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宸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

余景琰这家伙……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依旧这么好哄。

“时宸……能不能至少向我保证……你会在意一些自己。”

时宸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到余景琰突然开口。

“我？我一直很在意自己啊？”

时宸故作茫然地看着余景琰，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前的这家伙犹如精神分裂一般，又变成了那副几乎可以溺死所有人的疯狂模样。

他讪笑两声，解释道。

“你说谎啊，星星同学。”

余景琰的声音平静又带着几乎癫狂的疯癫，他看向时宸，露出一个相当危险的笑容。

“我明白哦，时宸……你一直捂额角，绝对不是因为真的感到无语，大概是又做了那样伤害自己的事情吧，比如把自己分成无数碎片之类的。”

余景琰叹息一声，他身下??无数黑蓝色的触手几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狂乱地暴走着，如果不是因为余景琰紧握拳头控制着他们，以零号序列的能力，恐怕顷刻之间就可以覆盖整个德昼一中。

时宸看着余景琰，面前的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能再无情地称之为朋友，有一种感情支撑着余景琰让自己硬生生撑过365次的轮回，让自己即使成为存在于全部时间，过去与未来的伯恒利之星，本应融入规则之中无感??知，也依旧相信着注视一切的镜头会放弃自己中立的倾向帮助他，也依旧在想着，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需要他。

他不能就这么因为云裂而结束在这里。

时宸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已经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余景琰，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

在十指相扣的那一瞬间，余景琰没出息地意识到自己身后的触手都不受控制地停止了晃动，心底已经快要压抑不住的毁灭一切的欲望被时宸带着满身星光扑灭，余景琰近乎怔然地看着时宸，毫无自觉地收起了绝望的沼泽，生怕那些沼泽中蔓延的触手伤害到时宸。

哪怕他知道，作为分离出全部力量创造零号序列的零号序列始源——【伯恒利之星】，根本不会被他伤到。

“我不会放弃的，所以余景琰，你这家伙也不要放弃。”

时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是依旧坚韧，好像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打败他。

“我会等着你的，这一次，至少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365次轮回中的任何悲剧上演。”

时宸捧住余景琰的面颊，盯着他，满是郑重。

“第一学习小组一个都不会少，包括我。”

包括我。

余景琰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想笑。

包括他吗？

原来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居然也会有着私心想要活下去，因为他吗？

重重叠叠的绝望倒在眼前，让余景琰几乎移不开视线，面前全都是365次轮回中时宸死亡的模样，一次次的无能为力浇灌出的世界上最深沉的绝望，居然也会引来某位救世主的一瞥吗？

哈哈哈……这还真是，少有的承诺。

余景琰看着时宸，嘴角勾起属于那个未曾绝望，未曾被【模拟平行线】中的【伯恒利之星】帮助，变成【第四面镜头】注视着一切的，神秘污染的，属于18岁高中生的笑容。

自信，张扬，又带着一点绝对不会认输的属于少年人的嚣张。

“时宸……这还是我们的一次比赛，只不过赌注很大，要是我输了，你会得到整个世界，而我会失去整个世界。”

下课铃的致爱丽丝适时地响起，自习课结束，下一节课还是张主任的数学，身为数学课代表的余景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抱着自己的数学课本准备前往办公室数下一节课需要用到的卷子。

“要是你输了……”

“要是我输了？”

时宸挑挑眉，毫不退缩地与他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绝对不会放弃的坚持与不服输的心情。

“要是你输了，就把我的小红花补上。”

余景琰冷笑一声，带着气性把数学课本一甩，登登登地走出了教室，让时宸想到了自己时先生被刘女士气到又舍不得对刘女士生气时的样子。

他轻笑一声，余景琰明明没有变成可以举手投足间毁灭一切的，他自以为的怪物疯子。

把自己分出无数分身确实很痛苦，但是如果可以阻止其他人的梦境投影进入必死对第四次课考，减少云裂发现世界真相的可能，那么时宸便愿意去做。

更何况，【梦境现实】归根结底是他的梦境，即使是这样的操作，也相对来说十分简单。

已经……很简单了。

时宸看向坐在教室第二排的秦宵，眸色一暗。

比起真正的现实世界一开始的时间线中，他们要应对的情况，已经好很多很多了。

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余景琰虽然还带着时宸不告诉他就把自己细细切成臊子的气，但是晚餐铃一响，还是磨磨蹭蹭地拉走了顾清扬和范是量。

