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没有边界感的凡尔赛病人
济奥伦茨精神病院,一区五楼监控室。
“哈哈哈哈哈———!死去吧!快去死吧!”
科娅挥舞着沉重的医用钳,几乎把医用钳用成了重剑,整个人随着医用钳划过半空的轨迹不受控制地惯性向前冲。
但是这位护士长毕竟已经不是人类,肢体能反折的角度完全是血肉之躯无法达到的程度,她狂笑着,看起来比这座精神病院里的任何一个病人都需要精神治疗,脚步随着医用钳的惯性移动,二者的轨迹像是在监控室中翩翩起舞的蝴蝶。
范是量面对那沉重的医用钳不敢心生任何直面的勇气,只能一边跳着怪叫:“好疼好疼,卧槽!疼——!”一边努力牵制科娅,相当称职地拉着仇恨。
顾清扬抓准时机躲过正在互相追逐的一人一怪,在地上一滚,不管自己的病号服又染上了多少灰尘,一个跃身有些狼狈地躲开科娅挥过来的医用钳,扑到监控台上。
范是量也顾不得叫自己的腿疼,撬棍慌乱地一横,堪堪挡住刺向顾清扬小腿的医用钳。
顾清扬感受到锋利的凉意划过小腿,头都没回,他镜片下的双眸死死盯着监控室液晶屏上分布在整个济奥伦茨每个角落的监控分屏,一目十行般在数百个画面中搜寻着时宸,余景琰,以及许依依的身影。
“砰———!”
金属猛烈相撞的声音发出铿锵的巨响,重量可怕的医用钳高高砸下,压的范是量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身体微微一偏,差点直接躺倒在地上。
范是量自己倒是对自己危险的境遇看的很开,他被科娅猛地推出去,不受控制地飞向监控台,心道余景琰看见他这副样子,说不定会阴阳怪气地开口:“年轻人就是好,倒头就睡。”
“我已经牵制济奥伦茨三boss之一的睡鼠一分钟,真牛逼。”
范是量的背脊猛地撞上金属架成的监控台,他痛嘶一声,脸色一瞬间疼的煞白,作为一个被家长平日里捧在手心的高中生,他还没短时间内受过这么多伤,骂骂咧咧摇摇晃晃地勉强撑直身体,把撬棍横在身前充当防护,苦中作乐道。
“——快去死吧,一区病人——!”
科娅毫不松懈,不给范是量任何退缩的机会,一击得逞后又迅速欺身上前,她看着范是量,嘴角几乎裂到后脑,面容上深可见骨的烧伤在剧烈的运动下崩裂开来,露出下面泛黄的脂肪层。
“老姐姐,别,别,姐手轻点——哎呦!”
范是量嘴依旧碎的要命,他吓的连忙扬起撬棍去挡,可怕的冲击力压的他的手腕生疼,但是范是量丝毫不敢松手,生怕唯一的武器脱手而出。
可是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后退一步,依旧强撑着自己四处都疼的身体,颤巍巍地挡在全神贯注看着监控屏的顾清扬面前。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们会因为你们的同伴深陷险境而焦急到哭泣,没想到也这么薄情啊,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即将变成一团团肮脏的血肉碎片,居然依旧是这幅冷淡的表情,也不知道那些电子屏幕里有什么东西,让你这么专注。”
科娅拖拽着自己的医用钳,一步步缓缓走近范是量,神情戏谑,阴阳怪气地讽刺顾清扬。
但是后者只是继续看他的监控屏,没分给科娅半分眼神。
“果然人类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只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付出———那些愚蠢的学弟学妹也是这样,明明是因为我才能在火场里活下来,让我付出了,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科娅的肩膀微微颤抖,她试探性地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不经意地颤抖,在距离面颊几厘米的地方猛地顿住,随后冷笑一声:“还说什么都可以为我去做的冠冕堂皇的蠢话,面对弗兰肯的转化手段时,不还是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明明他们自己嶶薄澫丅缯約哴都这样说了,我可是在那场火灾中救了他们的命,既然如此,为了我的脸,成为弗兰肯手下的怪物也没什么不好吧?毕竟他们的命可都是我给的,就算我要收回去又能怎样?”
