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宸没有给余景琰任何反应的机会，他指尖轻轻晃动，幽绿色的数据线便从余景琰身上延伸出来，像是恶魔的触角。

“时宸——你真是好样的，你什么时候——？”

余景琰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身上延伸出来的绿色，其实他根本不用对方回答，心底已经清楚的和明镜一样。

在第四次课考开始前的，放映厅中时，时宸就在他的身上也绑定了那些来自钱珲的数据定位线。

因为是直接关联于【第四面镜头】本体，所以……所以即使是零号序列中最特殊的余景琰，也不能不遵守这些数据线，去到他应该去的地方。

但是在第一次时间线商量好的计划里，他明明没有和其他人那样的计划，他唯一应该做的，就是陪在时宸身边。

“你明明说好了，说好了至少这次让我陪在你身边的……你这个疯子！”

余景琰的声音几乎在哭泣。

“抱歉，但是余景琰，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和我一起在这里，面对那个结局。”

时宸的声音由颤抖变得坚定，好像做出这样的决定，最痛苦的不是余景琰，而是他自己一样。

“为什么？”

真可笑啊。

余景琰心想，明明他们已经都无法称得上人类，甚至只能称得上毫无人性的怪物，但是现在却真心实意地，为彼此而尖锐地痛苦着。

这种痛苦过于鲜明，鲜明到就算是零号序列和驱散一切杂念，以剿灭云裂为唯一目标的伯恒利之星也露出了快要哭泣的神色。

“因为爱啊，余景琰。”

时宸那样的悲伤地看着余景琰，黑蓝色的沼泽在影子下颤抖，那种沉重的痛苦几乎要将余景琰自己的痛苦吞没。

那是就连365次的轮回都无法与之相比的痛苦。

那是职责为救世的伯恒利之星眼睁睁地通过自己的分身看到365次世界毁灭，看到自己在意的友人和……最特殊的救赎余景琰一次次为他而死去的痛苦。

那是比【第四面镜头】的观测还要无能为力的痛苦。

做出选择的人是他，制定计划并实施的人也是他，让其他人都离开自己的人也是他，但是最痛苦的人依旧是他。

“你们已经很辛苦了，为了我，为了我们的计划，所以最后，还是由我一个人去划下全部的句号吧。”

时宸上前两步，他几乎是扑进完全僵硬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大半个身体都散逸成数据光点的余景琰怀里的。

在亮的吓人，照亮整片夜色的云裂裂缝之下，倒映着逐渐崩塌的，周围的德昼一中，时宸紧紧抱住余景琰，声音苦涩又沙哑。

“余景琰，你是我最后的私心。”

“……星星同学，你对我太残忍了。”

余景琰同样撑着已经不完整的身体，争分夺秒地，像是要把即将飘散的自己融入时宸一般，紧紧抱住少年，指尖轻拂过他金棕色的发丝。

这个副本是云裂用来忽悠人的，假装让他们回到真正的过去，让他们沉沦其中。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但是时宸这家伙，根本就是来和他们把这个副本当作度假，然后准备一个人离开。

甚至不愿意带上自己。

余景琰心想。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何必胆小如鼠到和这家伙暧昧了一辈子，他就该进入【模拟平行线】前就和他告白。

至少他们的爱不会在最后一刻才被彼此确定，还是在这样让人崩溃的场景下。

“哈哈哈哈哈！时宸，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没关系，虽然尼实在是很自私，但是我会活下去的。”

余景琰咬紧牙关，他低头把自己埋在时宸的肩膀上，后者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肩头有一瞬间变得湿润。

那个总喜欢阴阳怪气别人，总是一副自己天下第一的自信的少年，第一次在他面前控制不住，哭的这样凄惨。

“这简直太好笑了，所有人都在帮着他们的救世主去死。救世主本人也是如此。”

余景琰干涩地笑着，他想要对时宸说好多好多话，怨他的恨他的，爱他的梦他的，信他的……

但是最后，余景琰也只是苦涩地说：“……可是我只想让你活下来。”

“对不起……但是余景琰，你会有机会的。”