余景琰表演痕迹很重地拍了拍范是量和顾清扬的肩膀，笑着说：“咱们数理化组合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团建啦，赶快趁着今天晚上张乙卫开年级组会，好好来顿外卖！”

顾清扬一脸茫然，疑惑地反问：“晚饭你居然不和班长一起吃？你们两个明明一直形影不离的，这是吵架了？”

余景琰罕见地沉默了一瞬间，范是量倒是一脸无所谓，一听到要违反校规点外卖就笑的比谁都灿烂，乐呵呵地拉着顾清扬和余景琰就走，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时宸摆脱恢复那两个人记忆的是他。

临近高考，30班的学生们反而不再着急，纷纷借着最后的时间和朋友告别，互相跑到操场上和食堂里借着晚饭时间抒发准备高考的紧张感，三三两两的学生离开这间他们已经共处近三年的教室，一片阴影投下，时宸停下继续做题的笔抬头，看到了秦宵不动声色，和之前一样毫无破绽的面容。

秦宵毫不见外地坐在了他前面的位置，背对着黑板与他对视，那双从年幼便一起长大的，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中是明显到几乎溢出来的担忧。

“老时你之前到底怎么了？我和你说，梦都是假的，现在马上就要高考——”

“秦宵，不是假的。”

时宸叹了口气，他看着秦宵的眼睛，双眸中有金紫色一闪而过，亮的可怕。

“你现在周围的一切，才是虚假的，Q1。”

“……Q1？我？你在说什么胡话？等等！刚才你眼睛怎么变成金紫色了？是美瞳还是我累的太严重了，所以也出现了幻觉？你快掐我一下———”

秦宵一脸茫然，与记忆中那个絮絮叨叨只想自保，但是最后却一个人留在所有人的梦想之地——守夜人基金会的会长Q1看起来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时宸知道，Q1就是Q1，作为守夜人基金会的会长，即使会被云裂用小手段蒙蔽住记忆，但是向来考虑周全的这个家伙必然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后手。

可以看破一切，帮助几位零号序列看透虚假的，来自时温瑾的真实之眼，也只不过是这位基金会会长的另一重保障而已。

“不对……”

秦宵猛然怔住，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扑到窗前，看着天穹之上纵横交错的裂缝，似乎有无数的碎片在他的眼前浮现，秦宵后退两步，踉踉跄跄地捂住自己的太阳穴，时宸连忙站起身来扶住他。

“云裂——！原来如此……这一次云裂对我们的记忆下了手脚……”

秦宵借着时宸的力勉强撑住自己的身体，在极致的剧烈头痛中，回想起了自己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由一开始的激动瞬间变得平缓，秦宵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苦笑一声，再次变成了那个没有任何明显情绪的基金会会长，瞬间从凌乱的现状与记忆碎片中搞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云裂这样的行为，还真是……让人感觉厌恶的同时，心脏有些刺痛呢。

秦宵捂住自己的胸口，他站到窗前，没看天空上闪烁的越来越频繁的裂缝，反而只是怔怔地看着天空笼罩之下的德昼一中。

正常的学校，正常上课的老师，担忧着即将到来的高考的同学们，秦宵不知道自己已经多长时间没有看到没有破土而出凭空降临的怪物，没有响彻整个城市的警报声，没有任何破坏美好记忆深处的，被他一个人珍藏的这一切了。

犹如幻梦一般，不，本来就是幻梦。

秦宵收回试图触碰窗外形形色色高中生们的手，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时宸还是自己。

明明，明明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也曾近在咫尺。

在云裂真正降临的，真实的现实中，其实一开始，在后期肩负起对抗云裂职责的时宸几人，一开始真的只是最普通，最普通的高中生而已。

但第一学习小组中的他们或多或少都和基金会有着密切的联系，除了一开始就在基金会任职的少年守夜人时宸和余景琰之外，其他人也都因为云裂降临带来的灾难在后期因为绝望于现实中觉醒异能，一个又一个加入守夜人基金会。

作为除了时宸和余景琰之外第一个加入守夜人基金会的秦宵，他原本认为也许命运对他还算眷顾，虽然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至少朋友们还在身边。

但是……

但是云裂夺取人类的性命犹如割草，生命在来自于外星的怪物手中疯狂流逝，秦宵眼睁睁地看着守夜人基金会所有人一个个战死，就连自己的好友，也一个一个消失在云裂登临现实的课考副本中。

