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狭道中的怪物

广播里温柔的女声依旧持续地响着,再次听到广播声后,时宸突然感觉到正在念着通告的这个声音有些不对。

“这声音是不是有些不正常?单纯是因为电流转换的缘故吗?”

广播里的声音夹杂着明显的,略显厚重的电流模糊感,就像是……被多次电磁信号转换之后,蒙上两层磨砂的玻璃,音色朦朦胧胧,辨别不出任何鲜明的特征。

余景琰跟在时宸和许依依的身后没有开口,摇摇晃晃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江秋歉意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对这些物理学知识并不了解,反而是声音依旧吊儿郎当的矢量背着手,缓慢地走在队伍最前方开口解释。

“班长,你说的没错。”

他的声音陡然沉静下来,矢量平时有多吊儿郎当,现在就有多严肃,清朗的面容上镀上了一层说不出的冷意。

“一般一次的电磁信号转换不会让声音失真到这种地步,那个广播室的家伙的音色已经完全模糊到无法辨认,很有可能这些广播中的声音,都是被提前录制好的———”

矢量的声音带着笃定与确信。

“有人提前伪造了广播室应该播放的录音,看来这座医院也不是一座坚固的饲养场嘛。”

矢量一手撑着拐杖,感慨道。

虽然雨已经停止,但是雨水留下的水洼正在院落中熠熠生辉,闪着奇妙的银色光泽。

天空依旧是灰白的,没有任何彩色,可走在院子里的几人莫名其妙就是感受到了一种劫后余生雨过天晴的松弛。

即使他们知道,下一场雨,马上就要开始了。

在高天之上,灰色像是阴沉的,被水冲开的原料,堆叠的乌云疯狂向着四周弥漫,逐渐再次变得沉重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几个人从食堂侧门出去,绕到一区的住院部一楼大厅侧边窗口,小心翼翼,这里依旧维持着和“幻觉”中一样的死寂,只不过无数兔耳患者前后紧紧贴在一起,以一种和德昼一中冬季跑操差不多的“前胸贴后背”的方式,密密麻麻地挤在大厅中。

在大厅中场景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云裂的提示音也称职地响起。

【叮当!

您的智能课考服务平台已经开始实时运转,检测到考生时宸等人发现课考具体题目:黑色证据,当前题目收集进度(3/6),试卷完整度50%。

本题目为操作题,请考生听题并在考试结束前及时完成以下操作:请在自由活动时间,找到弗兰肯医生办公室室内的黑色证据(证据分为实物与纸面证据)。】

十四层楼高的二区住院部一层,十几位护士分散在大厅中维持着秩序,那位在矢量的幻觉中与前台连在一起的护士正冷漠地念着牛皮旧笔记本上的患者编号,而她身边,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那人背对着门口的六人,指尖分出一个个小型的,装着各色药片与清澈无色液体的木塞玻璃瓶,飞扬的白大褂衣摆似乎在弹奏着某种旋律。

前台的护士一板一眼地将那些药瓶分给同样木然的患者们,这些青白脸色的患者面无表情地将玻璃瓶扔入口中咀嚼,玻璃碎片在这种粗暴的进食中刺破嘴唇,但那些维持人形的兔耳患者却纷纷露出了放松的笑容,仿佛这个小小的玻璃瓶子为他们缓解了莫大的痛苦。

他们裂开撕裂的嘴角,牙齿上附上了一层血膜,顺着嘴角流下。

护士继续分着药,查完每一个吃完药的患者的名牌,似乎把他们全都记住。她似笑非笑地警告道:“要全都吃下去才能有完美的治愈效果哦,不听话的病人,将彻底失去爱丽丝的救赎,再也无法离开这里哦。”

而那些患者只是沉默又不正常地继续咀嚼着玻璃瓶和其中的药品,喝下那些透明的液体。

顾清扬脸色骤变,时宸瞬间意识到他发现了相当重要的事情,顾不得伪装自己普通高中生班长的身份,用非常快的速度将两人顾清扬和矢量全都拉回了安全的窗边墙侧。

“有什么不对吗?”

