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门问题

弗兰肯抱臂将黑色的签字笔别到了耳畔,余景琰单手插兜推了推银丝眼镜,看起来非常悠哉悠哉,完全没有因为接下来的对话而感到紧张。

即使他们周围环绕着十几位身材高大,看上去相当不正常,好像下一秒就要发疯攻击人的精神病人。

余景琰并不是特例,他身后的时宸三人也同样地悠哉悠哉,原因很简单——他们对余景琰怀着一种堪称盲目的,绝对的信任。

毕竟他们宁可相信张乙卫和张柏是父子,也不相信余景琰会被任何数学相关的题难倒。

时宸看着余景琰的背影,完全不在意周围扭曲的患者。不用说现实世界,他在云裂中又不是没有见过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怪物,那些表情狰狞的怪异精神病人甚至比不上人骨教堂的鬼手骷髅,在他眼里早就成了虚化的背景板。

时宸和余景琰从小一起长大,比谁都要清楚这家伙根本就是各种意义上的数学天才,就算余景琰的确做出了不可原谅的背叛行为,时宸也不会因为对方可能存在的人品问题而怀疑他的能力。

“很自然啊尊贵的客人,你是自然的信徒吗?”

弗兰肯眯起眼睛,身体前倾,手指几乎戳到了余景琰的脸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神经质了。

“是啊,我是《自然科学的数学原理》的信徒。”

【(人类的保卫者)“再也不炒股的爵士”为考生主播余景琰点了个赞。】

余景琰往后偏了偏身体,侧过弗兰肯的指点,以一种非常轻松的情绪巧妙地解释道:“事先说好,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对话不要过于无聊,至少你不要询问定义同构就可以解释的问题。”

许多广泛传播的数学难题刨析到实质就是很典型的皮亚诺公理问题,比如很多声称自己发现崭新猜想,试图重新定义整数群的证明者到最后发现自己的结论和整数群同构,只是一个起名字的问题。

比如最著名的那个3与4之间的数字bleem假设,在正常的十进制下,你的bleem就是别人的4。

余景琰耸耸肩,他说这段话是为了防止面前这位疯子弗兰肯用一些根本不可能被解释或者没有意义的数学问题来故意在他们面前设置障碍,提到数学就是进入了他的领域,余景琰温润如玉的面容上呈现一种十七八岁少年特有的,不讨人厌的张狂,那是在自己完全可以掌控一切的绝对擅长领域的自信。

他相信无人可以在数学的领域令他受挫,所以他无所畏惧,自然而然的嚣张的像个混账,所以他绝对不会给弗兰肯混淆问题的机会。

如果要进行游戏,那就在真正的数学领域堂堂正正地进行。

余景琰笑的温润,又带着说不出的痞气。

时隔一年,再次见到这样的余景琰,时宸恍然间误认为也许自己并非在时时刻刻被死神威胁的云裂课考里,他好像看到了,如往常一样,数学竞赛或者一个人舌战王伊张柏两大年级第一的余景琰。

那个16岁的,亦敌亦友,但更倾向于时宸不可分割同伴,甚至更重要的,说不上来什么存在的余景琰。

……没有背叛基金会,甚至差一点造成不可挽回后果的余景琰。

时宸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死死握紧,他却对此毫无意识。

“哦,那当然,你很有趣,年轻的客人,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到这座精神病院了,毕竟天才总是会沦落到这样的结局的,尤其是你这样年轻的天才……更想为自己多加码一些时间。”弗兰肯意味深长地感慨道:“今天我们不谈bleem和同构的问题,我们谈点……直觉相关的东西。”

弗兰肯猛地挥手,神形癫狂地冲到了那面黑板前,虔诚地画下一个如同瞄准镜准心的拉丁十字,和时宸星象仪吊坠道具上,埃娜拉留下来的那种十字一模一样。

“……我还以为你会画一个拉丁十字。”

时宸的声音突然插入,他说的很快,表情也没有什么破绽,让人一时间听不清他的情绪,和他插入对话的目的。

“拉丁十字……哈哈哈哈哈小客人,你的话可真有趣,可惜济奥伦茨不信仰虚幻的上帝,只信仰爱丽丝。”

【(人类的保卫者)“鸢尾花圣女”进行动作:(愤怒地挥起了拳头,试图攻击屏幕另一端的弗兰肯】

时宸嘴角扯了扯:“要尊重人家的宗教信仰啊……”

弗兰肯似乎从癫狂中短暂恢复了神智,他用一种非常非常难以形容的情绪看了时宸一眼,随后面向余景琰,继续他的游戏。

“我们来玩一个开门游戏。”

弗兰肯的眼睛中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我在这里给你打开三扇门……”

弗兰肯在拉丁十字照耀下的黑板上随意画了三简陋的粗糙的门。

“我将你们需要的黑板放在其中一扇门后……你在此刻选择一扇门……”

余景琰低着眸,随意说了一扇门:“最右边的。”

“很好,很好……”

弗兰肯发出了嘻嘻的笑声,有些像黑暗中漫无目的老鼠。

“那现在……我为你打开一扇门———哇——里面居然是一个羊头!”

