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景琰想说你看看你说的这是什么狗屁人话，难道作为搭档不应该担心生气吗？

但是他很快又萎靡了下去，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时宸身后可以交付后背的守夜人搭档了。

他没有身份与立场，再去说任何表达担心的话。

不过余景琰不是会嘴上吃亏的人，他从小到大就一直是个争强好胜的坏小孩，即使是面对时宸也一样，只要别人不高兴他就高兴。

现在他很不高兴，所以也要让时宸不高兴试试。

“你呢？你不也是吗？星星同学？”

余景琰撇撇嘴：“你确定你说这种话不是故意来气我的吗？你又在生什么气呢？”

时宸又笑了，不过这次是气笑的：“气你？我难道不该生气吗？什么都不说一声就自己跑掉，还做出那种……算了。”

时宸长叹一声，余景琰的话把刚刚看似温柔的气氛全都撕碎，他看上去很疲惫：“在云裂里我先不和你计较，余景琰……”

他的声音轻的可怕，埃娜拉的拉丁十字出现在手边，沉沉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泛起的金色光粒将黑蓝色的沼泽挡在外面，余景琰皱眉撇了撇嘴，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应该道歉，心里刚刚因为和范是量几人重逢勾起少年心性的那点争强好胜顷刻间又灭了下去，刚刚还意气风发的眉毛也软软的达拉下来，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无辜猫咪：“对不……”

他的声音很诚恳，16年来时宸从来没听过余景琰服软一次，但是自从云裂前和他重逢以来，余景琰这种傲气十足的家伙居然在他面前非常诚恳迅速地道歉了两次……

时宸的目光划过少年低垂的眸子和似乎与主人同感，难过到连兔耳患者都不在吞噬的黑蓝色沼泽，认命般又叹了口气。

金色的拉丁十字绽放出守护的光泽，挡下了弗兰肯斯坦怒吼着冲过来的拳头，时宸因为冲击力后退了一步，又稳稳站住。

“不用道歉，余景琰，”

时宸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因为刚刚余景琰大概率是故意装出来的可怜巴巴的样子软的可怕，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说了下去。

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心软了，余景琰就知道他会吃这套，根本没法面对那么可怜巴巴的自己继续生气下去。

“你敢这么随意地使用能力，现在直播的视角应该也不在我们这里了，那我就问了。”

时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向余景琰。

“第一次云裂课考里出现在我的单人课考里的也是你吧？我大概知道，你有你需要做的事情，你不想说的，我也不去问，我只是不明白……你来到这里，一次次找到我，又不和我一起回守夜人基金会，还留下奇怪的嘱托让我小心那些更奇怪的东西，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呢？”

“……我还以为你的心软是针对你口中好孩子的特权……”

余景琰没有回答时宸的问题，不过时宸也没对他能回答抱有希望。

“你应该最了解我，我说过，在我心里除了那些无药可救的怪物和云裂，大家都是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好孩子。”

时宸挑了挑眉，后退几步，十字光盾闪烁，在光剑与黑蓝色沼泽的配合下，将周围冲过来的兔耳患者和弗兰肯斯坦再次挡下。

他们在光剑闪烁的危险战场上，一边与云裂怪物战斗，一边试图小心翼翼地触碰彼此深深藏起来的那些东西。

余景琰头低的很低，看上去已经要自闭了，三七分的刘海完美地将他的视线挡住，看不见他的眼睛。

但是时宸的直觉就是莫名地告诉他……这家伙，现在很低落。

“……余景琰，你难道以为自己不在好孩子的范围里吗？你在逼我承认些什么呢？承认你就是个坏孩子吗？”

时宸摇了摇头：“可你明明在这次课考，就在保护他们啊。”

