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绿堤公园。

“微观世界的东西全都被锁死了，变成了不可观测的状况！”

左佑刚从MS俱乐部的实验室里出来，此刻她神情恍惚，近乎崩溃地看着林源。

云裂的影响实在是过于巨大，这也就意味着，无论怎样，人类对任何一方面的研究都无法进行下去了。

“所以说，就算楚晴那家伙争取来了一百年……人类也无法发展。”

林源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不过这事还是交给Q1去烦恼吧，毕竟是他的副会长嘛。”

“他不清楚，云裂是可以交流，但是也是绝对不会退缩的，因为这是两个文明的战斗。”

“云裂……是在，为另一个文明积攒足够的数据样本资料吗？”

左佑恍惚的开口。

“差不多吧，我们的现状，也只是其他文明收集实验数据的一种试验品。”

“这就是你们这么做的原因吗？只有时宸，能对抗零号序列？”

左佑摇了摇手中的试管，化学反应之下，金色与红色碰撞，她仿佛看到了崩裂的恒星，在面前闪烁。

但她再也看不到分子层面的组合了，云裂封锁微观世界后，那些引以为傲的实验，留给人类的只有宏观的色彩。

“是的，这正是他的使命。30年之前，30年之后，一直如此，这是无法挣脱的命运。”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是2011年……因为云裂距离这里12光年，2011年观测到的异常，其实1999年就到达了。”

左佑几乎称得上疲惫地开口。

“2011年观测到的异常是谁？”

“是钱珲。云裂制作出的，可以覆盖在人体上的先头数据病毒。”

云裂很嚣张，但是对于地球文明也的确很认真，所有的布置早在1999年就已经暗暗地开始，2011年收线，于如今完成。

2011年，星辰诞生之刻。

“1999年除了欲盖弥彰的千禧虫事件外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来着，我觉得很恐惧，为什么我只记得那一年老阎君好像死去了，年轻的现任阎君只有几十岁？但是……1999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该死！1999年的事情权限全被q1锁定了！档案库里能查到的只有网上流传的那些关于99年的笑话——”

“我什么也不知道！”

左佑恨恨地拍了拍一旁的树，落下一阵落叶，几乎把林源整个人笼罩。

“天才小姐，别这么着急，如果真的想要知道的话……你可以去问问那些被通缉的家伙。”

林源有些无奈的开口。

“你是说……那些极度危险但是你们依旧没有采取任何主动措施的零号序列？”

左佑冷笑一声。

“非也非也，不要忘记，零号序列的位置只是椅子，它会赠予坐在他身上的绝望力量，而它选举的绝望，都是真正的绝望本身。”

林源叹了口气：“我让你去问的是人，而不是零号序列。”

“问人……而不是零号序列吗……”

左佑若有所思，但她还未来得及思考，便听到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从遥远的城区传来。

她猛地点开自己的手机，只见临时负责人才有资格观看的实时云裂检测地图上，无数的象征着副本神秘怪物的红点正在大面积连绵，几乎覆盖整个地球。

“真是糟了啊……世界的秩序开始崩塌，即将进入命运之书模拟的未来中的进入据点时期，所有人甚至开始期盼自己被云裂选中，一切都开始混乱……这比【平行线模拟】中的还要早，按理说应该是在第四次课考之后的……”

林源长叹一口气，看着左右慌慌张张地肩负起临时负责人的职责，跑向基金会核心模块总部的方向。

“可惜了……这么糟糕的现状，只能拜托这些年轻人。”

林源眯了眯眼睛，叹息道：“实在是没有办法啊。时宸……只能如你所说的那样，交给你了。”

云裂课考，正在向着芷乡前进的列车车厢中。

因为前进而不断颤抖着的车厢中，时宸收回将余景琰推入空间漩涡的手，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虽然未曾杀戮，但是他就是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解剖生命般的窒息感。

因为余景琰实在是太绝望了。

真实之眼帮他看到了许多信息，他终于知道了余景琰消失的这一年去了哪里。

在绝望的，无法被战胜的，存在于每一个时间与空间的云裂降临后，为了自保的命运之书准许幸运儿进入由命运之书揭露的【模拟平行线】中，前往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未来，寻找战胜云裂的方法。