弗兰肯挑了挑眉,将中间的门画了一个羊头的标志,语气夸张的像是故意骗走孩童的小丑。

“现在,你会换门吗?提醒你一下,换与不换,都要给我充足的理由哦~现在开始倒计时——三,二,——”

弗兰肯从来没有说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有时间限制,矢量和时宸顾清扬三人凑在一起脸色大变,本能告诉他们这个问题就是从剩下的两道门里选一扇,换与不换都没有什么区别,概率都是二分之一,但是弗兰肯显然不可能需要这种没有意义的答案。

“还真是谢谢您的好意了……”

肩负着所有人信任与生死的余景琰闻言笑了起来,突然弯腰鞠躬感慨道。

“这还真是一个典型的反直觉类问题,我当然是———”

余景琰拿过弗兰肯手中的记号笔,在另一扇门的位置画了个对号。

“选择换门咯。”

“毕竟不换的概率是三分之一,换后正确的概率却是三分之二。”

余景琰在看到弗兰肯画的门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方那句直觉游戏根本是一句心理暗示一样形式的误导。

这是非常典型的三门问题,最早来源于西a区的一个电视节目,是一种相当反直觉的问题,在弗兰肯把中间那扇错误的门打开之后,表面上选择其实是在左右两扇门中做出的,是1/2的概率,但是实际却并非如此。

这里面包含着概率学的数学原理,虽然很反直觉,但是事实就是如此,选择换门的获胜概率会比选择不换要高整整三分之一。

可以想象,再三扇门被选择之后,分裂出了三个平行世界,弗兰肯在帮忙排除掉一扇门的选择后,那一扇门的三分之一的概率就叠加到了换门这个选择之后的三分之一概率上,从而拥有了2/3选择到黑板的概率。

想要正确解答这个问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定要意识到弗兰肯为他排除的门,是有意识地排除的,没有黑板在的门。

想要在三秒的时间内反直觉思考,并且计算出概率,弗兰肯的题并不简单。

【(人类的保卫者)“概率论应该公理化”非常激动地给考生余景琰打赏了68数据点。】

“好好好——很好,不愧是这所精神病院的病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三分之二的原因……”

在余景琰将原理三言两语讲解完毕后,弗兰肯大笑一声,一手勾住了那块黑板,将黑板下的几把伞抛给了几个高中生。

“爱丽丝在上,我说到做到,现在你们在这座精神病院是自由的了,至少可以移动在不同的区域。”

弗兰肯大笑着看向余景琰:“我记住你了,年轻的客人,如果你还想与我探究数学的快乐,可以去住院部找我……我在二区侧楼在最接近真理的第二重要极限之地,随时恭候您的到来。

弗兰肯微微弯腰行了一个绅士礼。

“不过现在……我也该去享用我的午餐了,告辞,各位客人。”

他没再搭理时宸几人,带着那十几个在假门面前挣扎半天的患者们径直走出了大门,他们整个人都浸泡在连绵的细雨中,被融化皮肉后露出焦黑的血肉,随后又不断地再生。

但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中,那位耳后别着记号笔的弗兰肯依旧在狂热地笑着,随后奔跑起来,脚下溅起水花,随着他一路癫狂的笑声远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三分之二———这真是这个世界上最绝妙的数字!”

几个高中生从立在原的地黑板后探出头来,目视着那个弗兰肯远去的背影,神情都有些凝重。

“看来真的是疯了,这个脚抡人精神病院连医生都是疯的,怪不得破败成这样。”

矢量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后拍了拍余景琰的肩膀,力度大到就连一向不喜形于色的余景琰都皱了皱眉。

“倒是你,你可以啊,一年未见宝刀未老!”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余景琰高傲地扬起了下巴,习惯性地开始吹嘘,但他还没来得及吹嘘具体几句,就看到时宸也向他点了点头,眸中是自从他回来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的认同。

时宸板着脸,故作严肃,他故意闭上眼睛,没有看余景琰:“至少这句话我认同矢量,但也仅限于此。”

余景琰却像是被击中一般瞬间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像一个普通的,听到夸奖后的十八岁学生那样,摸了摸头发,视线偏向了一旁,手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放。

余景琰在紧张的状态下显得很忙,脸颊上也蔓延开一抹诡异的绯红,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运气好而已……也没有那么厉害。”

完全是小孩子在做到某件事后被自己在意的大人夸奖之后的羞涩。

矢量露出表情包一般的狰狞神色,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要和腿骨一样断裂了: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家伙tm的不会是在害羞吧?!

“要一起走吗?”

时宸懒得搭理又发疯犯病的余景琰,或者准确的说,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应付这样的余景琰,于是只能紧急转头,逃避般三步并两步跑向了依旧站在原地的许依依。

“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时宸,许依依同学——你应该也听到了,我们刚刚在患者手里得到了一个道具……你在这里一直这样等下去实在是太危险了,而且午餐时间有限,要完成题目又必须在规定时间范围内……不如你先和我们一起过去?”