科娅阴森森的笑着,有血水在她的嘴角留下了,可她却视若无睹,只是抬眸看向范是量,言辞中透露的真相让范是量感觉自己的手脚发抖。
“他们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范是量想到那几张纸条上满心满意对救过自己的恩人感到歉疚与尊敬的,也就比他和顾清扬大一两岁的特伦斯学院低年级学生留下的甚至稍显稚嫩的字迹,感觉自己有点说不出话来。
“那样愚蠢的废物,能对我做什么?”
科娅闻言向前移动的动作一顿,不屑地冷哼一声。
“所以……你为了,为了自己,就和弗兰肯一起把他们……都变成了这样?”
范是量难以置信地看着科娅,声音沙哑的厉害。
“你又懂什么……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看着你像是看怪物一样扭开的头,躲开的双手,甚至连亲生父母都无法忍受,面对着你的模样只会作呕——!”
科娅因为范是量的质疑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她嘶声力竭地喊着,挥舞着手中的医用钳。
“如果不恢复成一个正常人,我根本活不下去——!你是在谴责我吗?可我只是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而已!”
范是量看着陷入癫狂的科娅,摇了摇头。
他毕竟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第一次面对这些深藏在安定和谐世界深处的黑暗,感受到的只有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能做出在火场里不顾刺鼻的浓烟,大喊着:“快走!”拼命救出学弟学妹们的善良学姐,会变成将特伦斯学院那些学生们推进深渊的罪魁祸首。
过去的脉络已经延着只言片语中的线索完全清晰,科娅在特仑斯学院的大火里救下了所有人,面对向着她汹涌扑来的火焰,她都没有丝毫退缩,拼命敲响了自己所在宿舍楼的每一扇门,甚至在这过程中脸部被烧伤,完全失去了正常人的容貌,变成了一个只能带着口罩示人的“怪物。”
如果是恩将仇报的故事,范是量倒是可以理解她的选择,但是那些被救下来的学弟学妹明明没有。
他们比谁都想要帮助自己的恩人,他们的学姐,所以在弗兰肯提出他有办法治疗科娅的烧伤之后,毫不犹豫地决定答应弗兰肯的要求,帮科娅治疗。
那些年轻的,十九岁的少年,甚至没有询问所谓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可是科娅却先一步陷入疯狂,用“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作场所”的理由,把她救下的,相信她的学弟学妹全都骗了过来,交到弗兰肯的手上,改造成了现在这些只能靠火焰支撑血肉的怪物。
“那群家伙只是嘴上说的好听,无论他们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又有什么用?我的脸能因为他们不停地说谢谢而回来吗?更何况谁知道人心究竟是什么颜色?他们恐怕在背后都只会说我是多可怕的怪物吧!”
科娅不屑地看向范是量:“别挡在你的朋友前面了,你只会因为自己一时愚蠢的善心后悔一辈子!”
“根本不是这样!”
范是量语气坚定,一字一顿地说,他毫不畏惧地盯着科娅已经完全不像是人类,寸寸皮肤全部裂开的脸,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写着特伦斯学院学弟学妹们留言的纸条,向着科娅扔去。
“他们从来没有轻视过你,反而一直想要帮到你!就算你不出手,他们也答应了弗兰肯的条件,哪怕不知道代价多么可怕。”
范是量平静下来后声音带着一种可怕的冷色,与平日里犹如电光般跳脱的语气完全不同。
“你们……伪造的东西而已。我为什么要去看它?”
科娅怔怔的接住那张纸条,匆匆扫了一眼后,指尖燃起的火焰瞬间将那张纸条吞噬,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动摇。
“……你这是自欺欺人!”
