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条狗的使命

“余景琰消失了?”

与时宸的预料相反,许依依拍了拍自己的病号服,身手矫健的完全不像是一个盲人女孩,她轻盈地从那棵枯焦的金合欢相思树上跳下来,开口却是一句难以置信的反问。

“……不是你?我还以为因为是你出手,余景琰才那么轻易地被带走。”

时宸眉头紧皱在一起,他将当时的具体情况告诉许依依,没想到许依依也皱了皱眉,像是完全没料到一样。

“……虽然我很讨厌余景琰那个混蛋,但是这次他失踪也太奇怪了。”

“藤蔓……藤蔓是生命木的产物,能控制云裂降下的圣物——那棵生长在二区住院部地下的生命木,济奥伦茨的本源,除了我外只有亨利那个疯子。可是……余景琰那家伙明明身上的力量强大到犹如黑洞,而且权限很特殊,与普通考生不太一样,本来是最不可能被亨利影响到的人才对。”

许依依微微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不,不对,以那棵被云裂赐予,生长在二区住院部地下的生命木的特性来说,虽然余景琰是个特殊的存在,但是依旧有一种可能,有一种可能让他甚至没有机会挣扎,就被那些藤蔓控制。

生命木的枝条扎根于自己的心脏,而这棵来自云裂的异常神秘的神秘输出手段,正是眼泪。

生命木可以通过宿主许依依的眼泪实现各种愿望的同时,也可以读取到相关人员的记忆。

亨利正是凭借这些来自那些权贵的记忆,才成功将济奥伦茨精神病院办了下去。

越痛苦,越强大,越执着的记忆会让被生命木藤蔓触碰到的生命体更加迅速地失去意识,如果按照时宸所说的那样……那那个总是一副阴阳怪气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笑面虎,究竟要有多么可怕的记忆,才会在碰到藤蔓的那一瞬间就失去意识?

许依依指尖微微颤抖,她在济奥伦茨忍受了八年的折磨,但是生命木的藤蔓也根本无法让她在一小时内陷入昏睡状态。

即使有着因为她是生命木宿主的原因,她也不敢想象,余景琰那家伙云淡风轻的表情下,究竟隐藏着多么可怕的回忆。

那种程度,那种程度真的是一个考生,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可以忍受的痛苦吗?

【(中立的观测者)“群星的摄影师主人”表示:区区生命木,拿捏!】

“……我知道了,谢谢你,许同学。”

时宸在许依依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读懂了某些信息,他一直一直挺拔笔直的腰背微微一晃,但是仿佛只是许依依的幻觉一样,很快恢复了原样。

“弗兰肯斯坦拦不住亨利那个疯子,我想我很快就能得到余景琰的消息了。”

他常常叹了一口气,好像把进入精神病院之后的所有情绪都蕴含在了里面。

“没关系,弗兰肯·罗利斯哥哥和我一样,早就做好了死在恰到好处之地的准备。”

提到弗兰肯,许依依凌厉的眉间微微缓和,弗兰肯哥哥是外婆的学生,也是少见的对她展现过善意的人,他们都是被亨利毁掉的灵魂,只能在各自有限的范围内,选择最不后悔的那一条路。

夜风依旧柔和地吹拂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不像是金合欢相思树的枝叶摩挲,两人猛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些郁郁葱葱的林盖下,在那盏吊在树干上昏黄的油灯映照着,若隐若现的兔耳。

“沙——沙——”

重物被拖在地上的粗糙声在遥远的羊肠小径的弯曲处传来,许依依瞪大了双眼。

“爱丽丝……我的小爱丽丝,你为什么非要逃跑呢?明明不逃跑就可以活下去的,虽然会辛苦些,但是毕竟还是可以活下去的,不是吗?”