时宸在距离许依依四五步左右的位置停下,试探性地发问。

弗兰肯给的伞数量足够,大小也足够所有人在雨中移动。

“不不,这太麻烦你们啦,我在这里等一等同伴就好……”

许依依向后缩了一步,怯懦懦地小声道。

“你不用怕麻烦我们,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们还未必能知道外面的雨有问题,就当回报啦。更何况……云裂里会发生什么大家都不知道,许依依同学,也许那位同学在食堂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你去帮忙也说不定呢?对云裂的课考来说无论怎么小心都不为上,我们快点过去,也可以尽快排除这种可能不是吗?”

时宸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和,他的音色十分特殊,有着听起来就像是淬满阳光的温柔春日的清朗,他没有直言某些伤人的事实,只是在无限可能中选择了最温和的一种猜测,鼓励许依依勇敢地行动起来。

毕竟以后在云裂里,许依依总要自己面对极端的危险环境,不能一直以等待别人作为生存准则。

那位她口中的同伴就算一直帮助她,也难免会有疏漏的情况。

“我……我也能帮上忙吗?”

许依依看起来有些惊慌,好像时宸所说的话刺穿了她内心深处隐秘不可说的某一部分,她小声喃喃着,却得到了斩钉截铁的回答。

“当然了,我们都是高中生,进入云裂课考后就是彼此的同学了,作为这次课考考生的一部分,你是这里不可分割的一员,当然可以帮上忙了,不要小瞧自己啊。”

时宸早就知道许依依大概会对自己的存在意义产生怀疑,他曾经为了完成守夜人任务追踪一个混上地铁的灵体,而短暂做过地铁站和高铁站接应残疾人士的对接志愿者,视力障碍人群所感受到的艰难并非他这个普通人可以理解的范畴,大部分残障人士都会产生自己是不重要的,是拖累这种消极想法,从而不自觉地降低求生的意志。

在云裂里,这是相当致命的。

许依依不知道因为视力的问题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但是只要可以,他愿意告诉走在比常人辛苦数倍的荆棘路上的,一直努力到现在的许依依,她的存在很有意义,很有价值。

所以一定不要因为自己的缺陷而在云裂中放弃,动摇,一定要活下去,在云裂中活下去。

时宸心想,努力地活下去,多活下去一个同学,他们对云裂的反击就强一分,因为云裂这场无妄之灾而破碎的家庭,也就少了一个。

唯一的对手只有云裂,所有的考生休戚与共,他们一定会向云裂证明,哪怕身处于各种危机四伏的课考中,他们也无坚不摧,无法被任何怪物打倒。

他们永不认输。

虽然许依依甚至仍然有几分可能是云裂中的npc,但是只要有“许依依是需要帮助的考生”这种可能,时宸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人类的保卫者)“鸢尾花圣女”流下感动的泪水】

“……谢谢你……时宸同学……”

许依依在一片黑暗中,聆听着少年温柔声音所描绘的话语,那些简单的话中,看不到任何恶意的伪装与痕迹。

他的善意太鲜明了,鲜明到让人根本无法怀疑,就像是正午的阳光,暖烘烘地,光明敞亮地摆放在那里,无所谓你的质疑。

许依依低下头,她紧握盲杖的手松了松,额发散下,阴影明明灭灭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很快抬起头来,面上绽放出努力的,但是很美的笑容。

“那,那我和你们一起,去帮助我的同伴。”

“很勇敢的选择。”

虽然许依依看不到,但是时宸还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一边鼓励这个目盲的少女,一边指路,让许依依能找到正确的方位跟着他们四个人移动。

刚刚时宸与许依依对话的时间里,顾清扬和矢量已经撑着雨伞走出大门试了试计划的可行性,结果与时宸预料的一样,那些雨水虽然细密,但是对于透明的特制雨伞这样的无机物来说明显没有对生物体一样严重的侵蚀作用。

矢量热情地给许依依递了一把伞,顾清扬也开口安慰了女孩几句,他们无法想象许依依目不能视的情况下进入云裂时的恐慌,只能蹩脚又笨拙地多照顾几分。

住院部大门外是一个小小的活动空间,纵横也就二十几米的样子,几十平的活动区域放置着两排晾晒衣物的金属架子,上面晾晒着的白色床单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

值得注意的是,有一个金属架子上不仅晾晒了床单,还有一件非常巨大的病号服。

那病号服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身高范围,让人在奇怪的同时,心生恐惧。

五人动作迅速,合作默契地一路通过小道,踏上了对面食堂建筑的遮雨棚下的台阶。

雨伞被收起,在午餐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结束的情况下,他们终于赶到了食堂。

时宸看着身后的雨幕,总感觉……如果不是错觉的话,刚刚的雨,似乎稀疏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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