时宸只是温柔地环住他的脖子，轻轻撩开对方额发，看着那双已经泛起水光的泪水凝结的眼睛。

余景琰只当他在安慰自己：“没关系，不会悲伤了，我已经习惯了。”

余景琰惨然一笑，他深吸一口气，神情迅速恢复了正常，所有的情绪一瞬间都被压制，只是声音仍旧痛苦的可怕：“时宸，如果你愿意看看我的内心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一定……算了，你还是会做出这种选择。那里只剩一座孤岛了。我是海洋里最孤独的鲸，我愿意为了能够和我交流的人去死，而不是什么需要拥有自己灵魂活下去的小美人鱼。”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余景琰长叹一口气：“我们的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不要悲伤，余景琰，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融入宇宙规则，成为真正的只能在天边闪烁的伯恒利之星，而是重新成为我自己。”

时宸抿了抿唇，他捧起余景琰的脸，郑重地许诺道。

但是余景琰一脸不信，毕竟面前这家伙的前科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时宸知道，这次自己是真的真的做得很过分。

刚刚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余景琰哭。

他想再多解释几句，但是余景琰的身影已经完全变成数据链消失，在彻底消失前的那一瞬间，时宸听到余景琰在向着他大喊。

他说：“时宸！你记住如果你真的死了，你就彻底输给我了！一辈子，一辈子都输给我了！我会活下来嘲笑你一辈子的！”

余景琰拼尽全力，在自己尚未彻底离开前大喊着：“你说你自己会没事的，但是我不想让你再自己努力了———我要拯救你！时宸！就让我来——让我来拯救你！”

“你等着我——！”

余景琰的声音被夜风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随着他彻底变成1与0的数据消散在风中的那一刻，整个德昼一中都瞬间崩塌，天空上的蓝紫色裂缝亮起的光几乎照亮了整个黑夜。

在破碎的空间之间，时宸眼睛一酸，他猛地向前伸手，试图挽住些属于余景琰的数据。

但即使是伯恒利之星的重力也无法对抗碎掉的副本空间，时宸感觉自己在无尽的宇宙中坠落，坠落，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真空般的环境重新托起他的身体。

他睁开眼睛，神情重新变成了那个淡漠的，可以面不改色将自己切碎成无数碎片，只为了让【梦境现实】中的其他人的投影不要再牺牲的伯恒利之星。

周围不再是地球上熟悉的任何环境，而是浩瀚而飘渺的星空，寸寸闪烁的群星中包含着数以亿计的星球，它们在星空中安静地旋转着，移动着，从几十万年前人类第一次抬头仰望天空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而在安静旋转的银河之上，破碎的天鹅座空间站静静地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人影覆盖在其中，扭曲的星空之间，所有蓝紫色裂缝的主人用那熟悉的全球播报的机械音开口。

【您好啊，考生时宸。】

【或者称之为我曾经争取过的伯恒利之星先生，真是太可惜了，你明明有机会的，你明明有机会可以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时宸冷笑一声：“然后和你们一起在宇宙中挑选那些和地球一样的近I级文明，把他们变成这样吗？”

他指了指身后布满蓝紫色裂缝，如同宇宙中枯萎的冰封玫瑰的地球，那张一向温和的面容上，首次出现了可以冰封一切的冰冷。

“那可真是太孤独了。”

云裂化作的人影发出一阵笑声：【可是你现在又和我有什么区别呢？毕竟即使是现在，你的零号序列都没陪在你身边啊？】

时宸却好像完全没被影响到一样：“谁知道呢？也许他们有着比和我一起和你聊闲篇更重要的事情吧。”

时宸耸了耸肩膀，看上去完全没把面前的云裂放在眼里。

“更何况你这种恶心的东西只影响我一个人就够了，不要再让其他任何人再受精神伤害了。”

【考生时宸，你也只会嘴上逞逞威风了，根据主脑的计算结果，人类无论做什么，面对我这样的实验造物，胜利的可能也只有0.001%……等等！】

云裂的声音骤然拔高，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面前调出的光屏，只见上面闪烁的可能性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迅速提升，很快就突破了10%，甚至还在迅速上升。