进入命运之书的人本来应该是时宸，但是接收到【云裂预言】之后的余景琰在一年前，甚至宁愿选择把时宸捅进ROA医院，也要阻止他做出进入命运之书的选择。

因为他太了解时宸了，这个总是把拯救别人挂在嘴上的疯子，绝对绝对会选择进入命运之书，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更何况余景琰还得到了【云裂预言】中的记忆，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是时宸大概明白了，余景琰选择那种堪称残暴的方式阻止他，应该与【云裂预言】的内容也有着某种关系。

余景琰说的没错，分别的那一年，他所经历的时间的确是泰勒展开。

每一天，都可以展开为一次轮回。

一共365次。那家伙居然闷不作声地，自顾自地经历了365次的云裂降临，与世界毁灭。

以及……自己的死亡。

真实之眼虽然可以感受，但是并不能完整地看到记忆，时宸只知道，在第一次【平行线模拟】轮回，自己第一次死亡的那一天，余景琰在漂泊的大雨中走遍了整个德昼。

学校，公园，后街的小吃街……

每一寸他们曾经走过的路都变成了凌迟的刀子，一点一点，一次一次地捅进那家伙的心脏。

在最后，时宸看到了那片进入课考时广袤的云裂空间，第一次轮回寻找救世方法失败，于是陷入绝望的余景琰倒在无边的蓝紫色中，彻底陷入绝望。

而那座奇怪的神像，就在余景琰的身畔，随着黑蓝色的，蠕动的沼泽液体，凝固成形。

在真实之眼的帮助下，时宸终于看到了那个神像的脸庞，那是他自己的模样。

余景琰365天，365次轮回的疯狂，每一次轮回失败，世界都会变成一片蓝紫色，被云裂的结算空间吞噬，于是余景琰就这样失败着，在云裂的结算空间中，建造了一堵神像，作为所有数据化的迷失之人可以停滞的锚点，成为群星之殿投放的群星卡池以及词条能力可以实现的地基。

是他的模样。

余景琰三百六十五份痛苦在云裂中做出来了他的神像。

“我是因为你才能活着的啊！！！”

余景琰在无尽的绝望中，痛苦地大喊。

时宸想，他大概明白这个情绪稳定，爱嘲讽人的家伙为什么会绝望到变成零号序列了。

“无数的平行世界，365次尝试，我疯狂地想着，要努力，数千万个我中，有没有哪怕一个我，救下了你呢？”

“但是没有，一个都没有啊！”

真实之眼看到的那段记忆中的余景琰好像失去了力气，跌坐在地。

“你如果死在这里，我，那我经历的一年，365天，365个未来，一共一千四百年，都算什么啊！”

在坠入罗森桥的空间漩涡前，时宸几乎能感受到余景琰的灵魂这样绝望地向他怒吼着。

虽然是在怒吼，但是时宸就是感觉到，他的搭档更像是在很委婉很害怕的拉着对方的衣角，想哭但是又怕对方讨厌努力小声啜泣：我只有你了，求求你，别不要我。

“可是……这个世界，余景琰，这个世界不仅仅只有365个未来。”

时宸轻笑一声，无奈又悲凉地闭上了眼睛。

对于余景琰的质问，其实他早就回答过了。

时宸想着，看来365次的轮回，还是让余景琰忘记了不少的东西。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死？”

完成刚刚成为守夜人的危险任务时，为了救余景琰和其他民众，时宸记得自己几乎踩着极限使用了重力异能。

当时全身上下都失去力气，脸色苍白的自己是这样笑着说的。

“为了救你和其他人啊。”

是这样的，虽然余景琰在努力着阻止着一切，甚至不惜亲手杀了他，但是这让时宸更加清晰地意识到——

大概自己就是唯一能解决云裂的钥匙。

为了救你和其他人……

时宸睁开了眼睛，那些脆弱与犹豫的情绪被他轻而易举地碾碎，他似乎面对的不是零号序列也不可战胜的云裂，而是一个小小的，低级神秘剿灭任务。

真实之眼看到的记忆中，余景琰曾在某次模拟中与时宸对话。

“你要做什么，时宸，你要成为群星之殿的群星吗？”

余景琰难以置信地看着准备赴死的时宸。

虽然只是命运之书模拟出的时宸，但是那毕竟也是自己，时宸轻声开口，与刚刚通过真实之眼看到的，余景琰轮回记忆中的自己，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不，余景琰，成为英灵无法解决云裂……我要成为零号序列中的零号。真正的神。”

“我将……在【流星雨】中，戴冠。”