时宸和江秋压低声音一起问道。

“……我的词条能力【微观偏移】告诉我……这东西……很一言难尽。”

顾清扬脸色难看:“里面根本不是什么治疗精神类疾病的常见药物,比如氯氮平片、利培酮片、奥氮平片之类,那些药品的化学式很复杂,我也没法完全判断出来,但是那些液体中一定含有大量的……”

他的表情有些微微扭曲:“HCHO,甲醛溶液,具有易燃性及腐蚀性,如果喝下去,以这个浓度来看,生物的消化道会瞬间崩溃的。”

甲醛溶液,又称福尔马林溶液,是常见的用来固定组织标本样本的固定液,保证组织样本的可实用性,一般使用10%福尔马林液,但顾清扬的主词条能力告诉他,那些液体大概已经达到了10倍的10%福尔马林液浓度。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乙醇—甲醛溶液(A-F液),Carnoy液,Zenker液……”

顾清扬一提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化学就开始滔滔不绝,少年眉头紧皱,淡漠的眸中满是急切,无数就连矢量和余景琰都听不懂的化学名词疯狂地被甩了出来,时宸无奈扶额摆了摆手,强行用班长权威刹住了顾清扬报菜名一般的汇报。

“也就是说——”

时宸看着顾清扬:“那个木瓶里的东西,比起精神类疾病治疗药品,更像是医学上的固定液?”

顾清扬恍如隔世般缓过神来点点头:“这是实验室里只能对标本做的事情……济奥伦茨的院长太疯狂了,他真的把那些……流浪汉,精神病人以及罪犯组成的二区患者当作实验用品!”

因为把这些患者仅仅只是当作自己的实验标本,所以才放任住院部内的互相残杀吞噬,所以才将这些患者的药品变成了保存标本与组织的固定液,以便更好地,保护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保证标本的使用期限足够长。

药品的特质如此鲜明,济奥伦茨的护士和医生不可能分辨不出这些药品究竟是什么……他们没有阻止,只有一个解释。

那些二区的精神病患者哪里是患者,分明就是这座医院那些医生与护士的玻片标本,方便医院进行实验,完成对一区达官贵人的承诺。

随取随用,还会自动修复的完美实验标本。

江秋手指气的都在颤抖:“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道,如影随身,祖师爷不会放过这些家伙的!”

末了他顿了顿:“外区人也一样,他们的祖师爷上帝也绝对会让这些家伙下地狱的!”

矢量反应最大,他的表情一下子阴翳下来,咬牙切齿地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他明白,这是已经既定的事实,而他作为一个褪去学霸光环后的普通高中生,什么也做不了。

“那东西的成分全是有毒的,虽然那些患者已经不再是人类的,但是他们变成那种怪物多半也和这座医院推不开干系……真恶心的人体实验,要是有机会,我一定要把这里全都炸了。”矢量的声音下潜藏着怒意,他性格本来就沉不住气,如果不是顾清扬拉着他的拐杖,时宸毫不怀疑矢量会冲动到做出更引人注目的行为,引来大厅内那些云裂怪物的注意。

一直背对着大门口的医生动作轻浮地转了过来,他的白大褂飞扬,挡不住那头枯黄的卷曲的头发。

是弗兰肯。

其他人顿时了然。

弗兰肯在这座精神病院的地位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高,他不仅对接新的病人,还是直接对二区那些患者负责的主治医生,也多半是实验的进行者。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对所谓的“幻觉”中发生了什么如此了解的原因———作为实验的主持者之一,他肯定希望自己在实验进行的过程中可以在最佳的观赏处看到能反应自己实验状况的最美风景。

【(人类的保卫者)“鸢尾花圣女”对弗兰肯的行为表示愤怒,并且撤回了之前对弗兰肯的祝福。】

时宸嘴角抽了抽:这也能撤回?