云裂的虚幻人影猛地抬头看向时宸：【是你——你又做了什么，怎么可能？】

时宸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对方穷途末路的挣扎。

【这不可能，我不相信，我要亲自去……】

云裂一个机械居然少见的有了焦急的情绪，它转身急匆匆地就想离开，却被翩然的身影拦住。

时宸意识到其他人大概已经准备好了，他拦在意识到不对的云裂面前：“你也不是？只会在嘴上逞逞威风了呢，我的考试系统。”

数据组成的蓝紫色人影身上开始出现一点点崩塌的代码，它故作冷静地看着时宸：【时宸考生，我劝你不要拦我，毕竟我就算不降临到地球上，我的三个主要云裂裂缝也会讲地球表面全部吞噬，而我如果死在这里，你也会一起在各种意义上被巨大的机械能产生的黑洞变成分子。】

“云裂你现在倒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危……”

时宸笑了一声，脚步没有移开半步：“毕竟我和你不一样，会有人来救我的。”

与此同时，【梦境现实】，德昼一中。

巨大的蓝紫色裂缝从未如此清晰地屹立在天空之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范是量和顾清扬感觉对方正在逐渐向着这座小小的高中逼近。

“云裂还真是不要脸啊，哎，它针对咱们德昼一中有什么用？难道是觉得这里风水不好，出了那么多零号序列阻挠它，所以想炸了泄愤？”

范是量身边萦绕着零号序列级别的电光，他站在德昼一中最高的教学楼顶楼，看着高高在上的巨大裂缝，嘴里依旧火车乱跑。

“也许吧，毕竟谁知道外星机器怎么想的。”

站在他身边的顾清扬无辜地耸耸肩，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感慨道：“其他人都有着更重要的使命，既然这里被交给了我们，那么我们就要守护好这里。”

顾清扬看着天空中翻滚的阴云，那是躁动不安的电离子，再加上他制作的一点点小手段，在云裂的裂缝张开试图放出巨量副本的那一瞬间，会有无数原子核裂变反应在云裂中的那些模拟时空中。

“那是当然的，毕竟班长他们还是要回来的，有云裂在，高考永远也进行不下去，但是这不代表云裂如果不在，我们的高考也会消失嘛。”

范是量摸了摸鼻子，看着逐渐逼近的云裂裂缝，露出了张扬的笑容：“那么，要上了！氢氧根——！”

氢氧根同样露出了疯狂的笑容：“是时候让云裂尝一尝，人类最强科技武器之一的实力了。”

飘荡在空中的巨大雷雨云正在释放着与范是量身后一样的蓝色的闪电，本质上是巨大的粒子加速器和核裂变发生器以及正反物质湮灭发生器的雷雨云在云裂逼近的那一瞬间迸发出可怕的力量，一瞬间天地白昼，就连时间与空间也要被照的清晰明透。

【梦境现实】，守夜人基金会。

血红色的en因子组成连绵的蛛网，秦宵坐在基金会核心模块之上大厦的最高处，每一根延伸到远处的蛛网都连接着一个守夜人的投影，云裂巨大的裂缝正在缓缓逼近【梦境现实】中的紫禁城，秦宵只是帮时宸维持着整个【梦境现实】的运作，以免在最后关头让云裂发现异常。

即使没有人会来，秦宵也不会放弃他的等待。

至于逐渐逼近的巨大裂缝，自然有另一个人去负责剿灭。

大厦天台的栏杆边，张柏正十分危险地坐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

德昼市雨水飘落，紫禁市似乎也倒霉的被牵扯到，细密的春雨正在洒落，张柏的肩头，头顶燃烧着火焰，在那些细密的雨丝还未来得及落下前就蒸发殆尽，中二帅气的像是战斗番中的主角。

“母亲……至少这次，我也可以和你一样了。”

他干脆利索地从栏杆上翻下，发丝和校服随着从百米高楼之上的坠落风声飞舞着，但是张柏却笑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随着一声可以撕裂苍穹的凤鸣，鸣鸿刀耀眼地出鞘，化为一道看不见尽头的红色刀光，热烈地，鲜红地，燃烧着冲向从天而降的裂缝。

