布置过的局,就全送给他了,他自是不愿接。
“你不是坏人么?”黎筝瑞暗笑道,“坏人就该不要脸些。”
左颂世赧然。
这就开始拿那些事插科打诨了。
等事情解决,关起门来算账时,怕是要被他折磨死。
赶来的百姓听闻他们竟帮着杜纵做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七嘴八舌就给他们说上了。
其中一个母亲不断流着泪,问她什么,她却一直不回答。旁边的人看不过,一时嘴快便说出来:“杜纵那狗东西!当初就在街上、当街……!”
“别说了!这种东西你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吗!”
又是一阵吵嚷。
左颂世有些头晕目眩。
“他还干过这种事?”他轻声问黎筝瑞。
黎筝瑞碰上他变得冰冷的手,手一握将他整只手都包住了。
丝丝渡来的暖意让左颂世稍微好受些。
“不止这些。”黎筝瑞语气比左颂世的手更冷几分,“不止我,他们也不会放过他的。”
人群霎时间离杜纵远了些,即使他已经双眼发昏,说不出话。
要知道,他们就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而来,谁知这个带着他们来鸣冤的人,却是在欺辱别人家的孩子!
黎筝瑞忽然转了视线,朝着人群道:“你们来闹事,无非是想与孩子团聚,我知你们当中有些人还是没找见自己的孩子。”
他侧目,看了眼左颂世。
左颂世一愣。
只见黎筝瑞转头,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是外院的方向。
呆愣的瞳孔里映出青年男女粗布短打的模样。
“你……”左颂世张张嘴,好像忘了怎么说话。
这般模样实在少见,偏偏那双发呆的漂亮眼睛还是对着自己的。
黎筝瑞攥着拳,才忍住要去碰他长睫的冲动。
左颂世仍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
“你……怎么知道的?”
疑问的眼神太过无措,像是藏起的日志被人翻了出来。
“我算是知道最晚的。”黎筝瑞握着他的手微微攥紧,偷摸着将人拉近一些。
为首的女子小心朝左颂世福身道:“殿下明鉴,沾染上檀香,那气味确实难散去。”
左颂世恍然。
“原来如此。”他视线黏在黎筝瑞身上,“这么说,那日弄出声音的是你?”
黎筝瑞眨了几下眼,轻声道:“谁叫你又要做烂好人。”
连人证都不留的,生怕被人发现。
“可你怎么出来的……”左颂世有些奇怪。
他坐着轮椅,要出门总该要出大门的吧。
人群中却忽然爆发出各式的喧闹声,均是与孩子分别许久后再见到的重逢之喜。
没人再顾得上规矩,连站在一旁的罪魁祸首都忘了,急于确认自家孩子有没有受苦。
左颂世思绪一断,下意识看向喧闹处。
过年似的,全家人抱在一起,也能看出有些较亲近的街坊邻居,七八个成群结队的团着,相互嘘寒问暖。
摸摸孩子的个头,整理他们的衣裳,攥着布料在手里摩挲,面上满是不可思议。
左颂世下意识笑了一下,眨了眨眼,嘴角又落下来。
面前的门槛像是道无形屏障,他不过是透过其看那边的世界。
他该是高兴的,但那股喜悦的心情仅停落一瞬,便不见了。
左颂世忽然有些迷茫。
他做这些是为什么?
恍惚间,轮椅一角蓦然闯进视野。
黎筝瑞在看他。
周围人欢呼雀跃,不乏藏在百姓之中的,黎筝瑞的部将心潮澎湃,伺机而动,只等将军一声令下。
霎时间故陵王府前成了一片狂欢的空地。
有哭有笑,有人叫喊有人抢地,不敢相信一日之内能发生这么多变故,而这变故的最后,成了个挖出来的大元宝,怎叫他们不高兴!
黎筝瑞仍是盯着他,极近的眸中再看不出其余事物的倒影。
“怎、怎么了……”
左颂世下意识张张嘴,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我说到做到。”
黎筝瑞视线忽然飘忽起来。
情窦初开的,羞于与心上人的少年说话间染上几分紧张。
“答应过你,要带你回神京,我不会忘。”
“所以,不准死。”他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大手将他纤细手指尽数包住,紧张地在虎口处来回摩挲,生怕他下一刻就要跑掉。
“你也不许食言。”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二阳的迹象了qwq大家都要保护好自己哇!我争取六月恢复稳定更新,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包容(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