时宸轻声哼道。

少年的眼睛因为真实之眼的运转呈现出无法暗淡的金紫色，带着决绝又无所畏惧的坚强。

他话音未落，锋利的破空声从身后的车厢传来，时宸皱了皱眉，在真实之眼的预告下迅速偏身躲过那道向着他的心脏冲来的1与0交织的数据链。

“开什么玩笑！你这混蛋——！”

钱珲喘着粗气跑到车厢口，他平稳片刻呼吸，手中环绕着更多的数据链条，表情愤怒又因为时宸刚刚的话而感到恐惧。

“戴冠戴冠……你这混账班长，如果你必须要选择这种结局，还不如让我亲手杀了你。至少我可以保护住你数据化的灵魂，即使在世界毁灭之后！”

钱珲好像陷入了极端愤怒的情绪，他不管不顾地攻击时宸，深色冷冽的可怕，像是真的毫不在意时宸会不会在他的手下死去。

时宸周围环绕着金紫色的en因子，重力在钱珲的攻击尚未来到前便将那些数据链一一搅碎，虽然因为使用异能而遭到云裂的反噬脸色苍白，但是他倒是依旧游刃有余，轻飘飘地感叹道：“还真抱歉，恐怕我无法实现你的愿望了，毕竟我还有附加题要做，有核心代码要剿灭。”

“班长！你还是少说两句吧！我真是想求求你了——！”

刚刚追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张柏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眼睁睁地看着钱珲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云裂预言】内容大部分其实都是余景琰在【模拟平行线】中轮回的记忆，虽然是【模拟平行线】，但是命运之书完全是摘取的真实的未来，在那些肉眼可见的未来中，时宸一次次地毫不犹豫地为了救人或者是毁掉云裂而【戴冠】，死在他们面前。

现在说这种话，根本就是在对钱珲火上浇油，激发他想要杀掉时宸把他的灵魂藏起来的，来自零号序列深处的阴暗疯狂。

“张柏，你果然也在啊。”

时宸只是摇了摇头：“对了，顺便更正一句，你们说的有些是错误的，即使是【模拟平行线】中做出那么多选择的我也不是因为喜欢自我牺牲才做出那种选择，只不过我拥有抗风险能力，有自信在你们必死的情况下活下来而已。这完全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这下就连张柏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了：“……可以接受的……代价？”

时宸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只要能救下所有人，付出代价又如何呢？哪怕这个代价是他自己。

“这就是……你现在，仅仅第三次课考就准备戴冠的理由吗？”

张柏咬牙切齿地握紧了鸣鸿刀，想要把时宸杀掉，把他的灵魂保护在鸣鸿刀中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几乎无法压抑住。

不过钱珲很快比他愤怒的更快，整个人都像炸毛了一样怒喊着：“所以这个副本那不到一百个人，你就非要都救下来？甚至为了他们在现在就走上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他们的命和你有什么关系？！”

“人是救不完的！”

钱珲几乎是哀求着时宸听听他所说的这句话。

“你为什么非要去管这些家伙？”

班长……你为什么宁愿去救这些家伙，也不想想我们有多绝望——！

“但可以尽量去救。”

时宸很认真地看着钱珲，他撤去了环绕的en因子，上前两步，扶住了钱珲的肩膀，与对方四目相对：“钱珲，我不喜欢口是心非的人，你们活动的太明显了，让云裂意识到了不对劲，你没有发现蓝紫色的裂缝亮的越来越明显了吗？这个副本已经不再是课考了，而是云裂为我们准备好的葬身之地，假如让云裂亲自降临……你明明也无法接受所有人都死在这里的结局。”

“哈哈……”

钱珲几乎是被雷劈中一般，与张柏一起僵硬在了原地，但云裂无论如何都会注意到出现的过于迅速集中的零号序列们，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用几乎哭出来的声音喃喃道。

“真是抱歉……班长……至少在我眼里，你的命比任何人都要重要，我会阻止你的，我会杀掉你的。”

时宸无奈地叹息一声，他甚至没有移开自己搭在钱珲肩膀上的手：“好啊，那你杀吧。”

“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钱珲恶狠狠地看着时宸，可是他的手却颤抖的无法凝聚en因子，甚至连武器都拿不起来。

他尝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失败了，只能让时宸眼睁睁地看着绿色的1与0在自己的指尖散去又凝聚，凝聚又散去。

