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不利，时宸还没思考几分钟，被刚刚的响声引来的张乙卫就迈着他那熟悉的步伐急匆匆跑了过来，张主任是德昼一中里少见的未曾变色的颜色，眼睛一瞪嘴一横就让时宸感受到了分外的亲切。

张乙卫用熟悉的声音数落了时宸几句，他似乎还想和往常一样多说些唠叨，但是看着自家学生乖巧的好学生脸，再抬头看看星穹之上悬挂着的蓝紫色云裂，最后还是长叹一声，扯着他就把他带回了教学楼。

不过自从云裂降临之后，主任的会议天天一大堆，张乙卫甚至都没来得及看着时宸上楼进教室，就又匆匆向着办公楼的方向跑了过去。

“张主任也不轻松啊……”

装乖躲过一场训斥的时宸长松一口气，也许是主任对于学生的天然压制，即使是时宸，在面对张乙卫的时候，也感到远比在课考里面对云裂怪物时的心虚感。

时宸伴着走廊里的声控灯，一层层登上30班所在的顶楼，声控灯的灯光随着他的脚步亮起，从窗外向窗内看去，好像这栋楼的楼梯间灯光完全由他点亮一样。

他还没走几步，却在转向走廊前，发现通往天台的那扇门似乎虚掩着。

门外放着的是曹笙的背包。

从紫禁市回来，他正好有许多事情想和曹笙老师分享。

已近年关，夜风凉的吓人，尤其是位于北方的德昼市。天台上的风带着零下的温度，轻轻拂过任何地方，都会带来干燥与严寒。

曹笙双手搭在天台的栏杆外，德昼一中的地势很高，足够他看到万丈天穹之上纵横分布的那些狰狞的蓝紫色裂痕，那些裂痕像是劈开天空的剑道，将星空扭曲成丑陋的颜色，在云裂的光污染之下，星星不得不完全隐匿黯淡。

他身边，金色的半透明人影悬浮在空中，和他一起遥望着远方的夜空。

金色的人影身后有着一双洁白如雪的半透明羽翼，她身着修女的服饰，绝色美丽的容颜比金色的身体还要耀眼。

是伊奥斯娅作为雅顿家族职责人拥有的可以将部分教堂信仰化为投影，与异地联络人进行直接联系的手段。

不久前召开的临时负责人会议上，面对唯一处于守夜人基金会控制下的零号序列，临时负责人在云裂和零号序列的双重压力下，决定举荐时宸这位前搭档，作为现任零号序列余景琰的监督者。

曹笙几乎是在建议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投了反对票，零号序列是能与云裂并驾齐驱的亚伯纶项目，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让一个高中生异能者跑在最前面。

可是时宸又的确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于是会议最终不欢而散，Q1用自己会长的特权定下最终方案———由时宸作为监督者实时检测余景琰的情况。

伊奥斯娅自从那次不欢而散的临时负责人会议结束之后，便一直寻找着曹笙的痕迹，奈何这家伙和其他人闹翻之后用大量的公务堆在自己的日程上，伊奥斯娅忍无可忍，最终选择了这种直接定位的特殊手段。

“曹笙，你明明知道，这世界是一场盛大的弥撒，只有自己能够对自己赎罪。”

金色的修女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双目，如同在十字像前祈祷。

“那是你们万军教会和玫瑰十字会的理论。”

曹笙嗤笑一声，但伊奥斯娅并没有在意他的不敬。

因为教会的主，万能的神不会在意这一切。

“你知道玫瑰十字会，十字与玫瑰的结合象征着永恒生命的降临，救世主的到来，它是雅顿家族的直属组织，教会的分支，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等候被十年灯计算到的零号序列起源——【横断星影】的降临。而现在，在那则来自于命运之书降下的最古老的预言中，唯一一个与预言中的漫游魔女接触的人，已经出现。”

“曹笙，你再不想相信这一切，事实也宛如铁证。”

零号序列互相具有聚合性，当超过或等于两位零号序列出现后，那也就意味着其他的零号序列正在急速的诞生中。

基金会手里只有一则与其他零号序列相关的信息——在零号序列中，编号为000的，与时间相关的零号序列。

也正是基金会会长Q1收容的那个亚伯纶项目。

“如今漫游魔女与绝望的沼泽已经降临，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002和003都已经出现，其他零号序列必然也即将出现，我们必须通过小时宸那吸引零号序列的特殊体质，把其他零号序列的信息都握在手里，你们东c区有句话叫做：‘防患于未然‘。”

漫游魔女埃娜拉的态度和时温瑾作证的，来自异常神秘命运之书的预言完全一致。所有线索都证明了，时宸就是预言中与零号序列【灾祸】息息相关，引出甚至开启一切的那把“钥匙”。

“他是我的学生，无论如何我们也不可能让学生跑到前线去面对这一切！”