范是量声音不大,但是异常清晰地说道。
科娅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刺激,她举起医用钳,猛地挥向范是量:“多话的小子,看来只能让你先闭嘴了!”
锋利的医用钳即将敲碎范是量的肩骨,范是量手指颤抖的厉害,显然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再去举起手中的撬棍进行抵挡。
可站在原地的少年依旧无所畏惧,甚至还能继续用那双仿佛有电光闪烁的明亮到可怕的眸子注视着她。
好像她是个多可怜的人似的。
科娅稳住自己的情绪,摇了摇头,她试图从范是量的眸子中看到一丝恐惧,痛苦,与后悔,就像在医院的镜子中第一次看到自己烧伤后的模样时的自己一样。
可是范是量没有,那双眼睛很亮,好像有什么她看不到也无法理解的东西一直持续着点燃眸中的灯。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明明他的朋友完全不在意他,只知道要盯着监控台寻找其他人的踪迹,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还能不崩溃,不后退,不与那个叫顾清扬的小子反目成仇?
明明他已经被牺牲了!
科娅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但下一秒,面前陡然逆转的形势让她神情微怔,一直刻意去拒绝理解的原因就那样大大咧咧地铺在她的面前。
终于看完了所有监控屏的顾清扬猛地回头,毫不犹豫地向着范是量冲过来,拦腰抱住他的腰,在医用钳重重砸下前,用尽自己全身力气把范是量拉离了危险的区域。
他的速度那么快,那么快,快到好像即使在盯着监控屏,顾清扬也分散出了大部分的精力,随时注意着范是量这边的方向。
他从未放弃过他的同伴,所以才能那么及时的拉走范是量,即使他的速度不够快,他的技巧几近于没有,但是因为时刻盯着科娅的一切动作,所以他就是能从看似不可能的严峻情况下,捞出范是量。
就像两人在德昼一中结伴“借”实验室药品时,顾清扬总是会在范是量被张乙卫抓到的前一秒,把他拉到张乙卫的视线盲区那样。
“氢氧根,你这踩点救人的习惯怎么还没变——!哎呦!我拖延时间拖延的厉害吧~”
被扑的过于用力的范是量痛苦地砸在了地上,他咳嗦两声,一个激灵借着顾清扬拉他肩膀的的手站起身,下一秒就原形毕露,像是一只摇着尾巴的二哈一样邀功道。
“你刚刚……故意和我聊天,还装出那副为了那些护工护士愤愤不平样子,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科娅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寸空白。
“瞎说,那都是真情表露好吧?真不值啊,老姐姐,你刚刚还让我闭嘴,没想到吧?我可不会闭嘴,该闭嘴的是你!”
范是量摇摇头,没控制住自己的碎嘴,甚至还向科娅做了个鬼脸,可惜鬼脸还没成型,就被顾清扬打了一巴掌。
“我已经看到班长他们的位置了,先汇合再去想第五题的事情。”
顾清扬捞起范是量,趁科娅还在愣神,就向着门口冲,范是量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顾清扬未卜先知,一句话瞬间堵了回去。
在顾清扬已经带着范是量摸到监控室门口边缘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的科娅眼神冷冽地看向顾清扬,声音沙哑:“……你们这些人,有哪些废品兔耳在外面巡逻,也非要在外面游荡,恐怕不仅仅只是普通的一区病人,还是带着任务来的……记者吧?”