“钱珲，你明明是个狠不下心的好孩子，根本下不了任何手，孩子气也要有个限度，面店的时候你欠我一次，够不够你听我好好讲话？”

时宸尽量柔和地试图安抚面前这位接到【云裂预言】投放的，零号序列的情绪。

“你根本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也敢这么大放厥词？！”

钱珲猛地伸手，1与0的数据线交织，缠住了时宸的手腕，但时宸依旧没有退缩，因为他知道，这是从零号序列手里把自己的同学拉回来的最后机会。

否则刚刚成为零号序列幼体的钱珲大概会完全被零号序列的恶意吞噬。

“钱珲，不要陷入零号序列的绝望的欲望里，还有人在等着你，还有人希望等待着你回来。不论你究竟是什么，但是还有人即使在监狱里，也在等着你。”

完蛋了。

与时宸对视的那一眼，钱珲就知道自己真的完蛋了。

我真是又穷又贱又缺爱……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优柔寡断……

他这样想着。

因为他是一个小心翼翼，受过一切折磨才成功的人，所以他才那样……想要用极端的方式去改变一切。

其实一开始，他只是一个在唐人街出生，被抛弃的孤儿而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不过好在，这个世界似乎对他还不错，倒也没有那么绝望。

他想到自己在西a区流浪时，认识的黄帽子和大胡子两个流浪汉，他们明明也是流浪者，却总是说着：“我们的生活已经够悲惨了，就不要让你这个孩子也这样了。”，将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塞到他的手里。

哪怕他提出自己想要回家，想要去未曾谋面的东c区故乡看一眼，那两个家伙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钱珲想回家，那就回家，跨越万水千山，也要带他回家。”

回到东c区后，日子似乎在一点点的变好，在慈善机构的帮助下，钱珲成功认识了一位好心的老爷爷，愿意成为他的监护人，资助他上学。

但命运总是爱开玩笑，待人温柔又残忍，没几个月，那个好心的爷爷就突兀地病逝，爷爷葬礼上念悼词，念完棺材里的和来参加他葬礼的人都嘎嘎乐丝毫不在意爷爷的死，其他人更是都嫌弃地看着他，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表着爷爷乱花的钱的符号。

他只是一堆无法被榨出价值的钞票而已。

有人曾说释怀是一门必修课，但它允许所有人挂科，于是于是一遍遍重修，直至人生毕业，再相见就不必释怀了，跨过生死大关之后，相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其实钱珲早就明白了，就像爷爷弥留之际所说的那样：没有谁是不能死的，是不会死的，所以不要为他悲伤。

地球一直在转，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可是明白归明白，痛苦归痛苦。衰老与死亡并非疾病，所以无法治愈。

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怕他是零号序列，也做不到直面死亡。

“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钱珲喃喃道。

“害怕啊，可是害怕和冲出去，直面高高在上的缝隙，这两者并不冲突。”

“不必说守夜人，就算是平凡的人也可以在绝境中爆发勇气。”

时宸挑了挑眉，这神态实在是太让人熟悉了，让钱珲脑海中破碎的记忆开始缓缓复苏。

“可是我其实不是人……我找不到自己的父母，找不到自己的过去，是因为我根本不是人！而是云裂派遣的先驱数据病毒！”

在某一次平行线模拟中，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份的钱珲这样绝望地向时宸喊着。

可他没有想到，时宸只是早有预料般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惊讶的情绪。

“我知道，所有人都想杀了你，就是因为你是云裂的病毒，我们的敌人。”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不配活着，只有时宸平静的在他绝望地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时，毫不在意地说：“但是身份是你自己的，那是你的东西，只能你自己决定自己要去做什么，就算是云裂也不行。。”

“你不是简简单单的，需要被毁掉的病毒，钱珲，你已经是人了……你是我们对云裂暗处的的王牌。”

“钱珲，你不要总是灰蒙蒙的，并且认为自己就应该这样，偶尔也可以灿烂一点。”记忆中平行线模拟的时宸与面前的时宸的身影逐渐重合在一起。

钱珲听到两个时辰一起开口，笑着说。

“笑一笑吧，云裂会被我解决的，人生还是很美好的，不要担心。”

少年轻松的笑容倒映在几乎癫狂的零号序列的眸子中，钱珲定定地看着时宸，完全说不出话来。

果然啊……果然。

钱珲心想。

果然，平行线模拟中的班长就是班长，未来的，永远会做出同样决定的班长。

无法被他阻止的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