亨利那身白大褂已经被血浸红,让他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将手中拖曳着的物体猛地向前一扔,满意地感受着许依依满溢着恨意与不可置信的视线。

“这就是你逃跑的代价,爱丽丝。”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不上正常对话的音量,还被广阔的树林分散的很轻,但是许依依就是感觉到,那句话就像是锋利的刀寸寸刻在了她的灵魂上。

那只被像烂肉一样拖拽着的四足怪物,正是那只被她故意调去地下树穴的式微。

“式微……小式微……你怎么……你怎么能这么蠢……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为什么———”

许依依猛地捧住自己的脸,指甲几乎要陷入皮肤深处。

四足怪物身上满是狰狞的伤口,一看就是被那些兔耳怪物啃食而成的痕迹,她甚至不敢去想,式微痛苦获得的第二次生命又一次失去的时候,它会疼成什么样子。

那只看不出原本犬类痕迹的头部嘴角中,甚至还咬着一块一看就是从亨利衣角撕下来的布料。

它真的在很努力,很努力地在拦着亨利靠近她它的主人了。

许依依手指握拳,重重地锤在一旁的金合欢相思树上。

在八年前的济奥伦茨,最先被亨利下手,失踪变成怪物的,就是她的导盲犬。

然而即使变成了怪物,最后试图杀掉亨利救下她的,也是她的导盲犬。

“你是最棒最棒的乖狗狗,所以去地下,去哪里,帮我咬掉那些讨厌的藤蔓好不好?”

许依依记得不久前,为了调开这只忠诚的导盲犬,她抚摸着缝合怪物身上蓬松的毛发时,就是这样温柔地哄它的。

即使是最聪明的导盲犬,但是它毕竟只是只小狗,小狗知道什么呢?它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主人说的话,它就要听的。

可是式微在地下树穴里遇到了那几个之前在小巷里相遇时和主人一起行动的高中生,于是它心想,既然有这么多人都来拔那些讨人厌的藤蔓,那么它偷个懒跑回去帮主人也没什么关系吧?

毕竟……它最想做的,果然还是陪在主人的身边。

这是它身为一条狗的使命。

即使,即使在欢快地,向着主人的方向跑去的时候倒霉地遇上了亨利,为了阻止这个满身恶意的恶魔靠近主人所在的位置,它甚至献上了自己的生命两次。

但是,但是即使如此……式微心想,即使如此,能遇到主人,也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事情。

毕竟这是它身为一条狗的使命。

许依依颤抖地握住式微异化后巨大的爪子,不顾它身上满是血污,几乎是悲泣地抱住了它。

“小式微,临走前,再和你糟糕的主人握个手好吗?不说话我就当是默认了,小式微,记住,就连灵魂也再也不要回来了,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在东方,日出的方向,如果迷茫,往哪个方向走,一直走,就是我们的家……”

许依依略带哭腔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平静,说到最后,重新进入那种让人胆寒的冰冷状态。

面对着许依依越来越冰冷的视线,亨利笑的越来越癫狂:“爱丽丝,着不对,你要爱他们,毕竟这些患者,可都是你的孩子啊。”

“你说得对,”爱丽丝鼓了鼓掌,她嘴角勾起笑容,情绪安然到让亨利都有些惊讶。“毕竟……”

她高高抬起下巴,冷笑一声,胸口的位置绽放出淡绿色光辉。

“他们,还有你,都不再拥有明天了。”

“哈哈哈哈哈哈———明天?别太好笑了,爱丽丝,你再怎么自以为是,也只是在我的恩赐下才有资格接触云裂造物的一个容器而已,爱丽丝再努力,也只能是仙境的路过者,可惜啦,这座仙境没有红心皇后,只有红心国王,所以爱丽丝……只有作为眼泪的供给者一条路。”

亨利耸耸肩膀,那些与爱丽丝同样的藤蔓在他的周身蠢蠢欲动,兔耳的怪物张开可怖的獠牙,向着被团团围住的爱丽丝与时宸发出张牙舞爪的怪物吼叫声。

“你以为你布下的那些小细节我没有注意到吗?生命木也是我赐给你的,云裂的力量也是我赐给你的,爱丽丝,没有我你根本什么也不是。”

亨利微微眯眼睛,用阴狠恶毒的声音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

“错了,”许依依摇了摇头,面上是明显的厌恶:“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又算是什么东西?如果没有我的话,这八年的痛苦早该落在你头上———离不开我的明明是你,还在这里说这些让人作呕的话!”