时宸一直都有在注意，虽然余景琰对推动云裂课考题目显得意兴阑珊，但是的确在时时刻刻小心着范是量与顾清扬……以及江秋和许依依的状态。

悄悄跟在矢量身后帮他消敏，在许依依踉跄的时候用函数光线引导她盲杖的位置，甚至偶尔帮伪装偶遇的江秋解围，替顾清扬开口解释……

虽然极力掩饰，但是这家伙，明明就是口是心非嘛。

“你明明根本就没有变……要不要至少在这次课考，我们合作？”

余景琰恍惚间有点分不清虚幻与真实，他看到了时宸温柔的笑，与一如既往向他伸出的手，不由自主地想要点头，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像是触电般猛地再次低下了头。

“我没有主词条能力，可能护不住所有的人……需要你的帮助。”

时宸解释了一句，他本意是想稍微示弱，帮现在明显陷入口是心非状态的余景琰找一下借口，没想到余景琰却猛地抬起头，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冷静又对一切游刃有余的样子。

……得，刚刚的努力全都白费，恶人条又开始上涨了。

时宸感觉自己好像在玩什么救赎反派的攻略游戏。

“嗯？星星同学，你是在邀请一个和白夜行联系密切的流浪异能者，去帮守夜人救助可怜的，被困在云裂里的考生吗？那你刚刚怎么不把我也推进那个病房？”

余景琰笑的有些讽刺的意味，开口就是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依旧对时宸甚至不把他留下这件事而斤斤计较。

刚刚一瞬间在余景琰身上流露出的，过去的那种熟悉的气质荡然无存，自己的搭档余景琰又变成了流浪异能者，时宸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眉眼一如既往地温和，但是眼底已经凛烈起来。

“之后是之后，现在是现在……我还有基金会的任务，现在要去试一试能不能在这里触发附加题，如果我猜的没错，二区应该现在还不是他们来的时候。”

时宸没在意余景琰听到“附加题”这个词后越来越冷下来的脸，自从重逢之后余景琰变得越发阴晴不定，动不动就甩脸子，他虽然心里不爽，但已经习惯了。

“消除核心代码在云裂的多人副本里一定是整个课考最难的题目……我大概会分身乏术，所以——”

时宸说到这里，才发现余景琰这次的冷脸似乎和之前都不太一样。

少年清俊完美的面容上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他似乎失去了情绪，留下的只有彻骨的寒冷与杀意。

脚下黑蓝色的沼泽扭曲为蠕动的触手，攀爬着时宸的脚腕，重重抚过刚刚弗兰肯斯坦伤到的地方，但时宸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蠕动的触手却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动作瞬间变得轻柔，黑蓝色弥漫，时宸感觉脚腕一凉，下一秒，疼痛连带着已经青紫的伤口一起消失，蠕动的触手像是吃饱般满意地挽起。

余景琰脸色更沉了，看起来随时能屠掉整个精神病院。

“可以。”

就在时宸本以为这次的引导余景琰向善计划大概要失败了的时候，余景琰突然开口。

“……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在这次课考配合你……”

他的声音冷的吓人，听不出任何情绪，余景琰伸手猛地拉过时宸，就像在张乙卫办公室初遇时那样，揽住了时宸的腰。

时宸：……这家伙哪里学的这动手动脚的破毛病。

他低眸，注意到余景琰的指尖几乎在颤抖。

明明是故作冷漠威胁人的那个，看起来却要碎了……奇怪。

意识到余景琰色厉内荏的时宸没有丝毫犹豫：“你说吧。”

余景琰微微一怔，时宸感觉自己是在配合着这位老朋友执行假装白夜行坏人的演戏任务，但是落在余景琰眼里，这种妥协完全变了味道。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不知道该说这家伙蠢，还在相信他这个流浪异能者……还是……还是因为自己当坏人当的太差劲了。

余景琰苦笑，为什么，为什么这家伙总是为了别人……可以毫不犹豫地付出？守夜人誓言……就有那么大的力量？

这简直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程度……像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的怜悯。

