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时宸明显的异常，余景琰不可能毫无察觉，他匆匆回头，咬了咬牙，意识到时宸在陈子壑那里换来的精神暗示现在应该已经在大脑中疯狂撕扯对方的思绪，奈何时宸一向能忍，他甚至还有余力向余景琰笑了笑，示意他不必担心。

即使忍受着疼痛，他的笑容也依旧那么温柔，让人心碎。

“……怎么偏偏有烟呢，要知道有烟无伤定律可是在所有作品里都适用的法则之一……”

余景琰没开口让时宸分散精力，这种情况下对方维持现状已经耗尽心神，他警惕地再次划出剑诀，半开玩笑地开口转移话题，语气中满是为难。

“不错不错，还真是小瞧了两位，只是那么短的时间，就让我最完美的作品能硬生生扛着精神暗示，对我出手……”

亨利眯起眼睛，抹成平滑的一条危险的线。

他缓缓从烟雾中走出，让余景琰沉下脸来。虽然他不可能天真的以为弗兰肯斯坦一拳就可以解决整个副本的最大boss，但是在弗兰肯斯坦力量拉满的那一拳下，居然丝毫没有受伤，亨利这位boss的身体强度，着实有些超乎他的预料了。

云裂里的三级神秘，果然与现实中的强度不能相提并论。

“两位记者真是有能力，要知道这家伙，可是最怕疼了。”

亨利用嘲讽的语气嗤笑道，似笑非笑地看着胆敢对他出手的弗兰肯斯坦。

缝合的怪物闻言身体颤抖的更加厉害，时宸微微皱眉，真实之眼他意识到，那似乎并不仅仅因为精神暗示的疼痛，其中还暗含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是……愤怒，恐惧……以及几分愧疚？

弗兰肯斯坦的身体剧烈摇晃着，高大的缝合痕迹居然有几分都开始崩裂。

愧疚……疼痛……全都源自于因为自己的懦弱，所以没能发出去的那一条信息。

提醒老师许瑰小心父亲亨利的信息。

八年前的记忆如烟沙般在目前环绕，轻轻一拂就是满手灰烬，父亲亨利在日以继日的实验中逐渐走向了极端，而约克市诸多研究所都将一生碌碌无为没能做出任何项目的他越来越阴郁，常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不与弗兰肯见面。

弗兰肯认为这是父亲对于生物实验成就的追求而导致，于是拼命学习，选择了涉及父亲研究领域主要学科的医学，并且成功得到著名专家教授许瑰的认同，成为她的学生。

没事的父亲，你无法完成的夙愿，我都会替你完成，你想要寻找的研究真相，我都会替你做到的。

弗兰肯咬着牙坚持，为了父亲被承认，他要更努力，凭借着这一信念，他坚持了许久许久，甚至与老师许瑰一起建造了济奥伦茨这座精神病院，为经济困难的脑疾病人士进行治疗。

但他发现，自己似乎错了。

也许父亲根本不需要他的坚持。

在撞破父亲的秘密时，弗兰肯心想。济奥伦茨精神病院时不时发生病人的失踪事件，警方调查过很长时间也没有抓到凶手，弗兰肯偶然之下，却在地下早已废弃的病房中发现了那些失踪的病人。

他们大多都只是流浪汉，没有亲属，也没有去处，唯一的居所就是这座精神病院，但是谁也没想到，这里居然会被亨利亲手变成他们的墓葬。

在看到地下实验室中陈列的白骨，组织切片，与培养液里的脑组织后，弗兰肯的第一反应就是要逃，他拿出手机想要给老师许瑰传达信息，腹部却一阵剧痛，弗兰肯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多绝望，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看到的却是父亲毫无痛苦的脸。

就好像杀掉他这个儿子，与杀掉其他流浪汉也没有任何区别。

在剧烈的疼痛中，明明他在努力一下就可以发出去的消息，最终只是一条电子草稿。

他没能提醒老师和爱丽丝，就躺上了手术台，变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别挣扎了，我的孩子，我最了解你了，连你的老师都救不了，只是被贯穿腹部就疼晕了，在精神暗示的运作下，你又能做到什么呢？”

亨利像是十分欣赏自己儿子的挣扎与痛苦一般，几乎是大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弗兰肯斯坦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额头，他猛地转身面向时宸与余景琰，被控制着，手臂重重地挥了下去。

“对对对，就是这样，把这两个记者碾成肉泥，我就不再计较你之前和父亲闹脾气的行为。”