许依依厌恶地扶住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亨利恶心的不轻,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只臭虫。时宸注意到虽然依旧插兜站在那里,但是亨利似乎被许依依直接的声音刺到,死死握紧了手。

副本boss的意志力有点差劲啊,时宸心想,如果余景琰现在在这里的话,他应该会这样吐槽吧?

许依依向着亨利讽刺一笑,她身形一晃,足尖点着相思树,伴着夜风扫过枝叶的簌簌声,从天而落。

那些兔耳怪物根本追不上她的衣角,只能看着少女在藤蔓的帮助下,踏风而行。

她没有办法犹豫,竭尽全力忍耐了八年要杀的仇人就在面前,能简单地进行那两句对话已经是忍耐到了极限。

亨利没有料到那个看上去相当好操控的盲女居然做事如此干脆利索,他连忙偏身,躲开了那跟随着爱丽丝飞驰而来的藤蔓,那些藤蔓重重扎入亨利刚才的位置,溅起一片飞土。

“我要杀了你啊……”

许依依咬着牙,她扑过去死死攥住亨利的手臂,藤蔓和身体一起用力,少女泛红的眼角像是腐烂的冬日红梅,带着孤注一掷的无所谓,好像只要亨利可以死去,这个世界会坠入任何深渊都无所谓。

“我要,杀了你———!”

许依依锁住亨利的关节,后者完全被这上来一套疯狂且不管不顾的操作吓疯了,现在才反应过来:“你发什么疯!以为用藤蔓就能控制住我吗?!”

亨利冷笑一声,被许依依控制在原地的身形骤然崩塌,变成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藤蔓———云裂降下的生命木的控制权限在亨利的手里,但是却扎根在许依依的体内,这就导致两人最终都拥有对那些遍布整个济奥伦茨的藤蔓的控制权利。

“不要忘了,藤蔓的控制权利也都是我给你的,居然妄想用这种拙劣的技艺控制我?”

亨利的身影在较远的另一端被纠缠的藤蔓扭曲成形,他拍了拍自己被按在地上弄脏的白大褂袖口,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现在,还是让这些兔耳怪物和你玩玩吧,这可都是你的眼泪孕育的生命,因为你而存在的生命,你该爱他们的。”

他轻飘飘地打了个响指,就像八年前,轻飘飘地将自己的亲生儿子解刨,在济奥伦茨点燃那场大火一样。

广播的电流音在遥远的地方吹来,温柔的女声让许依依的动作更加猛烈,她几乎是顷刻间就窜到了亨利面前,身后的藤蔓蓄势待发,即将穿透亨利的肩膀。

那是外婆许瑰的声音,为了安抚那时济奥伦茨中对生命绝望的病人们,外婆一段段地录下了自己的声音,鼓励每一位病人永不放弃与病魔的斗争与活下去的欲望。

现在却被亨利这个疯子,这个疯子当成了他控制那些兔耳患者的工具。

仅仅是因为他发现,由第一批济奥伦茨精神病人做成的那些三月兔患者,因为对许瑰医生的敬意,即使被生命木的藤蔓改造成了那些怪物,也依旧对许瑰医生的声音有着明显的反应。

没有什么比许瑰那个老太婆的声音更能够激发这些兔耳怪物的活性,于是亨利毫不犹豫地定下了控制这些怪物的反射铃声。

只要听到许瑰的录音广播,它们就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些什么。

济世救人的医者留下的最后遗产,却被学生的父亲用来当作为虎作伥的工具,这真是让许依依几乎发疯的事实。

她进一步向前,与亨利召唤出来的藤蔓战成一团。

“可怜的爱丽丝……”

亨利摇了摇头,虚伪地悲伤地感叹着。

一直没有开口的时宸闻言长叹一口气,亨利不屑地偏头,看向那个被他植入精神暗示,不足为惧的少年,对方琥珀色的眼睛在光茫下亮的吓人:“你做的错事足够多,已经足够我开始转换模式,使用里世界与表世界共同授予守夜人特有的异能暴力权利。”

亨利冷笑一声:“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你是要逮捕我的意思吗?小记者?”

