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娜拉小姐！别忘了帮我带上我的银色十字架！”

在从楼梯口爬出去前，时宸已经变得有些遥远的声音喊道。

“什么——等等！喂！外面的大雾天里有哪些亡灵游荡，相当危险！你这个喜欢自说自话的家伙，别跑的这么快！啧！”

埃娜拉没能拦住因为真相近在咫尺而变得无比疯狂的时宸，她咬了咬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按照时宸的要求，十字长剑挥动勾起地面上散发着荧荧银光的十字架，随后脚尖点地，以人类绝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冲出了地下室，锋利的十字长剑剑气扫过无数试图对时宸出手的鬼手骷髅，但也没有真的伤害到他们。

毕竟他们都曾是愿意奉献出灵魂的伟大点灯人。

时宸并没有确认后者的动作，他心无旁骛，头也不回，只顾着在大雾中锁定教堂的方向，向教堂跑去，好像早就断定了埃娜拉会按照他所说的那样，紧紧跟在他身后，帮他挡下所有来自副本怪物的伤害。

教堂离地下室的入口很近，外面的浓雾已经浓稠到了一种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但是时宸毫不在意，向着教堂大门入口冲去。

教堂大门已经被他和鬼手骷髅彻底摧毁，此刻蔫蔫地挂在门框上，半掉不掉，在教堂内正在游荡着的鬼手骷髅们身上腐烂的痕迹越来越严重，已经几乎完全化为白骨。

教堂大厅最高处燃烧的幽蓝色银光火焰依旧沸腾，奇怪的是，虽然教堂大厅内的火焰让那些鬼手骷髅感到痛苦，它们身上为数不多的皮肉也在火焰的影响下融化，越来越接近一具单纯的白骨，但是它们依旧努力伸出那只畸形的，仿佛老鼠与手骨融合的手骨，向着大厅前原本天使像位置后的那座圣洁的十字架前伸去。

这些鬼手骷髅是那些点灯人的尸体，他们都被那把审判的枪结束了生命，但是就连时宸都知道，西区万军教会的教规中就有“自杀者会下地狱”的内容。

所以他们无法回归天堂，变成了鬼手骷髅，在死亡后也不得安息，只能在这里徘徊着赎罪。

即使他们明明没有任何罪恶。

已经死去的人要如何赎罪呢？当然是找到可以再次“杀死”自己的东西——比如自杀时所用的那把枪，再次将自己的尸体杀死。

所以这些鬼手骷髅哪怕忍受着灵魂篝火的侵蚀，也在本能的支配下于大厅中游荡，并且竭尽全力地，试图接近那把枪的方向。

点灯人的灵魂在他们头上的人骨吊灯上作为薪柴燃烧，他们的尸骨却在大厅中游荡着徘徊，寻找唯一解脱的机会的同时，被灵魂的火焰融化。

这里是一些为了阻止瘟疫降临，于是宁愿违背教义也要行动的疯子与魔女一同创造的应许之地，在燃烧的灵魂篝火里，人类取得了自己赋予群体的救赎。

带有相当意志主义神学色彩的自由主义。

“倒是省了我去寻找那把枪的功夫。”

时宸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好时机，他压下灵魂深处对面前场景难以遏制产生的感触，向鬼手骷髅聚集的那个位置走去。

他身后是一脸凝重无语，战战兢兢充当护卫的的埃娜拉，生怕眼前的少年一不小心就死在鬼手骷髅手上，无法帮她解脱这一切，实现那个所谓的“奇迹”。

这个场景在弹幕直播的视角来看相当有趣，一开始威胁最大的大boss魔女此刻正在为考生保驾护航，几只鬼手骷髅被时宸的动作惊扰到，向着他扑过去，而时宸却躲也不躲，继续向鬼手骷髅聚集的怪堆前进。

因为他相信埃娜拉会保护好他。

时宸无所谓，但埃娜拉却被吓得要死，千发一钧之际那两只鬼手骷髅被一直注意力集中的埃娜拉用十字剑挑开，锋利的尖爪距离时宸只有十几厘米。

漫游的魔女表情紧张兮兮，比弹幕都要抓狂。

“……艾米丽是个疯子，你也是个疯子，你就那么相信我我会保护你？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一下打中你，你就在这里死了，但你已经及格了！明明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埃娜拉扯着自己已经变回原本模样的黑色卷发呐喊，蓝色眼睛中满是抓狂的情绪。