曹笙冷下脸来，看向金色的修女光影。

“可他也同时是被镜头注视的人。”

在雅顿家族的最机密档案中，有着一则来自南区的，1999年，某位部落大祭司在临死前，从记录整个世界命运的命运之书中读到的最后预言。

【漫游的魔女曾在旅途中偶遇迷茫的旅人，旅人悲痛祈求，以无数的思念交换，于是漫游的魔女按照诺言，将坠落的星星交还于被恒常的镜头注视之人，在群星归位之刻，此世的灾祸降临之后，横断的星影将斩断天穹的裂缝，令世界在梦中醒来。】

“恒常的镜头”，即为零号序列8主编号之外的，编号为000x的异常神秘，它是一个存在于宇宙空间柯伯伊带附近，巨大的，观测着世间一切的镜头，如实地将一切记录，没有人知道这个存在于独立空间却又无处不在的镜头出自谁手，外星文明造物和自然形成论的学者至今还在争论它的成因。

但【第四面镜头】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在亘古至今的一切时间与空间之间。

就像数据库中的最高神秘——记录着整个世界命运的【000a命运之书】一样，独立于一切之外。

镜头的语言是绝对正确的，就像命运的预言一样，时宸就是那个被选中的，预言中吸引诞生的零号序列幼体的存在。

“我管那个什么破镜头和预言，总之，修女，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学生一个人去面对零号序列。”

曹笙眉头皱得很深。

“他是人！不是钥匙！更不是冰冷的星星！”

“他最终只会成为冰冷的星星，我们需要000！要不然死去的人将再也无法回来，云裂的牺牲完全变为现实———这次的牺牲可不仅仅限于十几亿人，云裂的目标是全部人类！”

曹笙与伊奥斯娅激烈的对话似乎涉及到了某些他们曾经签署过的机密，许多话都变成了苍白无力的唇语呈现在彼此面前，修女和曹笙对视了很久很久，前者知道自己也许无法轻易地说服这位异能者工会教出许多著名学生的“老师”，只能选择更改策略。

“……十年灯检测到，第一次团体课考之后，属于补习班的那部分数据并没有增加。”

修女的声音有些颤抖，在短暂的静默之后，她再次开口。

“我知道。”

曹笙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即将爆发的熔岩火山。

团体课考中失败的考生们没有进入补习班，这意味着只有个人摸底课考时失败的人，可以进入补习班，其他课考中的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亡。

那些少年真的离开了他们，因为天上那些蓝紫色的裂缝。

“云裂的范围正在迅速扩大，第一次正式课考，有许多高二的学生也失踪了，我们没有时间再去找其他方法了，预言中可以斩断天穹裂缝的横断星影，是能阻止云裂的唯一方式……这些年……自从这个星球的最高战力去应对那些更严重的问题后，基金会以及损失了太多太多……”

修女的声音沙哑无比，曹笙沉默地看着远方的裂缝，他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那就让我来吧——”

一阵夜风吹来，天台的门被人推开，少年的清朗声音像是冬夜中的火种，灼灼燃烧着，温暖的像是幻觉。

时宸上前几步，站在距离曹笙不远处的位置，向他笑了笑。

曹笙微微一怔，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学生——刚刚他明明一直开着en因子感应周围，却没有注意到时宸的到来，这意味着时宸对en因子的掌控又进步了不少。

“你会知道的，曹笙，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修女长叹一口气，她转身，旋转的金色半透明裙摆散开，像是绽放的金莲，她向时宸点头示意，下一秒，化为金色的光点散去。

因为她知道，时宸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打更人时宸，你知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曹笙叹了口气，虽然他之前的确是那样说的，要相信少年们面对云裂的自救能力。

但是零号序列不一样。

云裂至少在课考中也会划出规则，寻找出正确的得分点，总能活着出来，可零号序列……

零号序列就像是被封印的核武器点，不知道受到什么刺激之后就会瞬间爆炸，波及整个世界，是毁灭一切的武器与灾厄本身。

而到那时，作为监督者要尽可能时时刻刻跟在零号序列身边的时宸，绝对活不下来。

“我知道……如果我可以做到的话，那我愿意去做。要不然……老师也会很为难吧？更何况……余景琰是我的搭档，如果他真的已经到了那种地步，自然该由我来负责对其进行无害化。”

时宸轻松地笑了笑，语气却十分凝重，他真的知道自己在面对些什么，可是对此毫不惧怕。

“时宸……你这孩子就是……太过于是个好孩子了……有的时候我真想看到你任性一点。”

曹笙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学生，少年也只是毫不畏惧，甚至称得上温柔地注视着他，明明他才是老师，曹笙却莫名其妙觉得自己从时宸的眼中看到了包容与安抚。

时宸的态度很认真：“我也没有做什么。”