“那我们的任务要怎么办?要去这家伙的办公室……都不敢想这疯子会把他的办公室改造成什么样子!要命了!多人课考就是难,全都是要命的题……”

最害怕科学怪人文化元素的矢量看起来快要崩溃了。

“不要紧张,放轻松,深呼吸,都交给守——云裂的题目一定有解……”

时宸一时没忍住对同学又用上了守夜人安抚被神秘影响的普通人的手段,连忙转移话题。

“弗兰肯既然在这里分药,那就证明他大概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温和,气定神闲,像是永不落下的太阳,只要存在就能给迷途的旅人指明方向。

矢量松了口气,又突然变得狰狞起来:“那……我们也不知道这家伙的办公室在哪儿啊!”

时宸看着因为恐惧开始掉智商的矢量无奈道:“别忘了他……”

“他向我发出过邀请。”

一直跟在所有人后面沉默的不像话的余景琰吊儿郎当地开口。

“好像当时是这么说的:如果你还想与我探究数学的快乐,可以去住院部侧方的小楼里找我……我在最接近真理的第二重要极限之地,随时恭候您的到来。”

余景琰将数学家说的话一字一顿,笑眯眯地地复述了一遍,只不过配上数学家那癫狂的内容,怎么听怎么奇怪。

时宸矢量和顾清扬瞬间用“你绝对知道了吧”的视线看向余景琰,让余景琰低咳两声,莫名的感到非常有成就感。

“虽然很谜语人,但是难不倒我,第二极限是数学上极限求解的函数极限求解方法之一,数学上的第二个重要的极限适用于幂指函数,底数极限第一项为1,第二项为0且与指数互为倒数……再加上极限绝对绕不开的e……”

“也就是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弗兰肯的房间号就是103。毕竟e四舍五入就是三嘛。”

余景琰耸耸肩。

范是量有些狐疑:“你说的这么简单……真的吗?”

余景琰咬牙切齿:“密码数学挑战赛地区一等奖,你说呢?”

范是量讪笑一声拜了拜,转移话题:“弗兰肯还研究数学的快乐,我看这数学家也有挺严重的精神疾病,居然还能在这里当精神医生……”

范是量一边说一边撇了眼时宸。

余景琰没搭理矢量,反而偷偷看了眼时宸,神情小心翼翼又期待,完全是一只希望主人关注自己的小动物,但是后者完全水泥封心,没关注他的小动作,正沉思接下来的行动。

余景琰和矢量就像恋爱脑和他的冤种兄弟,遇上的攻略对象偏偏是工作狂。

“云裂不会给无缘无故的信息,弗兰肯作为二区患者们的主治医生,他的办公室或者宿舍之类的地方肯定藏着不少线索,是我们补充背景信息,寻找生存任务必不可少的黑色证据的绝佳机会。”

时宸拉过余景琰和许依依,几人聚在一起围成一圈,棕金发的少年下了断定:“也许我们必须要去一趟103……”

“但侧楼情况不明……还位于最危险的二区住院楼……”

许依依有些迟疑地开口,顾清扬也不太支持在一切信息都没有的情况下贸然前往侧楼。

“时缘主说的对,云裂只给了我们一天,我们必须在明天中午的记者招待会上揭露所有的证据,没有办法瞻前顾后,如果不尽快抓住一切机会寻找线索,我们甚至不可能完成生存任务。”

江秋语气遗憾地摇了摇头,云裂给的时间实在是太短,就算侧楼有什么危险,他们也必须去面对。

“说的也是。”余景琰点点头,没有在意矢量的眼神示意,自顾自地抱臂说道:“现在的数学家正好被患者们绊住脚步,如果错过了这次的分药机会,我们之后就无法确定数学家会不在办公室的时间了,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就没有。”

时宸开口:“那就由我和余景琰去……”

他话还没说完,许依依就义正严辞地摆明了态度:“我和大家,班长哥哥一起。”

“我也要。”