在最初的时间里，云裂根本不屑去组织任何课考，它只是随意地挥手，一步步让各种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怪物登录现实，然后收割作为试验品的人类这一种族的生命。

只是为了所谓“高维文明”的实验数据。

最先离开的是范是量和顾清扬两个一向在一起行动的搭档，电光在突然登陆在城市中的海洋副本中灌溉，吞噬了低矮的楼层，范是量和顾清扬合作，两人以人类之躯，炸掉了云裂的一个分身。

随后是张柏，他挥出最极致的，复刻母亲的一刀，切碎了云裂的部分数据芯片。

然后是王伊，万能的学霸计算好了每一个参数，救下了无数挣扎在灾难中的人们，自己却被云裂怪物撕成了碎片，变成一片血雾。

漂亮的少女转身向着残余的守夜人轻笑，纵身跃入即将吞噬基金会最后几个据点的怪物潮，犹如优雅的锦鲤，为基金会争取到了最后的时间。

余景琰身处【模拟平行线】中无法脱身，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几近死亡，秦宵自己也在一次意外事件中为了保护时宸死在最后。

而时宸留在了最后，成为见证一切的目击者。

世界已经毁灭过一次，这是只有基金会会长Q1知道的辛密。

余景琰认为自己所经历的只不过是【模拟平行线】模拟的未来，现实还有着【伯恒利之星】的梦境护佑，根本没有严重到时宸把自己刨骨碎髓的地步，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世界早就毁灭过一次了。

如果不是因为绝望的【伯恒利之星】降临在贯穿古今的时间线中，选中了时宸作为自己诞生的载体，时宸不自觉的力量又让零号序列在他们的身上萌生生长，人类的文明也就浅尝辄止，结束在2011年的某一天。

成为零号序列重新睁开眼睛之后，王冰与王伊携手，利用自己绝望之后成为零号序列的权能，逆转了最后的时间，将一切倒置到还未曾被毁灭的时刻暂停，【伯恒利之星】降下自己的美梦，这才堪堪护住了如今的局势。

而自己……

秦宵想着一个个肩负起各自诞生的职责，走向疯狂抑或是比绝望更可怕的结局的学习小组的同学们，他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风雨飘摇，因为1999年事件和2011年事件，已经完全崩溃的基金会，成为了基金会的会长Q1。

那些家伙都有着自己的使命去面对云裂，而他能做的，就是留在基金会，肩负起基金会的职责，继续在暗夜中守护。

毕竟……总要有人留下来。

这正是他作为001【孤独的守望者】的能力。

在梦境的底端编织出蛛网，靠着残破不堪，只有梦境投影的基金会，保护着整个【梦境现实】。

只是……

有的时候秦宵也会有些不明白。

明明……明明当初大家加入守夜人基金会时的欢欣雀跃都历历在目，所有人把手搭在一起，重重挥下，许下要永远一起支撑着彼此的诺言。

但是最后，失去记忆的失去记忆，在【模拟平行线】中流浪的陷入癫狂，注定牺牲的人继续走在牺牲的路上，毫不退缩。

但是没有人回头看一眼，被抛在身后的，那个他们关于神秘的，梦开始的地方。

只有一只因为精神抗性而不会失去记忆，很老很老的蜘蛛守在这里。

“这是高中前最后的休息时间了，休息一下吧。秦宵，我本来想让你多休息几天的，但是……”

时宸看着秦宵，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家伙在想些什么，即使是一直在不同时间线都撑着自己的Q1也会有痛苦挣扎的时候。

“休息……但是，你也清楚的知道，对于我来说，只有回想起来记忆，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休息……时宸，你知道的。”

秦宵看着自己周身环绕的1与0，意识到钱珲的权能正在生效———他即将离开这座虚幻的乌托邦，去往在毁灭的世界里，身为零号序列的他们，一致决定好的，属于他的战场。

“时宸，那就再见了，祝我们武运昌隆。”

秦宵很快收拾好了情绪，他看着时宸，轻轻地挥了挥手，任由自己在一串串1与0交织的数据符中开始消失。

“秦宵……其实你在望着我们的时候，我们一直都在望着你。”

时宸看着即将消失的秦宵，在最后时刻毫不犹豫地喊出了声。

“我们会重逢的！所有人都会回去的！毕竟……我们是守夜人啊！”

“是啊……我们是守夜人啊，我等着你们。”

秦宵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几乎称得上唯一真诚的笑容，他看向时宸，很认真地开口。

“我等着你们，可不要输掉啊！”