就像每一次自己经历过的【平行线模拟】中那样……这家伙总是这样，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神，去救人，然后像一捧陶瓷神像一样，很轻易地碎掉。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求，给我记朵小红花，然后，抱我一下就好。”

余景琰看到时宸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虽然嘴上那样说，但是果然他已经算是坏孩子了……无法被时宸，无法被时宸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对待了吧？

即使刚刚在病房前面对弗兰肯斯坦的时候，时宸也会伸出手去救你，但是果然还是不一样的吧……

毕竟就连神也会讨厌最肮脏的魔鬼……

【所以你还坚持什么呢？赶快放弃吧，把自己变成真正的零号序列怪物，才对得起对这家伙的失望哦～】

【可千万，千万不要太快冰释前嫌假装重归于好啊，毕竟你已经没有那资格喽！】

【哈哈哈哈哈他不可能信任你的，对他来说你可是流浪异能者啊！从你立下契约之后，无法得知真相的时宸就不可能再相信你啦！】

心底的声音抓住机会，恰到好处的响起，想把余景琰抓入深渊，但是余景琰没有理它。

“其实不做也没关系……”

余景琰他悬之又悬地死死卡住自己濒临失控的神智，只是弯起嘴角，用看不出任何勉强，完美的笑容看向时宸，重新变回那个以看戏态度看着世间一切的余景琰，戏谑地，开玩笑般地说。

但他还没说完，便有光扑进了他的怀里。

余景琰感受到怀里的重量，怔怔地想。

人生难得能看到高天的厚重云层为自己而洞开，仿佛天光绽放，一线清明救赎近在眼前。

那天光大亮，就连心底一直喋喋不休的那个恶魔的声音也似乎被震惊，不再开口。

多长时间了……已经数不清有多长时间了……没有时宸陪伴的日子。

其实只是物质世界的一年而已，但是一条条的平行模拟线交错下来，余景琰却似乎已经度过了千年。

时宸毫不犹豫地，深深地拥抱了他，就像他们还是搭档时，完成守夜人的艰难任务后，兴奋地打闹在一起。

“我刚刚只是在想要怎么抱你比较好。”

时宸轻飘飘的声音这样说道。

“其实你不用刻意说，我也会给你一个拥抱的，余景琰，毕竟我没有忘记。”

没有忘记，曾经还是搭档的两个略显稚嫩的少年，开玩笑般随口约定好了在久别重逢后，一定要像电影动漫里那样，给彼此一个超酷的拥抱。

时宸感受到了余景琰的身体似乎在因为某种极端的情绪颤抖，他叹了口气，用那种“真拿你没办法”的妥协语气，用自从余景琰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之后最温柔的声音说。

“谢谢你，你一直没有触犯任何……忒弥斯法学会的法规纲要。”

谢谢你，即使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流浪异能者，却依旧还记得守夜人的誓言。

谢谢你，还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时宸终于确定了，无论有什么样的外力在影响，至少余景琰自己，这一年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用一层流浪异能者的疯子外壳包裹住了自己而已……外壳还做的破破烂烂的，一眼就能看透。

金棕色少年的指尖按在余景琰的肩头，就像很久以前，小学的时候，他为自己的作业本精挑细选，按下一朵最完整的小红花那样。

余景琰从小就是个不合群的坏小孩，总是喜欢标新立异搞乱做恶作剧，看着别人惊慌失措的样子，他仿佛就很快乐。

于是从小学开始，班主任经常让一直是班长的时宸作为他的“监护者”，制止他各种灵光一闪的坏点子。

那时候的时宸，除了小红花印章，还会在他忍住一天都没有捣乱的时候，送他一朵晶莹剔透的，里面冻着小红花的棒棒糖。

那时候的小学老师大多都以小红花印章来概括学生们的表现，余景琰经常对此嗤之以鼻，但是……

棒棒糖很甜，让他感觉小红花这种嘉奖好孩子的制度，也算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