因为他真的是唯一最好的选项，现在余景琰的状态实在是太奇怪了，他毫不怀疑如果监督者不是他而是其他人，那个余景琰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对方。

这是真实之眼带来的启示。

他长叹一口气，揉了揉自己杂乱的头发，整个人从刚刚炽热到几乎可以灼伤任何人的状态中剥离出来，重新变成了那个脾气不错，只是有点吊儿郎当不靠谱的体育老师。

“不要忘记，老师一直在你身边。”

曹笙长腿一迈，三步并两步地走近，揉了揉少年蓬松微卷的金棕发。

“嗯，不会忘记的。”

时宸看着已经失去星空的夜晚，相当认真地承诺，他说的缓慢又郑重，琥珀色的眼睛在天台旧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让人无法怀疑任何情绪。

夜风似乎都温柔了许多，不再寒冷的可以冻结皮肤下流淌的血液，曹笙为了和伊奥斯娅争执已经耗尽了许多时间，他与自己的学生告别后，又急匆匆地消失在红色熔岩般的en因子中，奔赴作为负责人的下一个办公场所。

时宸长呼了口气，他靠在栏杆上，情绪少见的剧烈波动起来。

零号序列……

他本来以为余景琰只是变成了流浪异能者，最多最多见过白夜行的行者，可是……居然与那种传说中的存在惹上了关系吗？

零号序列……

时宸靠着栏杆，缓缓蹲下身，用手臂将自己环绕起来，整个人几乎缩在寒风里。

他想到余景琰温柔到不正常的笑容，颈侧失去又出现的痣点，以及……黑蓝色的，泥泞沼泽般的新异能，和最后莫名其妙提起的沼泽人实验。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家伙那时会提起沼泽人实验。

被003选中的他，真的还是原来的余景琰吗？

余景琰在这样质问他，也在质问自己。他把全部的线索都近可能地放在时宸面前，哪怕那意味着剥开自己的伤口———要知道在守夜人期间，余景琰最讨厌的就是在公元前神明行走的时代造成巨大伤亡的零号序列。

【鸢尾花圣女：（摸摸，没事没事.jpg）】

时宸猛地抬头，随着一声消息一般的提示音，他看到自己的云裂手环闪烁，有vip用户通过群星直播app新开发的功能——私信直播间主人向他发了条私信。

而有提示功能的特殊观众，在直播间中只有三种——群星之殿的英灵【人类的保卫者】和疑似云裂副本意识体的【云裂的追随者】，以及独立于一切之外的，来自遥远星空路过的【中立的观测者】。

时宸点开云裂手环上自带的app界面，果然看到了来自昵称为鸢尾花圣女的观众给他发来的一条信息。

那是一个摸摸头的可爱兔子表情包。

是之前在他的直播间里一直积极留弹幕的一位名人视线，这位名人视线也许曾经想过隐藏身份，但是无奈昵称的指示性太明显，时宸几乎不用思考，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名人视线皮下真正的身份。

人类的群星化身无法直接与现实世界的人类对话，于是这位圣女只能以这种方式表现自己的安慰之情——发表情包。

【鸢尾花圣女：（我偷偷看到了你的命运，你也许会成为圣人.jpg）】

时宸轻笑一声，低落的情绪得到了些微的缓解，不过他还是开口：“谢谢您，但我还是只想作为人活着。”

【鸢尾花圣女：（叹气.jpg）】

【鸢尾花圣女：东c区的星星们因为强大，所以绝大多数都出征前往了狭间之地，作为群星之殿的留守者之一，那个预言带着主的启示，实在是过于重要，我会尽力帮助你，不仅是我，有许多人都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也会在直播间里？群星直播间似乎和云裂……并不完全统一？”

时宸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去问清楚那个直播间相关的事情，即使是面对值得尊敬的英灵前辈，他也依旧理性。

【鸢尾花圣女：是的……虽然我们强大，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随便去行事，在狭间之地战斗的我们需要力量，我们离开诞生之地地球的时间太长了，需要通过直播与诞生之地联系补充力量。毕竟我们在观察着你们的时候，你们也在观察着我们。只要有注视，我们就可以继续战斗。】

【鸢尾花圣女：这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的所有事情———关于为什么我们会在群星直播间。】

【鸢尾花圣女：小时宸，它与云裂完全是分离的两条河流，也正是通过这个直播间，我们才可以给你们词条能力和文具卡牌。】

【鸢尾花圣女：（糟糕，说多了.jpg）】

时宸苦笑一声：“圣女大人，您的演技确实有待提高啊。不过……真的很感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么多信息。”

【鸢尾花圣女：（wink.jpg）毕竟我们按理说是不能告诉你们志愿者相关的事情嘛。但是地下的群星浩瀚，谁在乎那所谓的规则呢？】

虚空之中，时宸几乎借用真实之眼看到了网线对面的名人视线无奈耸肩的俏皮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