顾清扬看其余人都已经作出决定,即使他依旧觉得这样做太过于冒险,最终也没有继续坚持。

时宸看着已经准备好,假装没有听到他讲话的众人,苦笑一声再次开口:“侧楼情况不明,这次和午餐的题目不一样,我和……余景琰去看看就好,人数太多的话目标太明显——”

守夜人属于非紧急避难人群,承担的职责就是对一定危险进行排查。职责就是在非自然事件中保护民众,就算云裂中危险也必须主动出击。既然这次的副本是多人副本,他必须承担起最危险的责任。

侧楼的危险评估毕竟远高于吃下一口午餐肉罐头。

至于余景琰,既然回来了,时宸不介意把有着异能使用和战斗经验的他重新拿回来暂时当搭档使。

余景琰却没有什么反对的态度,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露出欣慰的神情,快乐地点了点头,时宸感觉自己几乎都看到了这家伙身后不断晃动的尾巴。

范是量闻言顿时顾不得其他:“你这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班长,这种时候还是大家一起行动比较好吧?”

顾清扬也神情严肃:“绝对不能分头行动。”

矢量也许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冲,哈哈笑着开玩笑道:“班长你再怎么讨厌余景琰也不能把他拉去小楼处理掉啊。”

顾清扬额角泛起井字符号,一巴掌把说错话的矢量甩到一边,只留江秋和许依依两个人一脸茫然。

“瞎说,你班长是这样的人吗?”

时宸倒是没有因为矢量的脱口而出生气,反而顺着他开玩笑的语气说了下去。

江秋见状挑挑眉,顶着余景琰冰冷的目光,压低身子在时宸耳畔说了句什么。

“既然这样,那大家就一起走吧,时间不等人。”

时宸听完后轻而易举地松了口,范是量看了看一脸天真无邪的江秋,又看了看依旧笑着的时宸,有些狐疑地看着自己这位老朋友,好像在用眼睛说:我会盯着你不要干危险的事情的。

范是量的态度过于坚决,超过时宸的预料,时宸对处理这种情况很有心得,他的朋友矢量是道德感很高的人,肯定不可能允许他和余景琰两个人去侧楼寻找线索,既然他和余景琰两人去这条路行不通,那就大家一起去,还能将其他人也都笼罩在保护范围中。

更何况……有江秋的底牌在,他们也未必会真正遇险。

守夜人执行任务从来不局限于一条路,随机应变是守夜人最基本的特质,毕竟天下神秘无奇不有,想要顺利完成外勤任务,必须具备多方案判断能力。

侧楼的位置离住院部大厅不远,就在建筑物的另一侧,一条狭窄暗黑的通道横在侧楼入口与正对住院部大厅的小广场之间,窄小的只能容纳两人并肩。

来自四处的怪物患者还在源源不断地向着大厅走去,几个高中生身形灵活地转入那条狭窄的小巷,粗重的呼吸声响起,毫无征兆地,身先士卒跑在最前面开路的时宸对上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通体黑色的诡异四足怪物。

它浑身上下长满了乱糟糟的黑色毛发,那些毛发看上去常年没有打理,已经完全遮住了它的模样,让人分辨不出来那到底是一只什么怪物,最诡异的是,这家伙的兽首两侧,各长着一层堆叠成人面形状的冗余物,看起来就像有三个头一样。

它脖子上戴着粗重的铁环项圈,嘴角呲起,露出泛黄的牙齿,口长开散出恶臭的血腥味道,双腿向后缩起,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四足猛兽进行攻击前的前兆。

“我的妈呀……这比我老家那只屯里最大的大林岭猎犬还大……”

矢量半瘸不瘸地停在原地,背后直冒冷汗。

【(中立的观众)“胡大姑娘”点点头表示赞同老乡考生的话。】

小时候被那只凶残无比的田园犬追逐的惨样他还历历在目,矢量还记得自己拼命跑回家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土,手臂上一串血珠子,打了一个月的针才算结束,刻在骨子里对猛兽的恐惧让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后退!”