亨利鼓了鼓掌，刚刚绽放的笑容却陡然在脸上凝结。

弗兰肯斯坦猛地把余景琰和时宸推进了十四楼那间特殊的病房，操控自己笨拙巨大的双臂，细致地上了锁。

他的瞳孔在这一过程中不断地在人类与兽之间变化，显然是在拼命挣扎，但是最终还是属于弗兰肯·罗利斯那个年轻医生的意志占据了上风，在亨利的怒吼声中，他扫去阻挡他的兔耳怪物和三月兔患者，轻轻地，扣上了病房房门的锁。

【（人类的保卫者）“鸢尾花圣女”祝福弗兰肯斯坦。】

这是流泪的爱丽丝唯一为自己许下的愿望，也是她的眼泪在这座精神病院中实现的第一个奇迹。在云裂的诅咒下，爱丽丝唯一为自己做的，就是在十四楼，也就是外婆许瑰被烧死，曾经的办公室中曾经希望道：“……如果这扇门可以通往任何一个地方多好？那样的话，外婆就不会被困在这里，在绝望中被火焰吞噬身体了。”

于是她的眼泪响应了主人的心愿，把这间病房变成了一间可以通往任何地方的病房。

只要在外面扣上锁的人意志坚定地想着目的地，这间病房就可以把任何人送去任何地方。

这是济奥伦茨中，亨利·罗利斯唯一不知道的秘密。

“……求你们了，请，一定要成功把济奥伦茨的真相带出去，一定要……把这座仙境毁掉——！”

弗兰肯斯坦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被精神暗示撕扯，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昏厥，但是这次他撑住了，在从未有过的清明中，向着那间病房大喊。

“拜托了！记者——！”

他最后用尽全力吼出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足够穿透脆弱的门板，让时宸与余景琰两人听的清清楚楚。

门外的怪物挣扎，怒骂，与撕咬的声音在某一瞬间远去，时宸微低着头，金棕的额发散下，看不清他具体是什么表情，他伸出手向前走去，握住了病房门的门把手。

但是余景琰却意识到，时宸的脚步变得沉重了几分，好像什么看不到的东西，沉沉地加码，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背负的东西，又多了些。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啊……

余景琰心想，星星同学就是这样，不断地向前走，不断地肩负起其他人无法坚持下去的愿望，几乎把自己变成一只担满愿望的痛苦刺猬，而非一个人。

可是他能做的只有苦笑一声，无数次的平行线模拟中，他努力了许久许久，也无法改变这家伙圣人般什么东西都要揽到自己肩头的想法。

时宸就像是沙滩上的垃圾工，别人眼里嗤之以鼻，弃之嫌憎，或者遗憾抛弃的东西，这家伙都要好好地揽到自己身前，收藏起来试图让那些已经破碎的愿望重新绽放。

可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足够坚强的愿望。

余景琰摇了摇头，他上前几步跟上时宸，想帮忙打开这扇单薄的病房门，却见时宸纤细修长的手指微微下按，金紫色，弥漫着星空般碎光的en因子环绕在锁孔周围，里面的驱动销在重力精妙的控制下完美对接，随着轻飘飘的“咔嚓”一声，门锁被轻而易举地打开，并且没有伤到分毫。

真实之眼可以帮助时宸捕捉到弗兰肯斯坦的部分记忆，他知道这扇门大概是被囚禁在这里八年的爱丽丝唯一自发许下的愿望，明明拥有实现奇迹的眼泪，唯一自发许下的愿望却还是为了外婆。

可惜……再不可思议的奇迹，也无法将许瑰这位值得尊敬的脑科专家从那场大火里带回来。

“你的主词条能力……？”

余景琰微怔，与平行线模拟中完全不同的走向此刻在他眼前上演，明明在无数次轮回的记忆中，时宸的词条能力没有这么早就在云裂课考中觉醒过。

“G，或者说伯恒利之星回来了，限制有点大，不能用超过限制范围内的程度。虽然不知道云裂为什么大发慈悲，但是……”

时宸握紧了手心，眸色亮的可怕。

“既然它把能力还给了我，那么能用多少，就不是它能说的算的事了。”

时宸眯起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被门外射进来的昏黄煤油灯光一晃，像是即将爆发的太阳。

病房外，是熟悉的，属于二区住院部侧楼，亨利办公室所在的走廊。

“走吧，既然弗兰肯斯坦把我们送到了这里……那么爱丽丝应该已经在很近的地方等着我们了。”

时宸轻飘飘地推了推余景琰，手中的十字剑没有再被他收起，他在光影斑驳的昏黄黑暗走廊中向前走着，一头扎入黑暗，金棕的发却连带着煤油灯的碎光，几乎照亮一小片夜色，却随时可能会碎在影子中。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那都是你已经走过一千遍的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一定会救下他的。