她猛地挥手将最后一只围在时宸目的地——巨大十字架前方的一块人骨地板的鬼手骷髅扫开，虽然她帮时宸低挡着这些鬼手骷髅的攻击，但是她从始至终没有对任何一只点灯人变成的鬼手骷髅下手。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教堂被鬼手骷髅绊住那么长时间，才跑到地下室去抓时宸的原因。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有责任去做嘛，辛苦你啦，埃娜拉姐姐。”

时宸笑的有些心虚。

毕竟他是守夜人，和圣修女属于不同时期的同一组织，现在任务交接，人骨教堂黑死病怨念收容计划按照守夜人基金会的接替原则，理论上已经成为了他手上的工作。

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接与拜托，守夜人基金会存世已经有一千年以上的历史，守夜人誓言中的那16个字已经足够成为时宸留下来的理由。

“长夜将至，我将守望。今夜如此，夜夜亦然。”

这是所有守夜人立下的誓言，按照年代来看，圣修女艾米丽也不例外。

时宸露出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像是一个与姐姐撒娇的普通人家的弟弟。不管这家伙内里是黑的还是红的，但是长相实在是太有迷惑力，完全就是所有人印象里那种不分国籍的最温柔乖巧的好学生。

埃娜拉声音一窒，根本无法再说任何尖酸刻薄的话出口。

“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埃娜拉姐姐。”

时宸转过身，人骨吊灯上照下来的幽蓝银光让他的面容多了几分诡异的圣洁，苍白又如同幽灵般诡谲，但时宸的笑容依旧温和，带着那种可怕的，让人自然而然对他这个人深信不疑的亲和力。

时宸目光测量了一下那块地板最脆弱的，已经被鬼手骷髅勾碎的部分，用力一脚踢开了那面有人骨装饰的地板砖。

“你——”

埃娜拉的声音窒停在了喉咙里。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里面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一把……造型更加精致的小型燧发枪。

教会特制的，采用神秘学技术锻造的，亲自审判异端，女巫，恶魔时所用的审判燧发枪。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我说你们为什么会变成外面那种诡异的东西……”

漫游的魔女笑了起来，但是表情却像在哭泣。

“你们用这种枪杀了那么多恶魔，女巫，异端……现在也轮到你们了啊！你们原来也有这一天啊！”

这些剿除恶魔的东西，居然有一天也用在了这些最正义的教会审判者自己身上。

虽然这都是他们的选择，饮弹自尽，审判自己，违背教义，尸体化为阴暗的怪物，灵魂则是不灭的薪柴，全身上下被利用到极致，甚至留不下大众口口相传的名字，进不了人类文明最荣耀的群星之殿。

只能在角落里阴暗地腐烂，变为白骨，终有一日被无聊的漫游魔女捞起，修补年久失修的人骨教堂，成为四万人枯骨中的一部分。

埃娜拉表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她好像是应该幸灾乐祸的，毕竟她也是被燧发枪审判追杀的“黑暗”之一，被教会审判的“黑暗”之一，但是她却笑不出来，反而更想在此刻哭泣。

【（人类的保卫者）“鸢尾花圣女”对此感到非常悲伤】

“没事的……我会解决这一切。”

时宸看着光屏，好像在隔着光屏与背后的名人视线对话。

【（人类的保卫者）“鸢尾花圣女”发出信息：（我相信你！）】

时宸拿起那把沉甸甸的燧发枪，它看上去小巧精致却出奇的沉重，像是因为担负了过多人的灵魂。

时宸没有立刻开口，他静静地等待着埃娜拉安抚好自己的情绪，直到后者平静下来，才拍了拍她的肩膀，丝毫不在意自己流失的两小时倒计时。

“好吧……好吧，我还是低估了他们，你说吧，要怎么才能结束这一切？”

埃娜拉抬头，猛地看向时宸，此刻她那双蓝色的阴沉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她身为魔女时还要疯狂。

“开枪，用这把沉淀了五百年的燧发枪的子弹，攻击那个十字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十字架，就是你们一开始封印亡灵时，留下来的封印接口吧？”

时宸低着头，目光凝聚在那把燧发枪上，喃喃道，他抬起头，伸手将那把燧发枪递给埃娜拉。

艾米丽说：“我将希望存于希望之地”，在整个教堂里，没有信徒祈祷的对象，主的化身——十字架圣物更代表着希望本身了。

埃娜拉盯着时宸，她现在已经在对方的提示下明白了一切，也明白了艾米丽没有将真相告诉他的原因：如果只有足够的灵魂重量才能压制四万人的怨念的话，那么……身为没有道德感的魔女，为了迅速完成艾米丽的愿望，她不介意找上足够数量的倒霉蛋，亲手让他们的灵魂变成薪柴。