科娅的声音变得咬牙切齿,她快步冲到门口,用医用钳的惯性将顾清扬和范是量逼到了监控室的另一端,两个男生互相拉扯着,有些狼狈的倒下。
科娅冷笑一声转身挡住了监控室的门:“如果不是你们这些记者到处传播特伦斯学院资金链断裂的信息,那个蠢货院长也不会这么快就下定决心,自己烧掉自己的学校,现在又想把我唯一的希望济奥伦茨搅碎……人类的躯体是跑不过从火场里爬出来的恶鬼的,你们今日必然要死在这里。”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斜靠在墙边的顾清扬垂下的发丝下,原本紧紧抿在一起的唇角似乎微微勾起,明明被狼狈的逼到绝境,猎手却看到了自己追捕的羚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顾清扬轻笑一声,举起的手指微微向前一挥,像是在下达某种命令,随后,范是量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臂,牵动撬棍,猛地向那面悬浮在半空的镜子击去。
与此同时,镜子中心不知为何突然突然泛起无数裂缝,并且以可怕的速度迅速向四周蔓延,撬棍稳准狠地击中了镜子的最中心,正面悬浮在半空的玻璃镜子瞬间破碎,变成无数晶莹剔透的光在空中划过,映照出科娅大惊失色的面容。
假动作,这两个男生刚刚向门外逃跑的动作居然也是假动作!他们根本没想着自己逃跑,反而一开始就决定好了要救下镜中的同伴。
怎么会有这种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人……就算有这种人,她也不可能遇到,她的那些只等着别人救济的学弟学妹,又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毕竟,她只是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会嫌弃的,丑陋的怪物……曾经居然也有那么一群人,在爱着她吗?
这怎么可能。
科娅的心神开始动摇,那张纸条上的熟悉字迹终究是给她心中埋下了某种她自己不愿相信的伏笔。
“哎呀哎呀,小道还挺厉害,居然一下子就找到了镜中世界的弱点,这面收容物镜子碎的比小道想象的还快。”
江秋身影轻盈地踏着那些破碎的镜片,从空中凭空出现,终于攻破心魔走出瓶颈的他笑的笑意盎然,一转头,却看到了一身擦伤青紫,灰头土脸的范是量与顾清扬二人组。
“两位……缘主,还真是辛苦了。”
江秋莫名心虚地讪笑道。
“辛苦个屁!刚刚明明是咱用撬棍打碎的镜子!你凭什么说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功劳!”
范是量话说的牛气哄哄,但是看到毫发无伤比他和顾清扬看起来游刃有余多的江秋,嘴角还是忍不住地上扬。
毕竟都是同学,没事就好。
“唉唉,此言差矣范缘主,如果没有我们内外夹击的任何一方,这面镜子都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碎掉的,功劳是大家的,是大家的。”
江秋恍然大悟般锤了锤自己的手掌,一脸天然地开口,硬生生把阴阳怪气的话说的真诚无比。
“这还差不多,接下来主c就交给你了兄弟!”
范是量打了个响指,艰难地和顾清扬相互搀扶着从地面上站起来。
“那面镜子能让人回到完全真实的火灾现象……你怎么可能出来?”
科娅看着江秋的身影,神情无比复杂。
毕竟她在那场特伦斯学院的大火中,面对虚幻的火影,因为恐惧跌倒,于是根本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身后追来的火浪吞噬,皮肤被烧毁,变为狰狞的疤痕。
弗兰肯为了将她聘到圣济奥伦茨,许诺会在工作圆满的情况下治愈她脸上的伤疤,并且用爱丽丝的眼泪和她的痛苦制作了一面镜子——可以映照出那片火海与火海前相貌的自己的镜子。
科娅知道离开镜子的唯一方法就是认识到镜中世界的虚假,百分百地坚定地相信周围的任何存在都无法伤害自己,所以她更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正常人能在镜子中倒映的那么真实的可怕火灾中,还能毫不犹豫地相信,那些火焰都是虚假的。
明明当时被救人的勇气支配的她都无法做到。
“很简单啊,因为小道不相信那是真正的火焰,不相信火焰会伤到自己,镜中世界假的太明显,所以就出来了啊。”
江秋依旧是一副傻白少年的样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感慨道。
科娅:……这凡尔赛的语气,一会儿必须要多剪几下这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