时宸连忙开口提醒,拉着许依依猛地向后,余景琰第一时间扯过了江秋,为在最中间的矢量和氢氧根留出空余的位置。

六个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好像跑操时体育老师在喊:“看齐排面!”时的自动反应,每个人都恰到好处地做了自己应该去做的,有种少年漫里才会出现的热血感。

矢量甚至顾不得害怕,吹了声口哨,开玩笑道:“这个体型,也不知道网上流传的方法有没有用。”

顾清扬连忙转头:“什么方法?”

矢量讪笑:“比如围着它唱:小狗,乖乖,小狗,可爱——”

顾清扬:……有病。

【(中立的观众)“胡大姑娘”对这个方法拍案叫绝。】

时宸刚刚后退停下,那只巨大的四足怪物便猛地扑到了他们刚刚所站的位置,锋利的牙齿带着腥臭的涎水,向着时宸手臂刚刚所在的位置狠狠咬去,兽牙闭合的一瞬间铿锵有力,似乎响有铜声。

它的毛发整个炸起,见一击不成又想向前,但身后锁住喉咙的锁链长度有限,硬生生卡住了他的动作。

时宸护着许依依诃身后的矢量几人,有些凝重。

许依依无神的眼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偏了偏头,准确无误地“看”了眼时宸手臂的位置。

在时宸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他的手臂上已经泛起了红色的血迹。

那是刚刚四足怪物向前扑的时候,时宸为了保护身后的许依依,用手臂拦在她面前时,被那只四足怪物的利爪划伤的痕迹。

可惜小巷里实在是过于狭小,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

除了余景琰脚下几乎要溢出黑蓝色的泥泞沼泽,又被自己生生咬牙切齿地憋了回去。

四足的怪物还在低吼,顾清扬试图用词条能力展开之前成功创造过的低碳钢丝制造出可以充当盾牌的钢板,但是无奈根本做不到那么大面积的造物:“我做不出能覆盖我们所有人的东西……这家伙的力量……也不是我勉强制作出来的钢板能对抗的。”

江秋嘴角抽了抽:“顾香主,我们只需要能挡住这只……呃,怪物短时间就好,它的脖子上有限制行动的锁链,只要冲过锁链覆盖的区域我们就安全了,倒也不必正面对抗斗殴……”

“但这样的计划也需要有东西能短暂吸引它的注意力吧?否则我们这几个单纯的高中生,很难反应跟得上它,即使能用钢板抵挡一下,这东西的冲击力也足够让人很难受。”余景琰在“单纯的高中生”这个词汇上加了重音,咬文嚼字道。

“那个……我也许可以帮忙。”许依依听到自己周围的同伴们再次开始讨论,刚刚的兽类嘶吼也足够她做出判断,知晓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刚它的声音……很像犬类在家养犬类在饥饿时候的低吼,也许我可以试一试引走它的注意……”

“你在想什么——不是,妹子,不是我说你,你准备用什么去吸引那怪物的注意力,你自己吗?难道你有《神兵小将》那妹子的能力,摸谁谁傻?——”

范是量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心道时宸也是许依依也是,怎么他身边的人都这么喜欢自我牺牲?!

不过虽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随口开玩笑的本能。

“我没在开玩笑,矢量哥哥。当然是用这个啊……”

许依依声音一如既往轻柔地从身侧的挎包里拿出一包被布包裹在一起的诡异血红色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拆开被浸湿的布料,里面的东西还在渗血,几乎把少女葱白漂亮的指尖染上玫瑰般的红色。

范是量瞪大了眼睛,看着许依依手中的东西——一块块血红色的,被硬生生从生物体上撕扯下来,包着脂肪的血肉,是那些一区住院楼里互相吞噬的兔耳患者的血肉。

许依依似乎注意到了范是量莫名其妙的沉默,她歪了歪头,面上一如既往的天真烂漫。

“……啊?矢量哥哥,你刚才想说什么?”

看着这样的许依依,除了时宸之外的人都不由自地后退了几步,就连炸宿舍毫不手软的化学疯子顾清扬都变得畏畏缩缩起来。

范是量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声音颤抖地问:“你,你这是……从哪里搞得?你知道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吗妹子?”