但如果那样的话，她就举不起这把审判的枪了。

因为教会的燧发枪，是为审判制作，只有无辜的圣洁之人可以举起。

埃娜拉咬着牙，伸手接过了那把本应是她天敌的燧发枪。

真可笑，一个魔女，要用一把教会的审判枪，来击碎四万人的怨念，偏偏这是拯救世人，消除所有黑死病怨念的唯一办法。

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你是个没有罪的魔女，我没有资格替主审判你。你的灵魂足够成为自己的救赎。”

埃娜拉想起她第一次与艾米丽相遇时的场景，她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美丽圣洁的圣修女却移开了枪口，将她放走。

“你的愿望很美，想要走遍世界的，漫游的魔女。”

圣修女在放走魔女前向她行了一礼，在胸口画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十字。

“bless you。”（“愿上帝保佑你。”）

司掌万军的神从来没有将福音赐福于脱离庇佑的魔女，但是祂的修女却做到了这一点，让魔女得到了迟到的洗礼。

温暖，灿烂，就像是午后的阳光，非常适合小息。

可惜记忆中的那些被时间赋予柔和美好滤镜的画面的终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被勾起过去的回忆后，一向记忆力良好的不老魔女陡然发现，她已经记不清几百年前所有事的细节了。

但是唯独艾米丽，唯独艾米丽那张干净漂亮，不常有表情的严肃脸庞，她一直记得，就算不去思念，大脑也会遵循主人的意志，不断地在脑海里勾画细节。

埃娜拉讨厌死艾米丽了，即使艾米丽放过了她。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意气风发洋洋得意地跟随着教会的队伍张扬过市，而她就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诞生就是需要被审判的罪恶，只要存在就会被人类扼杀，原因是恶心，低贱，带着病菌。

没有人会想要去问一只老鼠无不无辜，那些可怜的，为了保护自己和粮食的农民只会高高举起手中的农具，将那些老鼠碾成肉泥。

就是因为这种魔女对修女天然的讨厌，埃娜拉才在这里呆了几百年，因为在恶意笼罩的魔女的心里，比起被感化更加鲜明的情绪，是她想要看到，艾米丽必然会失败的那个结局。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了一份跨越时光，无法被衡量的请求与信任。

教会寄予厚望的圣修女，居然在信任她这个出生就象征着灾难的魔女。

“敢把这种事情交给最后的我……信任我……你可真厉害啊，修女。”

漫游魔女嘟囔着这两句话，她直起腰杆，握着十字长剑，如同一位所向披靡的骑士，终于开始守护自己的珍宝。

“摧毁十字架圣物可是要下最深层地狱的重罪，教会的神职人员根本不可能做到，但是也许正因为她知道，我这种人，一向不信神明，也不敬畏神明，所以才交给我。”

漫游魔女自言自语着，时宸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燧发枪的击铁扳回待机状态。

如他所料，此刻他再一次听到了云裂的声音。

【叮当！

您的智能课考服务平台已经开始实时运转，检测到考生时宸发现课考附加题目：审判钟声，当前题目收集进度（4/3），试卷完整度133.3%。

本题目为操作题，请考生听题并及时完成相关操作：协助魔女埃娜拉一起摧毁镇守四万枯骨怨念的圣物十字架，结束人骨教堂的一切！

时宸考生，您是所有考生中前1%与完成附加题目近在咫尺的考生！希望时宸考生保持水平，继续努力考试，不骄不躁，再接再厉，在最后的结业考试中，再创辉煌！】

“燧发枪很沉重吧？”

时宸没搭理发癫念叨高考必胜言论的云裂系统，他上前一步，和表情艰难的埃娜拉一起托住了那把小巧纤长但沉重的燧发枪。

“我来和你一起。”

他伸手分担了一半的重量，向着埃娜拉微微一笑。

这把燧发枪的扳机被分成两半，埃娜拉知道，在教会的设计里，只有两半扳机被一同按下时，才能发挥枪支的最大审判效力。

但是作为魔女，她能违背本能和燧发枪的“挣扎”按下一处，已经是颇为渺茫的事情了。

时宸似乎知道这一点，于是他径直走入了这汪根本不需要他来的浑水，还笑着说：

“我来和你一起，结束这些让人讨厌的牺牲。归还他们本就属于自己的自由。”

时宸心想。

毕竟这也是我身为守夜人的责任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