“母亲……假如你在天有灵，能看着我的话，那就看着我，是如何———斩断裂缝，为你报仇的吧！”

张柏的双眸被映成耀眼的红色，他紧握着长刀，在近乎凝固的空间中、奋力向云裂斩去。

【梦境现实】基金会数据库，储藏命运之书的储藏室地表。

“妈呀，那两边是搞出了什么动静？氢氧根和矢量那两个家伙搞得整个德昼市都一片白色，不会是搞什么核武器出来了吧？”

王冰垫起脚努力向着远方看去，但是即使她站在数据库的大楼最高处，也看不到隔着数百里之遥的德昼市的具体情况。

“谁知道呢，我只知道张柏大概是把他的刀法用到了概念级别，连裂缝都能砍断了。”

王伊耸了耸肩膀。

“哈哈，既然他们都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王冰长松一口气，她看着向着她和王伊，以及身下的命运之书虎视眈眈冲来的巨大裂缝，讽刺般笑了一声。

“这个星球的命运之书也是你能毁灭的东西吗？真是好笑。”

王冰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即使她现在权能已经被大大削弱，也不是区区一个云裂缝隙可以小瞧的。

“你这家伙，不知道本姑娘向来运气好吗？”

她冷笑一声，似乎有半透明的书籍在身后翻阅，命运的丝线将天穹之上的裂缝缝合。

“我说，你的命运注定毁灭。”

“毁灭捏。”

王伊在身后适时地补充了一句，篡改了现实的可能性。

少年少女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击掌，只见天际蓝紫色的裂缝骤然像是被什么阻拦一般崩塌，变成了无数蓝紫色的10数据碎屑，像是电影中的数据雨，静静地下落。

宇宙空间，天鹅座空间站遗址。

“怎么样？”

时宸看着身上溃烂的数据缺口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的云裂，相当轻松地挡下它的攻击。

【怎么样……？你们不可能赢我，毕竟……就算你们可以阻止那些降临现实的裂缝，但是第四次课考中的全部考生现在大概都已经死了。】

云裂笑了一声：【能拿到这么多的实验样本，现在结束课考，我也不算亏。】

它依旧在称呼人类为实验样本。

周围的星星开始越来越亮，时宸看着云裂的人影，只是叹息道：“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云裂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它再次调出自己的光屏，却愕然地发现，自己认为已经全都杀掉收留的那些第四次课考的考生，此刻全都变成了虚无的空洞。

时宸身后的群星璀璨，闪烁的光芒越来越耀眼，宇宙中的星星开始连绵地显现，那是在太阳系外围阻挡着外神的英灵们。

在此刻，伯恒利之星的力量与英灵们的痛恨融合，时宸张弓搭箭，冷眼看着不知所措的云裂。

“而且……你又是哪里来的自信，以为我拦不住你呢？”

云裂喃喃道：【即使你是伯恒利之星，你也杀不掉我的……我可是高等文明的造物。】

时宸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也许在真正的现实世界，我的确杀不掉你，可是……”

他顿了顿，拉紧了弓箭，死亡的阴影开始在云裂周身蔓延。

“从地球到柯伯伊带全都是我的梦境。即使你是云裂，在我的梦境里又能怎么样呢？”

“云裂，你和你身后的文明请记住，概率只要不是百分百，人类就可以做到。”

时宸轻笑一声，他松开了弓弦。

那一瞬间，群星璀璨夺目耀眼，在地球上抬起头看去，就好像无数个太阳同时升天。

有无数的灵魂在哭喊长笑着，奔向真正的自由，天空瞬间变得澄澈，好像被什么东西扫开阴霾一般。

站在德昼一中操场上的观测者，第四面镜头的眼睛乔诗音抬起头，终于看到了深蓝的，倒映着群星的夜空。

那些蓝紫色的裂缝，彻底消失不见了。

金色的流行从天边划过，像是谁的期许，也像是谁的眼泪。

不知道是谁在远处爆发出一阵欢呼与呐喊，乔诗音反应了一下，也猛地跳起来，加入欢呼的人群之间。

她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得虚幻。

云裂已经消失，那么梦也该醒了，真正的现实还在等待着所有人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