许依依似乎有些不解:“当然是我在一开始一区大楼里经历“幻觉”时,在地上摸到的……我当时还以为是挡路的东西……难道这不是普通猪肉之类的吗?”

其他人:……盲也有盲的好处,原来这位女侠甚至不知道她手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许依依顾不得其他人还处在震惊当中,一马当先地转身,用盲杖试探着方向就想去尝试,眼看下一步盲杖都要戳到还在低吼的四足怪物嘴里去了,时宸手忙脚乱地才拦下来。

许依依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向时宸笑了笑:“谢谢班长哥哥。”

她不知道时宸的名字,但是因为矢量他们都这么叫,也就跟着叫了。

时宸欲言又止:“小事,小事而已。”

江秋在一边弱弱地向余景琰小声道:“依依缘主是不是转错方向了啊?时缘主明明是在她另一边啊?”

矢量转过头向江秋挥了挥拳头,示意他别说这个,江秋一脸茫然,余景琰看不下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摇了摇头,江秋瞬间变了脸色,给自己的嘴巴拉上拉链,表示自己接下来会一直闭嘴。

小道士双手合十,嘴里不断念叨着祖师爷抱歉,几乎想给自己两巴掌,欲哭无泪道:“我真该死啊!”

“以你的盲杖为中心,前后画表,大致是……9点钟方向。”

许依依的注意力完全在那只怪物身上,时宸提示完方向后,她吹了一声口哨,时宸没有后退,依旧站在最前面警惕地盯着那只似狗非狗的怪物,随时准备拉着许依依退回安全区域。

谁知道那只巨大的四足怪物听到口哨声却猛地竖起了耳朵,像是不可置信般向着许依依的方向猛地抬起头。

许依依小心翼翼地扔出一小块血肉模糊的,患者被撕咬下的皮肉,那只巨大的四足怪物黑色的鼻头微微抖动,下一秒就扑了过去,像是饿狠了一样,嚼也不嚼直接吞到喉咙里,随机迅速抬起头,向着许依依看去,殷切地希望面前的少女再次带给它食物。

几个高中生心情复杂地看着不知情的盲少女给云裂副本怪物喂食另一种云裂副本怪物的血肉,那些患者虽然明显已经变成了副本怪物,但他们和人类过于相似的形态实在是让人带入感太强,小时候被狗咬过的矢量几乎觉得那只怪物刚刚吞下的是他的肉,江秋更是一直在不断地喃喃自语“罪过罪过”。

时宸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为谁惋惜,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惊的大胆举动。

他向前迈了一步,彻底地进入了那只怪物的攻击区域。

余景琰向前倾身,矢量和顾清扬同时伸出手,可时宸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在他们反应的时间里,又向前走了几步。

那只四足怪物完全在盯着许依依手中的患者血肉,没有分给时宸半点注意力。

时宸小心翼翼地越走越近,矢量和顾清扬脸色难看地想叫住他,但又怕自己的声音激怒那只四足怪物,只好担惊受怕目不转睛地看着。

好在四足怪物的注意力完全被许依依手中的肉块吸引,时宸有惊无险地退到了小巷对面的安全位置,向余景琰与江秋打了个手势。

那是守夜人基金会里,守夜人之间在特殊情况下用来相互沟通的手势,意思是安全。

余景琰和江秋同时点了点头,后者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在哪里,还傻呵呵地举手表示自己身先士卒二次检测,余景琰和时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这家伙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天然呆。

余景琰无奈地隔着队友和四足怪物向时宸摊了摊手,他们之间明明隔了那么多人,但是余景琰就是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时宸一定能看到的位置,对他们之间的所有存在都熟视无睹。

时宸偏过头,故意没有看余景琰,后者毫不在意,眼眸中依旧浮着一层几乎与海洋融为一体的笑意,他深深地看着时宸,仿佛每一眼都是最后一次相会,那么那么地一点都不敢移开视线。

江秋和顾清扬带着行动不便的范是量小心翼翼地通过了那只怪物与小巷墙壁之间的通道,但也许是因为人太多,被食物安抚下来的四足怪物猛地回头面向矢量低吼一声,范是量感觉自己与那只怪物之间的直线距离在某一瞬间甚至不足10cm,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只怪物血红色的眼睛与眼睛中吓人的黑色裂缝,差点瘫倒在地。

“咪咪!汪汪汪!嗷呜!快过来,这里有好吃的!”