没想到时宸摇了摇头:“你的危险性已经足够,足够我当场毙命。”

亨利大笑起来:“如果是余景琰也许我还会恐惧,你又是什么?我的三月兔们,快瞧瞧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子———”

广播的温柔女声陡然提高了声音,所有的兔耳怪物都绷紧了手臂。

时宸却毫不畏惧,他只是叹了口气:“收容对象开始胡言乱语,那我就不客气了。G!展开——!”

亨利的笑容逐渐消失。

许依依撕开那些阻止她的藤蔓,向着亨利更进一步,亨利慌乱地转身,夜风吹的冰凉,他微怔,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停留在原地的兔耳患者。

没有动,在许瑰的广播声下,这些怪物居然没有动?

为什么?为什么?

亨利甚至顾不得去防御许依依的攻击,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三月兔患者群。

那些三月兔患者纷纷顿在原地,无法动弹。

亨利的肩头被无处躲避的藤蔓刺穿,献血刹那间浸透了整个肩膀的白色布料,但这小小的疼痛根本不足以他从自己的实验品大军上转移视线———如果不能控制这些三月兔,没有了三月兔患者转移技术,他还剩下什么?

他死死盯着那些站在原地的患者,发现他们似乎并不是不想移动———一层金紫色的光辉犹如山峰之重,压制住了它们的所有行动。

兔耳怪物拼命地想要向着许依依的方向迈步,拯救自己的救赎者,但是千钧的压力压在身上,几乎将空间固定。

那棵巨大枯焦金合欢相思树上,被夜风吹的摇摇晃晃的昏黄煤油灯下,逆光的少年将十字长剑搭在肩头,身姿轻松地斜靠在树旁,低眸看着被藤蔓击退,踉跄两步的亨利。

“你还没有看出来吗?院长先生,这里是许依依同学为你专门设计的墓地啊。”

时宸的声音沉静无比,他缓缓伸出手,十字长剑出鞘,少年身形一晃,超越视线追踪的速度下,长剑直接横在了亨利面前,割碎了一丛杂草。

其实本来是想砍下对方一只手臂,让许同学不至于那么麻烦的。

时宸撇了撇嘴,没想到还是被亨利躲了过去。

“……时宸小记者,我说真的,也许我们可以,我们可以,我们可以再聊聊,你之前不是喜欢讲道理吗?我们可以再聊聊———”

亨利勉强露出笑容,在三月兔全都被控制的情况下,他还在试图努力。

广播的声音陡然提升,时宸感受到自己的大脑被撕裂般疼痛,但是他实在是太能忍了,亨利无法想象的疼痛在他的灵魂中炸开,但是……但是他却依旧是那副镇静的样子,和许依依一起一步步向亨利逼近。

亨利甚至怀疑,是不是时宸其实并没有被种下三月兔精神暗示?但是来自生命木的云裂造物却清晰地告诉他,时宸就是面对即使这样的疼痛,也能做到游刃有余,只是脸色稍稍苍白而已。

时宸抬头,平视着第一次露出恐惧表情的亨利,轻声道:我的道理也是挑人讲的,你配听吗?”

亨利只感觉,自己对上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绝对,绝对不是人类,反而犹如高天之上静静旋转的日月星辰,带着让人可怖的平静与冷漠。

“打更人变为执法者后……只杀不渡。”

他猛地抽出十字长剑,与许依依一起冲向亨利。

“笑话……以为没了三月兔我就不行了吗?生命木,那棵生命木可是云裂赐予我的宝物,那是云裂赐给我的,想用藤蔓来杀死我,根本不可能!”

亨利咬牙切齿地看着许依依手下操控的那些藤蔓,猛地挥手,他被藤蔓牵引着绕开许依依的攻击,高高地挂到一棵相思树上,在时宸手中的长剑刺穿他之前,高高扬起手臂。

扭曲的藤蔓缠绕成一个巨大的,闪烁着淡绿色光芒的藤门。

一个人影被藤蔓拉扯着右手,高高悬挂在藤门之上,下方是不知道通往何方的藤门。

时宸的动作微微一顿,连刚刚撕裂脑海的痛楚都无法让他动作停顿,但是在看到那个摇摇欲坠之人的面容后,他却不可避免的迟疑了一瞬间。

被挂在藤蔓上,生死未卜之人,那是……余景琰。

【(中立的观测者)“群星的摄影师主人”感觉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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