你一定能成功的，因为你无法再失败了。

余景琰伸出手，试探性地想要挽留时宸那永远向前走的背影，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追逐着时宸的背影。

现实世界，德昼市某小区。

聚精会神的少女此刻正死死盯着直播间界面，乔诗音看着圣济奥伦茨一区住院楼外，躲在花坛里躲避游荡的护工与三月兔患者的范是量三人面面相觑，焦急的心跳与花坛外云裂怪物移动的脚步声几乎融为一体。

但是躲在花坛里的三个男生却相当轻松，范是量戳了戳顾清扬：“氢氧根，你刚刚看监控了，我们去哪里找班长他们啊？”

顾清扬把头埋在花丛中权当掩饰，思索道：“看监控画面周围的环境，班长他们现在应该位于住院部二区，就是那群怪物的老巢。”

少年用苍白漂亮的手指指了指花坛外走过的一个头部完全变成兔耳形状的三月兔患者，声音不波不动，相当冷静。

“那我们还等什么，赶快去二区——！”

范是量闻言就想跳起来，被一边的江秋死死压住身体：“范缘主冷静，范缘主冷静，不要忘了班长和余师兄……余缘主也在行动，等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他们说不定已经移动到其他地方了。”

在屏幕外本来为两方人马终于能汇合而由衷地感到喜悦的乔诗音闻言瞬间意识到自己心似乎放的太早，时宸两人和范是量他们无法联系，根本无法确定固定地点汇合……这下要如何确保在双方无法联系的情况下，还能在短暂的时间内尽可能减少移动路程，降低风险呢？

【对啊对啊，也不知道班长怎么样了……感觉这位班长人真的挺好的，虽然看上去软趴趴的很好欺负，但是意外的是白月光设定，氢氧根和矢量两位大佬考生和他关系都不是一般的好。】

【更别说奥数竞赛闻名全东c区高中生的deita大神了，这位大神直接追着班长小哥哥，妈呀，班长小哥哥不会拿了救赎位吧？！】

【希望他们都没事啊……】

因为之前被矢量和氢氧根打脸的厉害，一看就来自黑色的恶毒弹幕少了不少，直播间一眼望去全都是担心考生们安危的现实世界留言。

乔诗音刚开始思索，直播间中的顾清扬就开口给出了答案。

“我早就想到了这点，所以在看监控的时候，刻意看了下其他值得在意的地方。”

顾清扬语气少见的有些得意：“在监控屏最角落的地方，我看到了一片特殊的区域，那里应该与二区侧楼离的不远，大概率就在侧楼里，旁边的监视屏都是侧楼走廊的样子……我估计那里会藏着更多的线索，聪明的人不会放过地图的每一个角落拼凑最后的真相，班长他们肯定也会去那里。”

顾清扬推了推眼镜，眼睛亮的吓人。

“我们就去那里，和班长汇合。”

直播间里的弹幕被这句斩钉截铁充满自信的话帅的一顿疯狂，乔诗音看直播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松了些。

“太好了，终于可以汇合了……大家一定都会没事的。”

乔诗音声音有些颤抖，她捂住脸，整理了片刻情绪，却被手机上突然响起的消息提示音吓到。

少女艰难地将自己挪动到轮椅上，拿起手机，好不容易绽放的笑颜却猛地僵硬在了脸上。

乔诗音的嘴唇苍白，脸色灰暗，手指剧烈的颤抖，似乎在拒绝相信面前的事实，猛地将手机扣在了床上。

乔诗音的手机因为青白色渐变奶油胶手机壳的不规则造型在床上弹起，翻面，露出了屏幕上的内容。

那是来自于同样关注着学长学姐直播间的，一位德昼一中高二学妹的分享，链接是云裂app的直播间。

【诗音学姐！不好了！秦宵学长所在的直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整个锁住，好像显示“直播故障”停止直播了！这下怎么办……】

第一次云裂摸底考试结束之后，“直播间黑屏”几乎与失踪画上了等号，队友考试结束后没能回到现实世界的考生，他们的直播间都曾在云裂app上显示难看的“直播已结束”的黑色。

虽然“直播故障”这样的提示词还从未在云裂app的直播间里出现过，但是乔诗音还是感觉自己瞬间失去了呼吸的力量。

秦宵……秦宵，那个总是操心，和老妈子一样唠叨，但是的的确确是世间少有的好人的同学，为什么会出事？

明明，明明摸底考试都通过了……

乔诗音咬着嘴唇，感到有湿润的痕迹划过自己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