许依依连忙把最大的一块血肉放在手中,半个身体向着前方探去,用得罪三种动物的诡异呼唤叫着那只怪物。

余景琰转回注意力,干笑一声,但没想到这只四足怪物居然吃这一套,听到许依依的呼唤连忙转身,堪称温顺地重新趴下,狼吞虎咽地就着许依依的手吞下了那块患者血肉。

江秋三人有惊无险地跑到了安全地区,余景琰见状也灵巧地偏身,与江秋三人的连滚带爬不同,他身型轻盈的如同一只低空飞行的蝴蝶,轻舞着看不见的翅膀就轻飘飘飞到了彼岸。

矢量目瞪口呆的下巴快脱臼了:“不是兄弟,你失踪这一年是去练身手了吗?怎么这么灵活?”

余景琰装模作样地沉思片刻,笑眯眯道:“也许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我的小脑就是比某些考英语听力高考都能骨折的家伙发达吧?”

矢量:……兄弟,你失去了兄弟!

时宸迈出想要帮忙的脚没有收回来,他上前两步,随时准备支援最后留下的许依依。

“画表!10点钟方向,我在这里接应你!放心跑!”

许依依手中的肉块只剩下最后一块,桌子上的血肉碎片大概是其他患者在互相吞噬时不小心撕咬下来的,本来就没有多少。

时宸的声音落地的那一秒,许依依猛地把最后的肉块扔到自己脚下,按照时宸指示的方向迅速奔跑两步,时宸上前拉住少女的手腕,借力将她移动到自己身后。

但是本来因为饥饿一直追逐着肉块的那只怪物,居然抛下了食物,低吼着向许依依冲来,哪怕时宸的速度很快,带着专业的斩钉截铁,许依依的盲杖末端依旧被那只怪物咬住了。

许依依人被时宸带到铁链不能涉及的安全位置,但是盲杖还在怪物的口里,她满手鲜血的握紧了盲杖,却发现那只怪物似乎并不想伤害她,只是虚虚地将盲杖叼在嘴里。

“你是……不想我离开吗?”

许依依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怪物。

怪物低声呜咽了一声,像是在哭泣。

“但是对不起啦……我必须往前走。”

许依依离开安全范围,上前两步,怪物没有攻击她,反而轻哼了一声。许依依大胆地用沾满血迹的手摸了摸那只怪物的头。

毛发沾染着血迹和灰尘,但是依旧能感受出蓬松与柔软。

“因为前面,也有伙伴正等着我呢,我不能抛下他们嘛。”

许依依笑的有些温柔的冰冷:“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来找你的!”

怪物呜咽一声,蹭了蹭许依依的手,徘徊片刻,最后还是松开了咬在嘴里的盲杖。

许依依拖着盲杖,在时宸的指引下向怪物挥挥手告别,回到队伍聚集的安全地带。

矢量看的目瞪口呆:“妹子你是真厉害,就连云裂怪物都能驯服……你不会真有个叫问天的哥哥吧?”

许依依有些羞涩,指尖不好意思的拂过脸颊,在脸颊上留下斑斑血迹:“我可能经验比较足吧,几年前过生日的时候,阿嫲……外婆送了我一只导盲犬,它叫式微,它很可爱,也很乖,每次我一吹口哨,它就跑过来……喂食的时候乖乖地就着我的手,一点都不护食,这只云裂……怪物,也一样。”

许依依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她本就灰暗的眼睛无神地直视着前方,配上脸颊上的血迹,看起来有些像灵异片里的精致布娃娃:“外婆曾经说,每个人都会遇到世界上与自己心灵相通的存在,是世界上最可以信任的存在……在我的短暂人生中,除去外婆,也只剩下那只和我一起长大的导盲犬了吧?可惜……我们最后还是找不到彼此了……也许是它照顾我实在是累了,所以才选择自己离开的……”

“没办法……毕竟……我是个盲人,看不见它留下的路,它自己离开之后……我在外面摸索着贴了好多好多的寻狗启示,也根本找不到它。”

许依依叹了口气。

时宸突然开口:“会找到的。”

许依依没有反应过来:“嗯什么?”

时宸又重复了一遍:“会找到的。只要默契足够,无论你的导盲犬走了哪条路,你都会找到它的。”

时宸勾起嘴角,他想起了自己家里养的那只叫红烧牛肉的豆柴。

红烧牛肉从来不是安稳性格的小狗,总是喜欢四处乱跑,跑丢了好多次,但只有一次非常严重,三天三夜都没有回家。

王女士因此哭了好几个小时,时宸那时候也心急如焚,他在冬天零下的寒风里和姑姑时温瑾一起跑了四个小时,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迷路迷到了自己绝对不会去走的一条路上,却在昏暗的路灯下,与向他冲过来的豆柴遥遥相望。

那天的风很大,刮的人睁不开眼睛,但是时宸就是只一眼,就确定了是彼此的身影。

在那座冬天的城市,漫无目的的急切的人,与漫无目的的寻家的豆柴,就这样在互不知晓的情况下,在零下的寒风里,一米一米向着彼此靠近,好像地图上两个红色的,向彼此目标移动的小点,最终重合在一起。

时宸是最理解许依依心情的人,他知道几乎变成生命不可分割一部分的导盲犬对许依依来说绝对不可能仅仅只是宠物。

那是家人,而家人无论分隔多远,都会找到彼此的。

许依依微怔,她似乎没有料到时宸会这样说,随即露出了一个非常非常开心的笑容:“外婆告诉我东c区大陆有句老话,我想用在这里正合适,班长哥哥,那就借你吉言了。”

几个高中生向前走着,似乎灰暗的云裂侧楼都撒出光泽。

在他们身后,那只黑色的怪物遥遥地注视着他们,站在原地,如同雕像般,一动未动,注视着许依依的背影。

侧楼建在二区住院部的背阴面,虽然云裂中的天气为了营造氛围一直阴沉的可怕,但是侧楼的环境就连住院部的破败模样都不能望其项背。

楼梯间布满了杂物,整个侧楼都寂静的可怕,时宸几人小心翼翼地在楼梯间迈过那些堆叠在一起的杂物——大多数是破旧,所以到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黑板和碎试管,一番折腾后终于顺利地到达了103。

粘在灰色水泥墙壁上半透明的塑料片里夹着的,半掉不掉的医生简介从碎裂的塑料片里垂下,上面的医生照片被人用黑笔打了个一个大大的叉号,只能看出姓氏写的是罗利斯。

103的门没有上锁,但是以矢量的话来说:就这门的破败程度,贼来了都要跪下来求数学家和他一起去偷银行,哪有上锁的必要?

顾清扬颇为严谨地推了推眼镜,更正道:“根据济奥伦茨的西a区背景副本,我觉得我们可以将‘偷银行’更正为更符合文化区区情的‘零元购’。”

时宸没搭理在后面疯狂贫嘴,一唱一和和讲相声一样的理化二人组,一把拉开了103办公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三面落地柜,与上面无数写好编号代码的小柜子,一个披着黑纱的水仙花瓶被放置在简陋的办公桌上,看上去有种莫名其妙的诡异。

矢量嘴角有些抽搐:“……nm的云裂,怎么还玩题海战术呢?”

时宸倒是接受良好,相当乐观:“没事,我们鲁地高中生最擅长的就是题海战术。”

矢量:“……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甚至更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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